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說其他的了，李氏將杜姨娘的話嚼爛了，在嘴裏細細品味了一番，更是怒火中燒。

沒想到啊沒想到，在這沈家，竟然連杜姨娘都敢威脅自己了，真是反了天了。今日，她定要好好收拾了杜姨娘，殺雞敬候，讓那竇姨娘也能好好想想自己該怎麽做。別整天仗著自己年輕，還有老爺寵愛就不得了了。

還有，她和杜姨娘勢不兩立，她今天必須讓府裏那些姑娘們自己瞧瞧，到底應該站在誰那邊。

可不要，站錯了隊伍，跟錯了主子！到時候，便等著後悔終生吧！

不過，她暗中替娘家做的那些事情，竟然還有人知道。看來，日好要多加小心了，至於他，也要少來了。

“這等道理，妹妹自然明白。不過，不曾犯的事情，妹妹也不會簡簡單單地便應了。還望姐姐辦事之前好好思量，仔細斟酌。否則，怕是老爺，也會……”

“老爺會如何？你不說，那我便告訴你老爺會如何！”李氏氣極，明明就是杜姨娘犯了家規，卻給她倒打一耙。

“我按照家法處置你，老爺只會讚我深明大義，卻不會再去管你的死活。沈清秋，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柔弱的李明珠嗎？我告訴你，我所以會這樣，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全都是因為你。不過呢？我是如何都無所謂了，你就不一樣了，歌姬出身，還想妄圖飛上枝頭變鳳凰！”

呵呵，李氏一個勁兒地揮洩心中的怨恨，杜姨娘默默不說話。因為，李明珠又一次觸及到了她心頭的那塊柔軟不堪的地方。

此刻，她的確無話可說，無言以對。

李氏越來越得意。

“不僅是你，我看吶，你的兒女同你一樣，不知天高地厚。你呀，真該讓他們看看你馬上會變成什麽樣子，也好少些癡心妄想。”

李氏繞著杜姨娘走了好幾圈，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仿佛還要剝開來看才足夠似的。眼睛裏的嘲諷都快溢出去了。

“年老色衰，老爺如今，怕是都不再去你院子裏了吧。妹妹你呢，不要怪姐姐說話直接了，我這個人呢就是這樣，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今天這個事情啊，若是換作年輕漂亮的竇姨娘，恐怕老爺還會保上一保，至於你嘛，不逐出府邸，便是該偷笑的了。”

杜姨娘一直沒有回覆，李氏便天真地以為她是怕了，內心越來越舒坦。

可是，過了一會兒，杜姨娘還是靜靜地望著自己，李氏心裏便有些打鼓了。畢竟，這反應實在是有些奇怪的。

這女人，不會還抱有什麽僥幸的心思吧，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李氏幹脆湊到杜姨娘身前，妄圖再替她捅上最後的一把刀，“不過呢，想必妹妹也知道，姐姐定然是不會讓妹妹有機會偷笑的。”

“姐姐！”

杜姨娘後退一步，站定，直視李氏。

緊接著，似乎是想到了李氏悄悄與她說的那些話。不知為什麽，大概是覺得可笑吧，盡管杜姨娘捂住了嘴巴，可是那笑意卻還是忍不住從牙間以及手的縫隙之間漏出來。同時，沾染了整個屋子。

“喲！妹妹果然不一樣，大難臨頭了，還有心思笑。不過妹妹的確不同些。”李氏擡頭，偏巧看見了春姑的靈堂，那棺木上方的墻壁之上正是掛著春姑的畫像。

大概是春姑給了李氏一些靈感。

“妹妹你如何不同呢？且聽姐姐道來。聽說這丫鬟叫春姑是吧？妹妹你雖然把她放了上來，可是妹妹可曾想過，她是怎麽放上來的，便一樣會照著原樣扔出去。”

“至於妹妹嘛，就連放上來的機會都是沒有的。除非，妹妹現在就死在這裏，這樣，沈家的祖先們也就不敢不要妹妹這縷亡魂了。否則，今日便被趕出沈家了，原本就不曾入得族譜。今後，恐怕連下葬，都得靠著清秋來替你尋個地方了。”

沈清秋早就聽不下去了，現在又見李氏話頭放到她的頭上，自然更加忍受不了。

“大夫人這是什麽話，我娘哪裏需要另尋地方，沈家族譜也是定然要上的。不過嘛，若是大夫人與清蓮姐姐今後有什麽需要，那清秋必定不計前嫌，替大夫人尋個好的去處。也不算辱沒了大夫人。您說是吧，大夫人？”

沈清秋話裏話外的意思，李氏怎麽可能不懂，不過是有著杜姨娘在場。李氏處於一個對後輩的鄙視，不願發話罷了。何況，清蓮自然會替她不平。

“哼！沈清秋！”

“哦？清秋說錯什麽了嗎？莫不是姐姐看不上清秋的幫助，還是想著日後自己替大夫人尋地方？”

沈清秋這些話說的毒，不過也是基於李氏而有的。更何況她的確恨不得將這母女兩個挫骨揚灰，現在放話氣氣她們，沈清秋自然很樂意。

不過是現在這點兒程度，都已經覺得受不了了嗎？要不，以後將你們也做成人彘，那時，我沈清秋便日日空些時間來與你們閑聊。

呵呵，找個好地方，可不就是好地方嗎？

日日活在小小的壇子裏，也算是你們的“小家”了，擠是擠了些，可也沒人搶不是嗎？

“對了姐姐，清秋的確是說錯了一句，還要望姐姐原諒清秋呢！”沈清秋靠近沈清蓮，面上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樣，仿佛真的是個做出了事情求原諒的小女孩兒。

也正是因為這樣，沈清蓮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仿佛時光倒流，她還是那個沈家最高貴的女兒，而沈清秋則始終只是那個地位卑微的庶女，永遠都只能求著她沈清蓮。百依百順，不敢反抗。

“哦？你覺得你說錯了什麽？說來聽聽，我好考慮考慮是不是要原諒你啊！不過呢，你也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我娘的命令，當姐姐的可沒法扭轉。畢竟杜姨娘犯了家規，若是她執意趕你一起走，姐姐也幫不上忙啊！”

沈清蓮作惋惜的樣子，其實心底已經樂開花了。最好這樣，把她們母女兩個全都趕走。這對母子不是最喜歡在丫鬟、下人面前充好人嗎？她們不是最善良，最喜歡打發貧苦之人嗎？那就幹脆給她們這個機會，讓她們去大街上，體會體會叫花子的“美好生活”。

沈清蓮眼裏閃過一絲得意，這些日子一直被沈清秋壓制，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揚眉吐氣的機會，她才不會輕易放過。

對了，那日沈清秋給的兩巴掌她也還記憶猶新。

沈清蓮仔細瞧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呵呵，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沈清秋給的巴掌，便更要加倍奉還！

“姐姐，妹妹錯了。妹妹不該說姐姐是想自己替大夫人尋去處，畢竟，大夫人先替姐姐尋個好去處也是有可能的。你看是吧，清蓮姐姐？”

李氏嘲諷她沈清秋將來要替“被趕出去”的杜姨娘尋個葬身之地，已經足夠惡毒了。可是，沈清秋卻是一點兒不差。

想來，世間還有什麽事，其痛苦程度可以及得上“白發人送黑發人”呢？今天在這裏，沈清秋就明明白白地詛咒李氏與沈清蓮會有將來的慘狀。

其實，沈清秋也的確意識到了自己話語在常人看來的惡毒。畢竟，這個地方，除了她沈清秋自己，沒有哪個同她一樣經歷過上一世沈清蓮與李氏母女的那樣殘忍惡毒的對待。不能理解她，她也可以接受。

就像剛剛杜姨娘朝著她突然睜大的眼睛一樣，沈清秋明白杜姨娘的意思，也可以理解。只是，她也始終不會改變她的想法。

告子說人性不善也不惡，孟子總是說人性本善，而荀子則說人性本惡。都有其道理，可是，為什麽經歷了兩世的沈清秋卻僅僅只想感慨，“善人本善，惡人本惡。”

有的時候，沈清秋也會突然陷入迷茫，所以她喜歡看書。上一世的無聊喜好都已經被沈清秋拋卻了，唯有讀書，依舊保留。

因為，讀書可以解惑，而且知識是會內化的，它會變成屬於自己的最可以依靠的東西。什麽父親、祖母、丈夫，統統都不值得信任。

可是，同樣也是因為讀書，沈清秋曾經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迷茫。

前段時間，杜姨娘日日命她在房中休養，一點沒有跑出去的機會。久而久之，她便陷入一種思考。

“所謂的惡人，究竟是不是惡人，他們如何成了惡人？”

是她們作惡之際，還是已成定局，還是說僅僅只要種下那顆惡果，就已經算是作惡呢？可是這樣會不會太嚴苛了呢？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任誰在某個時間會不會恰好生出了邪惡的心思，或者泛起了作惡的漣漪。然而，更多的人都不會選擇真的將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實施下去，那麽，就不應該算是作惡啊。

那麽李氏與沈清秋母女呢？

她沈清秋是個重生而來的人，她帶著上一世的記憶來到這個同樣的世界，開始與從前相同的軌跡。

可是，無論如何，她沈清秋自己已經成了最大的變數。既然一切都會改變，那麽該不該算是新的人生。一些人的作惡，還會是可預料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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