喪屍在他們面前變成灰燼, 然後飄散在空氣裏，什麽也沒有留下，像一個被抽破的幻境。顧燁伸出手, 還沒消散的身體從他手指間穿過, 一片虛無。

顧燁從地上爬起來。大家戰況慘烈。小丁身體還沒反應過來，他剛剛被一只喪屍撲到在地, 差點被啃掉脖子，而突然壓在自己身上的“人”不見了, 只剩他一個手腳並用的亂撲騰。譚林臉上竟然帶了傷, 眼眶邊和嘴角青了一塊。顧燁一邊心疼得要命, 一邊默默感慨怎麽有人掛了彩還這麽好看。

譚林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將小丁提溜起來，又問顧燁：“有沒有事？”

顧燁說：“沒事, 你們呢？”

小丁沖顧燁齜了齜牙，牙齒上都是血，然後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說：“沒死了, 倒是你，手臂怎麽了？”

小丁這麽一說顧燁才感到自己左邊手臂有點不適，一陣發酸。他扭頭一看, 衣服肩膀處開一道口子，應該是剛剛爭鬥的時候不小心在桌子上時劃的，裏面的骨肉青了一塊。顧燁回手捏了捏那個部位，有點酸痛, 應該是腫了，有一塊淤血。

經過剛剛的戰役，顧燁漸漸學了些竅門。他知道人的意識是極其強大的，但你必須要相信這一點。於是他試著閉上眼，集中精神，他發現自己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明確，他的意識是他身體的牽引線，可以完全控制自己。

他讓自己的意識給身體發出信號——放松。緊接著，他的骨肉開始軟化，像一團由他隨意操控的橡皮。他仔細感受著血液細胞如何身體血管中流動，然後沿著血管，尋找到身體被堵塞住的傷口。那一處血管爆裂，淤積了一團壞掉的積血。他操控著自己的意識，告訴自己愈合，那團集聚成一團的血塊消散開來，破裂的血管開始生長，疼痛也消散了。顧燁緩緩吐出一口氣，動了動手臂，那塊疼痛的部位變得和原來一樣，伸縮自如。

“我天，”小丁眼睜睜看著顧燁肩膀青烏的那一塊膚色一點點變得和其他地方一致，差異道：“這是什麽‘妖術’？！”

顧燁動了動肩膀，他剛剛只是嘗試了一下，沒想到竟然真可以。顧燁告訴小丁：“這是意識的自我修覆。”

小丁期待道：“怎麽做到的？我也可以嗎？”

顧燁說：“理論上所有人都可以，只要他願意。”

小丁不由欣喜道：“真的嗎？那我也想試試。”他揉了揉脖子，後脖頸剛剛被喪屍狠掐了兩把，擦出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子，雖說不至致命，但總歸有點難受。

顧燁便說：“先閉上眼睛。”

小丁認真地合上眼。

顧燁繼續道：“然後感覺到自己受傷的位置。”

小丁縮了縮脖子。

“感受自己的血液流動……”顧燁繼續用平緩的聲音引導道。

小丁臉漸漸皺成一團，他閉著眼，有點急躁：“等等，等等，怎麽感受？感受什麽？我怎麽什麽都感受不到啊！”

顧燁放緩聲音，安撫小丁說：“你先別著急，凝神，靜氣。”

小丁繼續閉眼鎖眉，前額緩緩滲出汗水，汗珠順著眉毛流流到眼皮上，鼻梁上擠出三道橫線，這麽憋了好幾秒，最後頹然地往後一倒，睜眼看著天花板，大口喘氣道：“啊，啊累死我了。”

顧燁掰過小丁脖子，小丁後脖那道口子寬度收緊了些，但依然在往外滲血。

小丁說：“太難了，我感覺腦子幾乎要炸掉了，裏面血管突突突跳，必須非常用力才能集中精神。”

顧燁說：“你已經做到了，閉上眼，再試一次。”

小丁立馬抱住自己的腦袋，說：“不試了不試了，太難受，我寧願他自己長好。”

譚林拍了拍顧燁，說：“算了，別逼他。”

人的身體受意識所控制，但他們兩者之間的爭鬥卻從來沒停息過。意識告訴身體往東，身體偏偏不聽話要往西，這種不平衡才是常態。

像偷懶和暴飲暴食一樣，意識明明知道這樣不對，身體卻就是克服不了。所以想通過意識自愈是極其艱難的，他曾經試過一次，僅僅一道手背上的刀傷，便讓他痛到少了半條命。

而顧燁所達到的境界卻是兩者完全合一。他的意識便是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就是他的意識。兩者之間沒有對抗，全部的能量跟隨他的意識行動，途中不耗費一絲一毫。譚林無法想象到達這樣的境界需要多強大的意志力。

而他心裏又有隱隱的不安，強大的意識需要同樣強大的身體機能支撐，而現在的人類身體狀況是否允許這種進化？他用掌心包住顧燁剛剛愈合的肩膀，問：“你感覺到了什麽？”

重新長好的骨肉如新生兒一樣稚嫩，對外界刺激極為敏感。譚林的掌心發燙，讓他背微微發麻，但顧燁卻顧不得細細體會這一悸動，譚林的手剛剛碰到他肩膀的時候，他的情緒也洶湧而來。

強大的意識讓他的共情能力完全臣服於他意識的控制，他可以選擇接受另一個人的情緒，也可以選擇不接受。這一次，顧燁不怎麽光彩的選擇接受譚林的情緒。他感覺到譚林在擔心。

顧燁擡頭細細審視著譚林的表情，譚林盡力讓自己的眉頭舒展開。他的表情越安靜，從他身上傳來的情緒便越濃烈，最後幾乎讓他無法喘息。

顧燁不用怎麽揣摩譚林的心思，譚林很好猜，他像一個將答案寫在明面上的謎題，一目了然。顧燁知道他在擔心自己，而他所擔心的，其實他自己也在顧慮。當自己的意識突破禁錮時，他是否完成了王醫生所期許的進化，成為王醫生最成功的實驗品……

這個想法讓顧燁後背發發涼，他停止探究譚林的情緒，然後嘴角向上揚了揚，露出開朗的笑。他順著譚林的手臂滾了個圈，一直滾進譚林懷裏，說：“感覺到……感覺到你好喜歡我哦。”

“你，你真是……”譚林立刻面紅耳赤，手腳不知往哪兒放，胸膛也硬邦邦的。他臉皮薄，不管被撩多少次，耳朵尖尖都會紅到滴血。但顧燁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話，卻讓他情緒陡然舒緩下來，這話其實也沒說錯，譚林只能咬了咬後牙槽，低斥道：“真是胡鬧。”

小丁兩手捂住眼睛，無比暴躁道：“馬丹，你們還認不認我這一只單身狗啊？”

譚林輕咳了一聲，緩緩放下手臂，轉身研究身後的鐵門。

顧燁也擡頭環顧四周，檔案館裏已經歸於平靜。顧燁回頭看身後的鐵門，如果不是門框被掰得變了形，他幾乎要以為剛剛那群瘋狂的喪屍僅僅只是他的錯覺。

小丁自己緩解了一下要被狗糧炸裂了的心態，從地上爬了起來，伸手去抓空中還殘留的脆片，碎片像被火灼燒後的灰燼，帶著淡淡紅光，卻直接從他的手指尖穿過。小丁好奇道：“你說他們上哪兒去了？”

他們沒有實體，僅僅是一串通過代碼編寫而成的數據。數據通過視覺、聽覺、觸覺、味覺等各項觸感刺激他們，讓他們以為周遭一切全是真實的。

顧燁眼神敏銳地透過飄散的紅光看向四周一切，說：“他們本來就是假的。還記得嗎？我們戴著vr眼鏡進入這場游戲，他們被植入我們的意識裏，讓我們以為他們是真的。但現在我已經不相信他們的存在，他們便沒有了意義。”

小丁搓了搓臉，心有餘悸道：“話是這麽說，但看見這些人撲上來，膽兒都嚇破了，哪兒還有空去想這些？”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但大多數時候，人哪兒能完全控制的意識？

就這群活生生的喪屍就在眼前，你能看到，摸到，怎麽可能告訴自己他們是不存在？除非這個人的意識極其強大，可以完全控制自己。

這的確很難，但並不是沒有人能夠做到。

譚林撿起掉在地上王愛迪檔案，說：“現在我們可以確定了，王愛迪就是王醫生。”

小丁若有所思，說：“我們現在怎麽辦，回醫院嗎？”

顧燁點點頭，說：“也該回去了。”

小丁說：“我們怎麽回去？譚林的摩托車還有油嗎？”他摸了摸屁股，說：“雖然摩托車坐的很爽吧，但那座椅太小，我總覺得屁.股疼。”

譚林頓時黑臉，橫了小丁一眼。男人對摩托車都有一種數不清的執念，老婆是第一，摩托車就是第二。

顧燁說：“不用，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用自己的意識想象周圍的物景在構建自己。房間變成一張泛淡藍色光的透視圖，方正的檔案架、保險櫃成了一只只被分割後的立體方塊。這些方塊開始自己重新組合自己，他們按照預設規律羅列起來，組成巨大的落地天窗、火紅燈芯絨窗簾，一直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紅木大書桌，以及坐在書桌前的人。

男人微笑著，他的面容和藹可親，略微松弛的面容掩蓋不住他曾經的帥氣俊朗。他五官端正，眼眸狹長而炯炯有神，鼻梁直挺，氣勢非凡，一面金邊眼鏡架用一根金線掛在脖頸上，他舉起眼鏡腿，端端正正地掛在鼻尖上。

“顧燁，我們終於見面了。”那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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