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子青走了。

第二天喬鑫繼續帶學生寫生時，時時註意著手機電還夠不夠，有沒有信號。黃欣然見他一會兒看一下手機，悄悄問：“老師你談戀愛啦？怎麽跟葛昊一樣啊，一直看手機。”

葛昊坐在不遠處，撐著下巴一動不動，面前的畫板上一片空白。

“我沒談戀愛，是朋友找我，”喬鑫嚇了一跳，心想這孩子眼睛怎麽這麽尖：“葛昊今天怎麽回事？”

“誒，”黃欣然朝葛昊努了努嘴：“昨晚我和小壯和他鬥地主嘛，他接了個電話，是他男朋友打來的，吵架了。”

喬鑫輕輕皺了下眉：“真的是他男朋友？”

“對啊，”黃欣然理直氣壯：“他那樣像喜歡女生？”

“……那什麽，”喬鑫生怕黃欣然再來一句“你這樣也不像喜歡女生”：“我一會兒和葛昊聊聊，你去畫你的。”

黃欣然小兔子似的點點頭：“老師你勸勸他啊，他看著可郁悶了。”

“知道了。”

明天寫生就要結束了，中午喬鑫帶學生們回到賓館，囑咐他們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他把葛昊叫出來，坐在賓館後面的小亭子裏。

說實話喬鑫見了葛昊很別扭——就是那種於心有愧的別扭。可葛昊的狀態實在太差，整個人都蔫兒了，黑眼圈濃重得跟煙熏妝似的。喬鑫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你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葛昊垂著頭，別別扭扭地說。

“黃欣然跟我說你和……男朋友，吵架了？”

葛昊聲音悶悶的：“……嗯。”

“怎麽回事？”

葛昊不說話了。

喬鑫有點頭大，雖然他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但他那會兒一心只暗戀周子青，倒是沒經歷過這些事。

“老師，”葛昊忽然擡起頭，喬鑫驚訝地發現他紅了眼：“我是真的特別喜歡他。”

“嗯……然後呢？”

“他家裏知道他是同性戀了，但不知道他有男朋友，”葛昊抹了把眼睛：“他跟我說，先分開一段時間——他這不是糊弄我嗎？他就是想一個人扛。”

喬鑫楞了楞，現在孩子談戀愛都這麽剛烈了嗎？

“我說我跟他去給他爸媽出櫃，我不怕，大不了就是打啊！只要打不死我倆我倆就不會分手的！”

喬鑫第一次在葛昊臉上看見這種表情，極其認真的兇狠，像一匹被逼得窮途末路的小狼。

……真是年輕啊。

喬鑫無聲地嘆了口氣：“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跟他去向他爸媽出櫃了，雖然你們的確要受到反對，但是他爸媽也會受傷害。那可是他爸媽，他心裏就會好受嗎？”

葛昊瞪著眼睛看著喬鑫，幾秒後怔怔地搖頭。

“出櫃……”喬鑫猶豫了一下，接著說：“不是你想象中誰對誰錯的事情，你現在覺得同性戀是合理的，不應該被歧視——可能你身邊的朋友們也這麽想，所以就認為大人觀念落後——但有些問題不是說出來誰對誰錯就可以的，你明白嗎？”

葛昊又抹了一把眼睛：“怎麽不能說誰對誰錯？老師這都什麽年代了！我們談戀愛而已有沒有犯法……”

“你別著急，”喬鑫平靜地說：“我不是說不能論對錯，而是有時候單論對錯沒有意義，就像我們覺得同性戀是對的沒有問題，而你男朋友的爸媽認為是錯的是不正常的，你一定要和他們分個誰對誰錯出來，這有實際意義嗎？你看，你們出櫃，你男朋友的爸媽會傷心，甚至還會崩潰，這種結果最終是不是你男朋友來承擔？我打個比方，假如你男朋友的爸媽被你們說服了，承認你們可以在一起，但他媽媽被氣出了什麽病——這結果你願意看到？”

葛昊坐在地上，抱著腿不說話。

喬鑫坐在他身邊：“葛昊，你們太小了，真的太小了，很多事情的結果是你們沒法承擔的。”

葛昊啞著嗓子問：“老師，那我們就一直這麽瞞下去？以後怎麽辦？”

喬鑫心想沒準過兩個月你們就膩了分手了，以後什麽以後，但如果這麽說了葛昊肯定得和自己打一架。那怎麽回答呢，這個問題。喬鑫想說我也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你越長大就會越明白，這個世界的覆雜程度遠不是論個誰對誰錯就能解決的，人是多麽覆雜，命運是多麽覆雜，有時候走著走著就沒有路了。你以為的都不是你以為的。

我好他媽喜歡你姐夫啊，對，你姐夫——可你姐姐就不喜歡他嗎？你姐夫娶了你姐姐又來招惹我，他不是個東西，可為什麽前天晚上他做夢一邊叫“媽媽”一邊哭？他究竟快不快樂呢？張小梁沒能忘了阮琦，但他要娶別的姑娘了，他妥協了嗎？阮琦為肖凱捅了人，阮琦後悔嗎？她在遺書裏叮囑我不要把她的死告訴張小梁，她是不是後悔過和張小梁分手？

說不清的。

喬鑫摸了摸葛昊帶著縷紅毛的頭發，說的話卻是：“以後會好起來的。”

“真的？”

“真的，挺一挺就過去了。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們好好學習，將來一起考出去了，還不是隨便你們談戀愛？”

葛昊沈默半晌，終於笑了：“老師你又在這兒變著法教導我好好學習。”

“是啊，”喬鑫也笑了笑，站起來：“別哭了，去洗把臉，回屋收拾東西吧。”

“嗯，好。”葛昊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就跑。

沒跑兩步又折回來：“我以後……還能來找你聊這些嗎？”

“可以。”

看著他奔跑的背影，喬鑫長長嘆了口氣。

（二）

下午學生收拾好行李就沒什麽事情了，喬鑫讓他們互相點評這段時間畫的畫。

“葛昊你畫了個什麽東西啊！”黃欣然一臉嫌棄地看著葛昊的畫。

“我靠你還說我，你看看你那個唐老鴨，真是專業畫鴨屁股三十年啊！”葛昊懟回去。

喬鑫心想真是小孩子脾氣，雨過天晴只是幾分鐘的事兒。

剛要制止他倆逐漸升級的鬥嘴，褲兜一陣，喬鑫掏出手機，只見屏幕上顯示著一個“Z”。

喬鑫嚇了一跳，連忙走出房間。

“餵。”他接起電話。

“在幹什麽？”周子青問，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沒什麽……給學生看看畫。”喬鑫不知道周子青為什麽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昨天早上他走的時候不是說等喬鑫回甘城了再來找喬鑫麽？

“高中那會兒你給我畫的畫，還在南京呢。”周子青笑笑。

那幅畫。

喬鑫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高中住院的時候，周子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請求自己假裝頭暈……

然後就一下沒忍住，問：“阿姨還好嗎？”

電話那頭周子青好幾秒沒說話，喬鑫心臟砰砰跳。

“我前天晚上做了個噩夢，”周子青的嗓音幾乎是凝澀的：“把你吵醒了？”

“……嗯。阿姨……有什麽事嗎？”

周子青語氣平靜：“上個月確診，肝癌中期，”不等喬鑫回答，又說：“明天你來我家行不行？”

“啊，行。”

“嗯，”周子青低咳了兩聲：“我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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