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們費什麽話呢？”8號有些不耐煩了, 向下壓的嘴唇擰成一根弦。

顧燁沒說話，只是兩眼微垂。他並不太擔心，畢竟從人數上看, 他們是占絕對優勢。他們有三個, 都是正值壯年的男人，而他們那邊才兩人, 阿美還是一個女孩子。這麽說來，他們才是在欺負人。阿美和8號采用的便是“逐個擊破”戰略, 一個一個來, 而到他們這裏, 也算踢到鐵板，沒想到房間裏竟然一共有三個人。

“嗯，”阿美應了一聲, 然後利索地舉起一把全自動手|槍。阿美熟練拉開安全栓，兩手交叉，穩穩托住槍把，然後將烏黑的槍口對準顧燁的額頭。

顧燁頓時覺得自己肝有點痛。他的那把小剔骨刀還別在褲腰帶上, 要用隨時一摸，很靈巧。但對上熱武器，他們這點冷兵器立刻不夠用了。

阿美和8號對他們造成的傷害將屬於游戲意外, 系統無法監測到，以重新數學建模恢覆，所以像譚林一樣，他們此時如果受到任何傷害, 對他們的意識都是一次重擊，而他們手裏拿著的又是槍，只要碰著一下，就不是磕著點皮那麽簡單，如果挨到了，他們整個自我意識都要完蛋。

“你們從哪兒弄來的裝備？”顧燁強裝鎮定，手指扣著門框，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從便衣身上剝下來的。”8號淡然道。

他們的計劃周密，從進入游戲後，他們便隨時留心四處可以利用的工具，而便衣警察腰上配備的槍，更是他們求之不得的道具。

顧燁道：“你連NPC也殺？”

阿美無所謂地聳聳肩，一根手指點著自己的太陽穴繞了個圈，對顧燁做出一個動動腦筋的手勢，說：“不然，怎麽可能到現在都沒人來找我們的麻煩？”

顧燁無奈嘆息道：“你們做得也真夠絕了。”

“彼此彼此。”阿美微笑。

阿美曾半開玩笑地跟顧燁說起懷疑他有變態傾向，那時他沒當會兒事，只草草解釋了幾句，現在看來，阿美是真認為他和他們是一丘之貉。

冗長的寒暄開始有點無趣了。阿美和8號聊累了，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眼，緩緩步入房間。

顧燁被兩把槍口逼得連連後退。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然而兩眼緊盯著門前的青煙，墻角的煙還沒滅。

這狗屁道具此時一點作用都沒有，在門被打開的時候，這道具已經排不上多大用處，門前什麽結晶都沒有，他們兩人刺拉拉如同出入無人之境。顧燁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骨，看來還是要到硬碰硬的地步。

8號註意到顧燁的目光，他順著顧燁的眼神看去，看見墻角那的煙。他眉頭緊了一緊，似乎在思考那是什麽玩意兒，然而瞬地舒開，譏笑道；“我說，莫非這就是你今晚的道具嗎？我天，我還指望著你們能來點高科技玩意兒呢。”8號邊說邊一擡腳，直接將香踹飛。也是，人都沒了，道具還能有什麽用。

香立刻滅了，在地上斷成幾節，重要道具的損毀對游戲系統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只見頭頂的白熾燈左側連閃三下，系統在閃退，周圍一切家具組成的像素點一瞬間扭曲出一條波浪，過了半秒才恢覆常態。

“這是怎麽回事？”8號輕蔑地表情微微有了變化，他發紅的兩眼直直盯著顧燁，手裏的槍微微擡了擡，再次將槍口對準顧燁的天靈蓋，說：“你在玩什麽把戲？”

這會兒是顧燁真無辜了，他舉了舉手，說：“您也太擡舉我了，我哪兒有這麽大本事。是你們自己造孽太多。”

殺了這麽多人，游戲系統已經極其不穩定，還亂動重要道具，就這一腳，系統差點被踢崩潰了。

8號明顯被顧燁的話嚇到了，他自己也知道，用這種方法逃脫本來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稍不留神便會陷入困境。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已經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向後退不可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8號煩躁地甩了甩槍，“少廢話。”然後示意阿美道：“快點！”

阿美說：“他們人有點多，排個序，誰先？”

8號說：“按序號來，”8號用槍口指了指4號葉天，“他好像是第一個吧。”

葉天聽到自己是第一個，頓時傻了眼，呆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一下。

顧燁以為葉天會氣得跳腳，然後大聲抱怨憑什麽他第一個，然而這一次葉天並沒有。事實上他很聰明，以前的大吵大嚷也是為了達到自己目標所做的把戲。他知道他們現在的境地很艱難，他們有槍，還是兩把。他們此時的處境完全是被動的狀態，而他們如果想奪得主動權，就必須比對方先出手。

葉天在心裏權衡了一下，他們的手裏的水果刀比不上□□，但□□的優勢是遠程作戰，而近距離偷襲，水果刀卻更有利。所以想轉劣勢為優勢，他最好的辦法就是離他們近一點。

於是葉天猛的往地上一倒，表演了一個笨拙的平地摔，然後兩手抱住8號的褲腿，狗腿道：“別啊，別啊，我不要第一，我還有用呢，你留我一下。”

葉天的示弱很合8號心意。於是8號並沒有立即對他開槍，而是彎了一只手臂，將葉天從地上勾起來，冷笑道：“什麽順序這個由不得你，畢竟先來後到，得講個公平，你就認個倒黴吧。”

就在8號手臂張開的時候，葉天立刻出手，他的水果刀就別在褲腰帶上，於是手指勾了下刀柄，刀刃一亮，劈頭蓋臉便往8號胸口紮去。

伺機而動地不只葉天，小丁和顧燁都密切關註著局面，只等兩人露出一個破綻。於是葉天出手的時候，他們立刻轟然而上。

葉天作為醫生在搏鬥方面有天然的優越，他常年拿手術刀的手知道如果使力，他熟知人體所有致命而薄弱的環節，然而他唯一缺少的卻是搏鬥中最必要的東西，力量和速度。

同從血海中殺出來的8號相比，葉天的豁出命的出擊僅僅是小孩兒的打打鬧鬧，8號立刻避了過去。葉天落了個空，那把水果刀不深不淺的紮在8號肩膀上。

8號倒吸一口氣，他深覺自己受到了欺騙，他緩緩將刀拔掉，扔在地毯上，冷淡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殺機。

只聽碰的一聲巨響，他們身後的墻壁上出現了一個直徑3毫米的洞，那洞極深，往外冒著白氣。

和那洞形狀一樣的，是葉天的胸口。葉天感覺胸前一熱，然後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小丁下意識想去接，伸出的手臂卻一空，只摸到兩手膩滑。

鮮血汩汩從那小眼裏往外湧，小丁想用手堵，但怎麽也堵不住。

葉天說：“別折騰了。”

他兩眼渙散地盯著天花板，他說得很費力，就連呼吸都勉強，太疼了。

打頭陣的人肯定是炮灰，這一點在葉天行動前就想到了。

似乎那時他可以繼續當縮頭烏龜，排序嘛，可以倒序啊，讓別人先死，自己再茍一波，反正死乞白賴本來就是他的拿手本事。

但不知怎麽的，他就不想這樣了。他覺得這樣沒什麽意思，不是個體面人。

況且他們拿他當朋友。

葉天自己是醫生，誰也沒他了解現在的情況。射進他胸膛的子彈大概有一根小拇指粗細，在進入它的血肉後，子彈炸開，炸成的碎片將鑲嵌進他的心臟，將他的心臟紮成一只遭詛咒的小人。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心臟可以感受到一點別的東西，比如欣喜，比如難過，而此時他終於感受到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感覺，卻是疼痛。

小丁緩緩抓住葉天掉在地上的水果刀。

他從沒有將葉天當朋友過。葉天這個人極其討厭，他自私自利，無所不用其極，內心陰暗，像個變態神經病，如果不是因為老跟他們分在一組，到現在，他手段將比任何人都臟，因為他就是這麽一個人，一個萬事只考慮自己的自私鬼。

但這一次，他好像真的沒考慮自己了。

小丁有點生氣，這他.媽是他的人設，你葉天一個自私鬼搶你.媽逼。

他握了握十指，那把刀柄上黏糊糊的，全是葉天的血。

他閉了閉眼，告訴自己冷靜。

翻騰的血一點點冷卻下來，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大腦變得異常清晰。

他像是被打開另一只眼睛，他的思維提高了一個維度，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之前的，之後的，全部連在了一起。

他默默撿起刀，用衣服下擺擦了擦，一直將刀刃擦得發亮，然後說：“人你們倒是殺幹凈了，但出口找到了嗎？”

8號和阿美臉上的表情頓時很精彩。

而比8號他們更驚訝的是顧燁，因為小丁說的正是他們此時的計劃。

在清理完其他選手後，他們需要考慮的便是尋找出口，而此時他們略微驚訝的表情已經說明，他們也一無所獲。

種種跡象已經表明此時的系統及其不穩定，已經在崩潰的邊緣，而他們在這裏待的時間越長，系統奔潰的危險便越大，而出現的bug也會越來越多。出口和bug之間的分界並不明顯，碰到的時候很難分辨，而他們這麽急功近利，更不可能認真分辨，這將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8號說：“難道你們找到了嗎？”

顧燁點點頭，說：“找到了，你信不信？”

8號臉色明顯一僵，半信半疑，“在哪兒？”

顧燁指了指8號手裏的槍，示意他想談判就放下武器。

8號猶豫了一下，然後再次將槍舉了起來，他的手臂上有刀傷，導致他的姿勢狼狽。他對顧燁說：“無所謂了，等我們殺掉你，然後慢慢來。”

顧燁說：“是可以這樣，但不知道你等不等得到那個時候了。”顧燁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的傷，你應該知道這時候受的傷會怎麽樣吧？”

8號的手再次放了下來，他當然知道，他有同伴不過是因為意外拉了一條口子，便死在出口前。

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他猶豫半晌，所有人都誇耀顧燁，或許他真的有用……

8號終於點了點頭，“在哪兒？”

顧燁緩緩走到門邊，將被8號踢歪了的香撿起來點燃。

這裏曾經出現過一次，顧燁默默在心裏祈禱，再來一次吧，再來一次吧。

或許是顧燁的祈禱太虔誠，當一節斷掉的香再次點燃後，門的四周開始羽化出毛邊。

道具的再次使用果然對游戲系統造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沖擊，頭頂吊燈又一陣閃爍，周圍的物件再次變成波浪形的像素點，

當一切平靜下來後，顧燁感覺到自己耳畔有一陣微弱的風，那風正從他的側邊吹來。

顧燁長長吐出一個氣，他兩手汗津津，用自言自語地聲音安慰道：“出來了，出來了。”

顧燁收拾起心情，擺出淡定的身側，微微昂了昂下巴，指了指身後的門，然後用無比堅定的聲音說：“諾，就這兒。”

8號將信將疑，他握著槍，緩緩走過去，剛到門邊，他果然感覺到那陣微涼。他是老手了，這種感覺錯不了，這裏就是出口了。

8號眼裏出現微微笑意，但他是一個謹慎的人，他突然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語道：“似乎哪裏不對？”

顧燁心裏一個咯噔，他還是發現了，真正的出口周圍是泛著電腦屏幕一樣，淡藍色的光，而這個bug後面，則是深不見底的漫長甬道。

就在顧燁還沒反應過來，8號突然拽住阿美的胳膊，猛得一把將她推進那條幽暗的甬道裏。

他們只是搭個夥，從沒有上升到什麽了不起的關系。他需要一個人幫他試一下，而阿美是站得離他最近的人。

阿美壓根沒反應過來，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便消失在甬道裏。

8號對此非常滿意，因為阿美離開時並沒有尖叫，他覺得沒有叫喊就證明這個出口沒有問題。

“謝謝你了！”8號微笑了一下。

下一秒，8號猛然向顧燁舉起槍的手便被顧燁擰斷了。

這就是8號的為人，即使是最後關頭，也要將其他人殺幹凈。

顧燁緩緩將手/槍撿了起來，他將槍口擱在8號的天靈蓋上。

這是他第二次用槍，方法已經非常熟練，保險栓已經按下了，只用扣下扳機。他想說，這一槍是替葉天的，但喉嚨裏卻被一團棉花塞滿。

最後顧燁什麽也沒說，8號的腦門上出現了一枚和葉天胸膛上一樣的槍眼，然後倒了下去，身體跌入門外，也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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