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門前，故地重游。

晚宴尚早，無意閑談，沈清秋控制不住自己，慢慢踱步至重華門前。沈清秋有預感，今晚必定不凡，想見之人必定會出現。只是，原來她不是沒有機會，她只是期待著一場更美好的相遇。

“六皇子，您怎麽又跑來這裏了，可讓老奴好找啊！”

“常總管，你先走吧，告訴父王，六子今日身體不適，便不去晚宴掃了興致。”

“可是，這，老奴……”

“去吧，對了，替我帶份賀禮，大一點。老七無礙便是最好，好了，去吧。”

六皇子一身藍色長衫，發絲被簡單梳起，玉冠壓身，拂袖而立。

“這，六皇子，老奴告退。”

“有勞常總管了。”出乎意料地，六皇子拱手稍稍欠身，竟給常總管行了一禮。若是這情狀被旁人見了，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常總管驚咤之餘，不免責備，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怎麽這樣沒有規矩。

沒有規矩也就罷了，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若不是宮人，若是讓其他皇子捏著了把柄。只怕不說皇位，小命都可以葬送。

可惜，六皇子不懂的，常總管都明白。所以，他是斷斷不會忘記丟了規矩的。

“六皇子萬萬不可啊，老奴哪裏擔得起如此大禮，還請六皇子不要折煞了老奴。”

“你當得起。”

常總管苦口婆心，可惜六皇子只當一陣夏日微風吹過，既不會寒冷又不算清爽，總之，就是沒有在他心裏留下任何波瀾。

可是，當得起是什麽意思？

是的，重華門前，沈清秋已經立了許久，打算碰碰運氣，只是運氣似乎不太好。正欲離開，一道藍色身影便出現在眼前。沈清秋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只是可惜活了兩世的人，臉皮卻一點沒有加厚。

明明確定眼前的便是朝思暮想的子安，卻不敢前去招呼，卻不敢讓他就此知道自己就是當年廊州的小女孩兒。

不過，她沒有想到，這樣一猶豫，竟然讓自己聽到了很多秘密。沈清秋記得子安一直是個穩重的人，不曾想他也會像今天這樣失態。

一個皇子，對一個太監行禮，實在令人不解？或許是有著非凡的關系，父子？沈清秋立刻搖搖頭，不行不行不會的。可是，真的不會嗎？於她沈清秋來說，確實找不到一個反駁的理由啊？

常總管看著六皇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如此，老奴告退。”

半晌，常總管的背影消失不見，沈清秋探究的心思卻一點兒沒斷。不由得有些苦惱，誒，怎麽這樣啊？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一道聲音在沈清秋耳畔響起，一時間汗毛倒豎，不可名狀。

她，不敢回頭。

“怕什麽？此處既無海面，更無帆船。至於常總管，想必與你並無聯系。所以，我的事情，如此令你好奇？或者說，著迷？”

不是認真的語氣，卻又不完全是胡言亂語。沈清秋看來，莫名有些，有些……額，調戲？

仿佛認錯人了，為什麽沈清秋突然覺得，她可能，不太想承認自己是當年廊州那個小女孩兒了。有些時候，不說或許更好些？畢竟，另一個人，或許已經不再如初了。

“臣女不知六皇子殿下在此，擾了殿下興致，臣女立刻離開，還請殿下息怒！”

沈清秋只是呆楞了一會兒，很快便又恢覆了往日的鎮靜與睿智。

“呵呵！”

沈清秋轉身離開，衣袂隨風，發帶飄揚。

“六皇子！”沈清秋輕輕的瞟了一眼六皇子的手，以及他手中的自己的發帶，一時有些埋怨杜姨娘。日間出門時沈清秋原本裝束簡單，行動自如。可杜姨娘非要給她系上這條紅色發帶，明明就是只能看不能吃，華而不實的東西。誰料杜姨娘堅持，言明要她努力。否則，便要親自去找媒人！

沈清秋聽了，額間一大滴汗水滑落。那還得了，不就是戴個發帶，還能死了？

唉！

現在看，果真是要死了！

“你很心虛？”

“這，臣女只是想快些離開，不要灼了六皇子的眼。”

“你知道我？”

額，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啊！沈清秋覺得仿佛一到重華門時就沒有帶過腦子，就連身體都不受控制了。上次引狼群也是一樣，唉！

這不等於直接告訴六皇子她不僅在，而且還偷聽了嗎？若是以前的子安，她或許還可以如實相告。可是現在呢？至少今天她沈清秋是絕對不敢造次的！

“不！”

“是太子！”沈清秋急中生智，反正日後報仇必然要借助宮中的力量，回避是不可能的了。身份這東西，不如早些暴露，早說早幹凈。

打定主意，沈清秋不再慌張，話裏的可信度自然而然地便高了幾分。

“哦？你還與太子？很不簡單啊，不過，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傻到相信你的胡說八道！”

六皇子挑眉，幾句話順著一點一點咬緊的牙關蹦出來，狠虐之中帶著幾分威脅與不信任。

至此，沈清秋方才真的明白，原來，子安真的不見了。

蕭湛說的對，六皇子名為蕭澄，不是子安。

不是子安，便不會顧著她。

只是，唉，或許是幼時的記憶太過深刻。沈清秋還是不願意相信眼前的場景，她告訴自己，這一切也許是假象。況且，她的確看出了六皇子情緒的不同。

“是真的，臣女絕對不敢欺瞞六皇子殿下！”

“哦？”

“殿下聖明，臣女乃是沈尚書家中庶女，地位低微。原本是絕無可能認識太子。”

沈清秋低眉順眼，絮絮而談。嫻靜的氣質慢慢將六皇子的一身戾氣消磨。於是，對沈清秋的態度也就好了許多。

“哦？沈尚書的女兒，我便信你一回。”

“謝殿下！”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沈清秋幸運逃脫，不及多想，趕緊找丫鬟帶到了晚宴之地。

沈清秋自覺對“宴會”一類不算在意，可是她畢竟是頂著皇恩浩蕩的名頭進的皇宮。而且，此前皇帝與吳貴妃特意相見，此時不去，的確不合適。

不多時，沈清秋便到了，間席間人數太多。特意使了個心眼兒，繞過後廚，顯得不是那麽突兀。

“宮中盛宴，賓主盡歡。”

沈清秋冷眼看這繁華景象，她覺得自己不是屬於這裏的任何一個人。當然，她也不屬於任何地方。

重錦國中，規矩甚重，等級分明，嫡庶之差，便是天上地下的不同。若不是重生之後沈清秋積極爭取，且保留著一份上一世的記憶作為籌碼。否則，人生在世，舉步維艱。

不僅如此，庶出子弟，尤其女子，苛待更甚。上一世，嫁人之前，沈清秋從未參加過一場宮廷筵席，也許重錦的王者只想告訴他們一件事情，很現實。

“上等人的圈子，她們永遠混不進去！既然生為庶女，那便永生永世都不能翻身。庶民只能一輩子勞勞碌碌，仰望那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這是為政者的私心，還是他們的宿命。

可是憑什麽呢？沈清秋不甘心，我命由我不由天。何況，上天未必不曾眷顧，既然已經給了他機會，那她何不緊緊握住。

“沈清秋！”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不已，且音調極高。沈清秋不用思考，定是沈清蓮無疑了。沈清秋選擇了不理她，跳梁小醜而已，不用在意。

“沈清秋！”

沈清蓮繼續大聲叫喊，其實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沈清蓮如此，不過是受不了從前惟命是從的沈清秋竟然會不將她看在眼裏，一時不能接受其中的反差。

自詡是大家小姐嘛，耍起性子來自然很厲害。沈清秋自然不會覺得什麽，不理照樣不理，可是主位上的紫袍男人卻讓她無法繼續任性。畢竟，那是皇上為他一個人辦的。蕭湛有恩於自己，沈清秋細細思量，還是決定給蕭湛賣下這個面子。

“皇宮不是給你撒潑的地方，要耍性子，回去。沈府寬敞的很！”

“你，你，沈清秋……”沈清蓮恨得咬牙切齒，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沈清秋說得對，這裏是皇宮，是太子的家，她不能毀了。而且，這裏的官宦子弟如此之多，沈清蓮斷斷不能因為小事而壞了名聲。

冷靜下來，沈清蓮的囂張氣焰全部被藏了起來。原本緊握成拳的雙手慢慢放開，擡起頭，深呼吸，眼底是一陣平靜。不過，轉瞬之後，平靜外便又包裹了一層名為得意的情緒。

“瞧瞧，妹妹怎的還與姐姐生分了不是？”

姐姐？妹妹？沈清秋扶額，好在未曾進食，否則，怕是要吐個腸子青青了。

“哦？姐姐叫妹妹所為何事？”

沈清秋與沈清蓮兩姐妹這邊唇槍舌劍，風波不止，自顧不暇。周圍的看客皆指著兩人議論紛紛。

不過，很明顯地，當初那樣明顯一面倒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沈清蓮身邊不再一直簇擁著自己的支持者。

相反，更多的人關心的是沈清秋是誰？為何往常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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