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斯公主離開布萊克家族別墅的時候, 諸人對她的態度明顯恭敬許多。

原本在許多貴族看來，繆斯公主只是個有些聰明的女人，性格上比巴塞洛繆王子更適合做上位者。他們私下感慨的時候，並未有其它想法。但現在, 巴塞洛繆王子去世, 老國王昏迷不醒, 芬格帝國的貴族們不由慶幸繆斯公主性格裏的強勢。

在這個帝國風雨漂泊的時候, 他們太需要強勢的、能撐起局面的領導人。

艾斯親自送繆斯公主到布萊克家族別墅的門口。在艾斯送繆斯公主上馬車的時候, 繆斯公主的手輕輕地劃過艾斯的手背。

繆斯公主的動作並不隱秘, 至少在布萊克家族別墅門口準備離開的貴族老爺小姐們有不少看到了。還有傻乎乎的貴族小姐發出吃吃的笑聲。

繆斯公主突然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有了個新的、絕妙的註意。繆斯公主走到艾斯身邊, 吐氣如蘭, “布萊克公爵，王宮裏有瓶芬格帝國歷235年的紅酒，你要來嘗嘗嗎？”

在這個時候, 提出這樣的要求，繆斯公主的意思不言而喻。

貼身的黑色長裙勾勒出繆斯公主妙曼的身材, 在點點的星光與魔法燈的照射下，黑色的長發與眼睛顯得神秘又迷人。就是拋開繆斯公主的身份, 她也是個極有魅力的女人。

“為什麽不呢。”艾斯輕笑回應。

布萊克家族別墅的門口, 除了布萊克家族的侍從, 阿爾特也在那裏。艾斯從阿爾特手上拿過雨傘，夏日裏正是多雨的時候, 說道：“跟尤金妮亞堂姐說聲, 我今晚不回來了。”然後艾斯跟著繆斯公主坐上了馬車。

這幕場景落到了很多人的眼裏。

事實上, 繆斯公主今年已經25歲了，許多貴族女孩在這個年紀都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

可因為老國王身體不好, 巴塞洛繆王子又無心國事，繆斯公主至今沒有成婚。

雖然帝都裏時不時有繆斯公主入幕之賓的傳言，但極少有人親眼見過。這個時候貴族們看到艾斯上了繆斯公主的馬車，也沒有吃驚，只是覺得理所當然。

甚至有不少貴族認為，繆斯公主能與布萊克公爵在一起再好沒有了。不同於三色堇帝國除了科奧瑟家族，還有墨菲家族坐上過王位，芬格帝國的君王永遠都是姓芬格的。

哪怕有繆斯公主存在，芬格帝國古老的觀念也不那麽容易改變。

如今，繆斯公主不僅因為樂善好施，名聲在外，還得到了幾大騎士團的支持。

芬格帝國的貴族們並不想繆斯公主與哪個大家族聯姻。

要是繆斯公主未來的丈夫是個野心勃勃的家夥，不用等三色堇帝國的軍隊打來，內亂就足夠顛覆現在的帝國了。

至於布萊克公爵，容貌俊美，出身普通，無甚才華，又有個公爵的頭銜，用來配繆斯公主再好不過了。芬格帝國的諸位貴族完全不覺得他們的想法有什麽不對，像繆斯公主這樣相貌普通、威嚴天成的女人想要找個可心的人，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

……

艾斯去過芬格帝國帝都的王宮三次，每次都是在夜晚。第一次是他跟隨三色堇帝國的使團，到達芬格帝國帝都的第一天，王宮裏舉辦了盛大的晚宴。

第二次是芬芙兒的暗月婚禮，那是個漫天星辰見證的婚禮。

現在是第三次。

艾斯坐在馬車裏，平靜地看著繆斯公主。

自從上了馬車，艾斯與繆斯公主就涇渭分明地坐在馬車的兩邊。布萊克家族別墅門口的暧昧氣氛，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見了。

繆斯公主的眼睛帶著微微的冷意，艾斯倒是似笑非笑的。

在馬車輪子轟隆隆的聲音裏，馬車越過芬格帝國帝都王宮的高塔，向王宮深處而去。繆斯公主動作溫柔地把鬢角的頭發輕攏到耳後，可她看向艾斯的眼睛卻殊無溫柔之意，她淡淡地說道：“我以為你不會跟我來王宮的。”

艾斯疑惑道：“為什麽？”

繆斯公主側過身來，馬車原來就不大，她這樣動作，與艾斯貼得更近了。可他們之間完全沒有旖旎的氣息，繆斯公主道：“你分明清楚，我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艾斯眨了眨他迷人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是可以撓動少女的心，“菲爾·布萊克，公主殿下不是知道嗎？”

“呵。”繆斯公主冷笑一聲。

可艾斯、繆斯公主這樣心照不宣的對話，卻使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暫時煙消雲散了，像深藍色海水底下的暗潮不曾存在過。

繆斯公主用手扯住艾斯的袖子，她身體前傾，低喃道：“那菲爾來王宮是做什麽的？”

“不是公主殿下讓我來的嗎？”艾斯沒有動作，說道：“其實我不僅會鑒賞紅酒，醫術也還不錯。”

“這我倒相信。”出乎艾斯意料的，繆斯公主竟然同意艾斯的說法，不過她又說了些艾斯不確定的事情，“可我父王中的不僅僅是毒。菲爾·布萊克，你不會以為科奧瑟家族的魅香酒名傳千年，芬格家族還對它一無所知吧。”

在宴會上看到繆斯公主的時候，艾斯就明白，尤金妮亞·布萊克，還有繆斯公主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至少知道他來自三色堇帝國。

尤金妮亞·布萊克的解釋太蒼白了，只有真正的傭兵——對貴族的生活毫無了解的人才會相信他說的話。而艾斯暴露得又太早了，早在布萊克莊園，在布萊克公爵夫人說起國王陛下的45個誕辰日的時候，艾斯脫口而出的“芬芙兒公主”就足夠引起尤金妮亞·布萊克的懷疑了。

艾斯原本只覺得尤金妮亞·布萊克是芬格帝國社交圈裏不引人註目的貴族小姐，至多有些經商的才華。可在宴會上，艾斯看到繆斯公主與尤金妮亞·布萊克熟稔的目光，想到尤金妮亞·布萊克來路時的不動聲色，他就明白，女人是天生的演員，他永遠不該對她們掉以輕心。

許多事情，艾斯已經無需隱瞞了。而且，他猜測的許多事情，只有在繆斯公主這裏才能得到證實。

艾斯想到數月前，就在芬格帝國的帝都，午後溫暖的陽光下，他坐在在酒樓裏，親眼看到巴塞洛繆王子把嬌艷的薔薇插到芬芙兒的發髻上。

“魅香酒是百花制成的。這百種鮮花每種都芬芳異常，可混到一起，又變得無色無味。”艾斯從來不知道看起來溫柔善良的巴塞洛繆王子會有那樣冷靜冰涼的心，“從我們回到芬格帝國的帝都後，巴塞洛繆王子每天都會把新鮮的、被特殊加工的花朵插在芬芙兒公主的發髻上。

日覆一日，月覆一月，直到得了‘魅香酒’。

到時候只要芬芙兒公主的發梢輕輕掃過清酒……

恰恰好，國王陛下的第45個誕辰日是芬芙兒公主到芬格帝國帝都的100天，連時間都對上了。”

這樣的布局，不說無甚心計的芬芙兒，再聰慧的女子都是想不到的。想不到戀人所有的柔情蜜意會化作弒人的匕首，想不到他會每日利用她給自己調制毒藥。

魅香酒的確是芬芙兒制成的，只是是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

只要芬芙兒還有絲頭發留在比武大會上，她就是魂歸亡界，她身上的冤屈也洗不清了。而繆斯公主又怎麽會失去這樣重要的證據。

“為什麽？”艾斯問道。

沒有正常人可以每日這樣冷靜地策劃自己的死亡。

艾斯的精神力悄悄蔓延出去，除了芬格帝國帝都王宮那座不知名的塔樓，王宮的角角落落都沒有巴塞洛繆王子靈魂之火的氣息。

馬車已經在王宮的某處停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安靜得艾斯和繆斯公主可以清楚地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還有那些被隱藏起來、或者被擺在人們面前的善意與惡意。

繆斯公主卻沒有回答他，而是問道：“你為什麽要來芬格帝國？”

“為了賺錢。”艾斯還有卡爾·凱撒也沒有想到芬格帝國會發生這樣的大事，他們還以為兩大帝國會像前頭數百年那樣保持表面上的和平，至少等西本王子上位，這樣的和平才有可能被打破。

“……我們在三色堇帝國的西北雇傭了數千傭兵，專門挖草藥，再借用傭兵團的名義把它們運送到魔獸森林，只要混亂之領的山頭拜得好，我們的人在路上不會遇到任何危險。”艾斯道：“芬格帝國不是有句話麽，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可以讓商人冒著被砍頭的風險，這樣的話對三色堇帝國人同樣適用。”

繆斯公主雖然不完全相信艾斯的話，但也沒有找出不對的地方。

艾斯又問道：“為什麽？巴塞洛繆王子為什麽不惜生命也要布下這個局？”這也是艾斯至今沒有相通的地方。

“因為他本來就要死了。”繆斯公主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不為人知的死寂。

可這是今天晚上，艾斯第一次在繆斯公主臉上看到嘲諷與冷淡外的表情，不再是浮於表面的，而是從深淵裏開出的黑色的絕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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