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唯有離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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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彈幕區觀眾的一片哀嚎之聲中,孫景暉提著青玉劍劍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孫家。

昔日平靜和美的孫家前院,此時已化作了觸目驚心的人間地獄。

孫景暉驚駭地走進家門。

孫家的家仆們七零八落地倒在院子裏,他們四肢扭曲,死狀可怖。

廊前樹下皆是血染的屍首,蓮花淺塘已化作了一片血池。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變成這樣?”

王子越顫顫巍巍地走在前院裏,清澈的眼中落下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蟄伏在體內的先天疾病開始侵占他的身體,他的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血水和淚水混在一處浸濕了衣襟。

他喃喃地說:“爹、娘,兒子回來了……”

院內一片寂靜。

觀眾們甚至能感到血腥味飄出了屏幕,而王子越踩著染著烏黑血漬的石板路,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前廳。

先前熱血沸騰的背景音樂早已暫停,背景音中只有紊亂的腳步聲和主人公愈加急促的呼吸聲。

劇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觀眾們也隱隱察覺到,主人公的身體狀態即將崩潰了。

王子越瀕死的呼吸聲如同拉風箱一般響,他拖著青玉劍一步步走到了前廳門口,然後終於堅持不住了。

他痛呼一聲,纖細的手指緊緊揪住了衣襟,膝蓋一彎便跪倒在前廳的石階上。

鏡頭拉近面部特寫,王子越額的間突出了青筋,仿佛在竭力忍耐巨大的身體痛苦。

接著,他拼盡全力地提起青玉劍,用劍尖抵住門扉,緩緩地推開了門。

雕花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鏡頭拉近,入目一片血紅。

清雅優美的前廳布滿了飛濺的血跡,孫家父母倒在自己的鮮血之中,四肢彎折出一個奇異的角度,面容仍然定格在驚駭恐懼的表情,顯然兩人在生前遭到了高秋桐殘忍的淩虐。

“爹……娘……”

王子越眉頭緊鎖閉上眼睛,神情極其痛苦地趴倒在地上,痛苦的呼吸聲變得斷斷續續。

孫景暉已經發病了,這病情來得又急又兇,如同惡鬼般纏得他喘不過氣。

這時,鏡頭又切成面部大特寫。

王子越蒼白的臉頰因為急促呼吸而泛起了病態的紅暈,太陽穴的青筋都鼓脹顫動。

他張大了嘴巴,如同溺水的人一般竭力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人生的最後一次。

觀眾們都為王子越逼真的演技而震驚,屏幕裏刷過了厚厚的彈幕:“諸君,我先撤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孫師妹堅持住!不要死啊求你了!”、“我的岳父岳母死得太慘了”、“臥槽王子越演技好好我都感覺我喘不過氣了”、“病弱師妹好棒啊……”、“等等!孫家二少爺也死了嗎?我好像沒看到弟弟的屍首啊”……

王子越認真地讀著觀眾們的評論,心裏終於松了口氣。

大結局這段臨終戲是孫景暉最後一段戲,王子越對此非常用心。

他不知道科班演員會如何演繹突發疾病的病人。為了活靈活現地演出病發反應,王子越當時是在手心裏藏了一根簪子,一開拍就用簪子的尖頭去紮手心,這才演出了青筋畢露、嫉妒痛苦的生理表現。

當時的付出終於有了回報,觀眾的好評對於演員來說就是最高的獎項。

另一邊,自電視裏的孫景暉走入孫家以後,申為奇就安靜了下來。

他直直地盯著電視屏幕,愈加用力地握緊了王子越的手。

他的手勁兒太大,王子越都被捏疼了。

王子越看申為奇的側顏,他神色嚴肅長眉緊皺,似乎是非常心疼劇裏的孫景暉。

大娃真可愛。

王子越感覺心裏暖洋洋的,回過頭繼續看電視屏幕。

受到身體和心理雙重致命打擊的孫景暉,如同衰敗的花朵般即將枯萎。然而這個時候,一聲稚嫩的呼喊傳入了他的耳中:

“爹爹,娘親,你們在哪裏呀?小昭能出來了嗎?”

倒在地上痛苦掙紮的王子越猛地睜開了雙眼,淺棕色的眼瞳中浮現出了一絲希望。

哀嚎一片的彈幕也頓時活了過來:“是弟弟啊!”、“臥槽弟弟居然活下了”、“你們還記得第一集 的時候妙林道人說過,只要孫師妹去學武,孫家就能香火永傳嗎?”、“這個傳香火的代價也太大了吧”、“師妹不要死,帶著弟弟好好活下去”……

電視裏王子越掙紮著站起身,循著聲音去廂房找弟弟。

此時,孫景暉已經急病攻心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後的力氣強撐著打開了廂房。

大門一開,王子越立即失去支撐摔倒在地。

一個小小的身影飛撲到王子越的身上,小演員毛豆的眼中盈滿了淚水。

此時,電視裏的王子越雙眼渙散、嘴唇蒼白。

在這段劇情裏,由於孫景昭沒有看到前院那地獄般的血腥場面,所以孫景暉出於保護的心理,哄騙弟弟說:“哥哥要去找爹爹和娘親了”。

然後,他把青玉劍交給弟弟,再要弟弟繞路,從後門離開孫家。

於是小演員毛豆抱著比他個子還高的青玉劍放聲大哭,王子越則用氣若游絲的聲音溫和地安慰他,又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玩具塞到了幼弟懷裏。

弟弟問:“這是什麽?”

哥哥答:“是哥哥的哥哥送給哥哥的,現在哥哥把它送給你了。你帶著它,走到哪裏都不要怕。”

弟弟說:“哥哥也有哥哥嗎?小昭怎麽不知道?”

哥哥笑著答:“有的,有的……哥哥有個極好極好的哥哥,但是哥哥找不到他了……”

觀眾們被戳中了淚點,紛紛在彈幕裏刷屏:“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也要撤了”、“完了完了師妹肯定不能活了”、“臥槽師兄人到底在哪裏啊?”、“師妹肯定是把小白馬送給弟弟了”、“原著黨表示前方核彈級大殺器,心理承受弱者趕緊換臺”、“我已經哭得看不清楚屏幕了”……

雖然很多觀眾都友情提醒後方還有催淚大殺器,也有很多觀眾表示“我受不了了我要換臺了”,但是網絡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還是越來越高,目前已經到了一個可怕的數字。

電視屏幕裏,《青玉劍》的大結局還在繼續。

孫景暉強撐著身體依在門框上,望著弟弟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他的目光很柔和,臉上帶著笑。直到弟弟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見後,那溫柔的笑才被痛苦猙獰的表情所取代。

弟弟走了以後,孫景暉走進廂房點燃了燭臺。鏡頭拉近,觀眾看到燭光搖搖映在王子越年輕而血汙的臉龐上。

然後,王子越端著燭臺走向了前院。

他最後環視了一圈自己的家,接著將燃燒的火燭伸向了梨花樹。

一點火光很快連成了一片火海,青衣劍客在灼熱火舌中煢然獨立。

鏡頭慢慢拉遠,長身如玉的青年仰首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

接著,他渾身一顫,五指成爪抓著胸口跪倒在地。

火舌漸漸淹沒了他的身體……

鏡頭從孫家的大門中緩緩拉出。

赤紅的火焰將孫家的門扉也吞噬殆盡,燃燒的門扉發出了吱呀吱呀的聲音。

畫面忽然一黑。

等到畫面再度亮起時,觀眾的視線驟然變得空曠而遼闊。

遠方有一座青玉般秀美的山。

一個人正走在荒無人煙的路上。

高秋桐死了以後,武林盟解散了,漢人的天下終究被蠻夷的鐵騎所征服。

範憂喜鏟除了魔教餘孽。他親手殺了害死師父的妖女金玉心,然後快馬加鞭連夜趕回青玉鎮。

但是太遲了。

師父死了,師弟死了,一切都太遲了。

現在,範憂喜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他穿著他過去在青玉門時穿的舊衣,背著一個簡陋的包袱,不知疲憊地走在路上。

遠方有一座山。

劉書華定住了,癡癡地望著那座山。

就在觀眾們紛紛哭喊“師兄動作太慢了”的時候,音響裏忽然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有人來了。

鏡頭跟隨劉書華的視線向後轉,觀眾們赫然發現,來者竟然是神秘莫測的妙林道人!

妙林道人在全劇第一集 就出現過,那時他給了孫景暉兩條路,而孫景暉選擇了上山習武。

之後,妙林道人一直神出鬼沒功力過人。

在觀眾們心中,這個角色非常神秘又與世無爭,仿佛是世外散仙般的存在。

而現在,到了最後一集,當所有人都深陷於悲慘的命運時,妙林道人也與第一集 鶴發童顏仙風道骨的形象大不一樣了。

為了修覆青玉劍,妙林道人耗盡了畢生功力。

此時的他溝壑滿臉步履蹣跚,曾經整潔的道袍變得破破爛爛的道袍。

腰中雖掛著青玉劍的劍穗,但劍穗的青玉環佩已經不見了,只有褪色的流蘇還在寂寞飄蕩。

接下來,範憂喜和妙林道人的一番對話更是讓觀眾們心酸不已。

妙林道人給了範憂喜兩條路:

一是回草原,跟著父親過榮華富貴的生活;二是回青玉山,孫景暉的弟弟孫景昭和青玉劍在等著他。

範憂喜很清楚,回青玉山就意味著要回到那種清貧無聞的生活,和師父一樣走上“我為天下人而死,天下人卻不知我姓名”的人生。

而範憂喜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彈幕區頓時哀鴻遍野淒淒慘慘,電視裏,妙林道人要轉身離開。

這時,範憂喜喊住了他,問:“還未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妙林道人不答反問:“你的名字又是什麽?達蘭臺還是範憂喜?”

此時,範憂喜,這個一輩子都受到漢人和異族人雙重身份的折磨的年輕人,平靜地答:“我叫範憂喜。”

正當觀眾們表示既心酸又欣慰的時候,妙林老道人豎掌答道:“貧道道號妙林,俗名李若子。”

說完,他輕揮拂塵,翩然遠去。

——然後觀眾們和範憂喜一樣驚了!

屏幕上頓時飄過來五顏六色七嘴八舌的彈幕:

“臥槽他就是青玉門的祖師爺啊!”、“有沒有人算算李若子活了多少年?”、“I am your father’s father’s father……”、“原著說李若子當年把青玉門交給徒弟打理,然後自己隱姓埋名雲游四海行俠仗義”、“李若子這麽吊為什麽不救師妹和孫家人啊!”、“李若子為了修劍已經傾盡全部功力,哪裏還救得了師妹”、“當初就是孫景暉毀了青玉劍,這是孫景暉欠的債要他用自己的命還,別人插不了手的”……

就在觀眾們爭論不休的當口,電視裏,已經做出選擇的範憂喜急匆匆地趕往了青玉山。

範憂喜循著妙林道人給他指的方向,在當年師父找到自己的地方,找到了孫師弟的弟弟孫景昭。

電視裏,劉書華緩緩地在幼童面前蹲下。

這位蘭天鵝最佳男演員的眼神憂愁而深沈,仿佛是因為這幼童與師弟無比相似的面容而動容,又仿佛是因為此情此景與當年師父收養自己的情景太過相像而引起了萬千思緒。

與原著的劇情一樣,孫景昭把青玉劍交給了範憂喜。

劉書華鄭重地接過被師弟覆原的青玉劍。

他把青玉劍掛在腰間,又問孫景昭,孫景暉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麽話或者什麽物件。

於是,孫景昭把哥哥送給他的小玩具掏出來給範憂喜看。

鏡頭推近拍小演員的手部特寫,幼童的手心裏躺著一只木頭刻的小白馬。

因為年歲久遠,白漆有些泛黃了。

鏡頭切到主人公的面部表情。

劉書華定定地望著幼童手心裏的小白馬,眼中隱約有淚光閃爍。

但他沒有哭。

他說:“你哥哥既給了你,你就好好收起來吧。”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小演員說:“來。小昭,上來,我背你回去。”

“回哪兒?”

“青玉山,青玉門。”

“我……我要等哥哥。”

“你哥哥走了,回不來了。”

“我不懂。”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彈幕區的觀眾們已經哭成了一片。

電視裏,劉書華背起小演員往青玉山上走。

鏡頭從小演員的視角俯拍劉書華的後腦勺。越過他的肩頭,觀眾們看到小演員圓潤的小胳膊環在劉書華的脖子上。

這時,鏡頭慢慢拉近,觀眾們發現,有一滴淚水落在了小演員的手腕上。

範憂喜終究還是哭了。

劉書華的肩頭正在壓抑著顫抖,他的哭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大,仿佛這一生無窮無盡的哀思都要化作淚水來到人間。

劉書華背著小演員,一邊走,一邊哭,淒涼地喊著:“師父……師弟……爹爹……小暉……”

他的哭戲依舊打動人心,那哭喊聲淒苦得幾乎令觀眾們肝腸寸斷。

鏡頭慢慢拉遠。

遠方的青玉山一如二十年前一般秀麗而靜謐。

它仿佛一位沈默無言的神明,慈悲而緘默地註視著在塵世受苦受難的蕓蕓眾生。

鏡頭最後切回了孫景昭的視角。

小演員摸了摸範憂喜的大腦袋,動作輕柔又充滿同情。

畫面插入了閃回回憶:孫景昭想起了哥哥倚在廂房門口目送他離開時的那個溫柔的笑。

於是小演員低低地喚了一聲:“哥哥……”

音響中,劉書華的哭聲漸漸飄遠,背景音樂響起了清淡而悠揚的竹笛聲。

原來是小演員哼起了兒歌。

在原著中,孫景暉的娘親總是一邊哼著這首歌,一邊思念上山習武的兒子。

在電視劇的最後,孫景昭趴在範憂喜的肩頭,他望著遠方的青玉山,喃喃地哼道:

“小兒郎,快長大。騎白馬,走天涯。長劍青,人如玉。天地遠,相思長。小兒郎,別長大。騎白馬,快回家……”

隨著斷斷續續幾乎不成調的稚嫩歌聲,鏡頭順著孫景昭的目光向前飛速移動:

先是越過了範憂喜的肩頭,然後掃過了兩邊生長著萋萋芳草的悠長小道,鏡頭如同一只飛鳥急速地穿越平原來到了青玉山。

接著,它低低掠過了青玉山上秀美的樹林、崎嶇的山道和青玉門古舊寬闊的廳堂前院。

最後,鏡頭如同一只白鶴清唳著沖上了九霄雲外。

天空湛藍如洗。

屏幕上出現一行大字:

“《空谷白駒青玉劍》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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