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番外[第一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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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剛剛開始,教學樓卻和曾經一樣舊,連同兩鬢斑白的老教授一起,印著歲月的痕跡。

正值新生報道,校園裏到處貼著紅的綠的大字報,路邊齊刷刷停滿了鐵灰色的自新車,“播下幸福的種子,托起明天的太陽。同學們,歡迎你們來到N大……”掉了漆的廣播在陽光下聒噪地吵著。天熱得讓人煩躁,趙以銘站在樹蔭下,拿著宣傳紙往臉上扇風。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趙以銘回頭,見遠處有人騎車飛馳下來,繞過阻擋三兩人群,輕快得像只展翼的鳥。他笑著喊:“餵,你要去哪兒?”

“回家。”顧珩把腳往地下一撐,臉上汗津津地,笑說:“肖老師終於肯放我走了,幫他核對了一下午的學生名單,有空來我家吃飯,我先走了!”說罷弓起背用力一蹬。

趙以銘扯著嗓子問:“餵,這邊納新還沒結束呢!你不來幫忙嗎!”

“有幾個人報名,回頭跟我說,普及演講都歸我。”顧珩回頭說。白襯衣嘩啦啦被風吹鼓,青春洋溢的身影一點點變小消失不見。

趙以銘不說話了,微張著嘴,望著空蕩蕩的校門上,幾個燙金字被陽光曬得閃閃發光。

這就是,心裏一直憧憬著的那個人,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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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二十歲,年輕而迷茫,對自己的將來和性取向一無認知,會把前衛雜志上的屁股想象成是男人的,對著“他們”打□□。他想對一個人好,他知道那個人會對他露出笑容,那副笑容他總是特別迷戀似的愛看。

這些都是趙以銘的秘密,尤其見到了那個人,秘密格外禁錮得狠,所有感情像收卷的藤蔓,一點枝芽都不敢生出,他擁有這種能力。

上課的時候,顧珩總是幫趙以銘占前一個位置,而自己則坐在正中間,在前後的人海中隱匿起來,像性格一樣。

“給,順路買的。”趙以銘進教室,遞給顧珩一瓶水。

“謝謝。”顧珩在教室坐了有一會兒了,滿頭都是汗,接過來就開始擰瓶蓋,兩條纖細的胳膊過於用力,凸起一層薄薄的肌肉,乳白色瓶蓋發出“喀”的一聲。

趙以銘回頭,註視他舉起水瓶,人往後仰著,凸出的喉結輕微上下滑動,纖長的脖子和滑進襯衣領口裏的青筋,看起來是那麽幹凈而散發出皮膚的溫熱。

顧珩喝完水,放下水瓶,舌尖輕輕伸出了一點點,稍微舔了一下嘴唇,又害羞般縮回口中。

趙以銘也跟著舔了舔嘴。

聽老師講課是枯燥乏味的,課上到一半,趙以銘又忍不住回頭看顧珩,見他埋頭寫字,只有個幹幹凈凈一個發璇,沒話找話問:“你知道新生普及演講在哪兒麽?”

“聽說在禮堂。”顧珩一邊寫字一邊說。

趙以銘好奇湊過去看,見本子上記著[紫紅色波紋紙30張,彩帶7卷,空白磁帶5盤],他笑偷挪道:“真行,文藝委員的活兒又讓你幹了。”

“哪兒啊,她忙著要畫海報,沒空去買材料,只能我代勞了。 ”

“你這脾氣也太好了。誒,要空白磁帶幹什麽?”

“她說要把大會內容錄下來。”

“哦……那開完會之後的聚餐,你去嗎?”

顧珩猶豫了一下,微微弓下`身,搖了搖頭。

趙以銘像是要和他探討秘密,離得更近了,“你不去?”

顧珩小聲說:“那邊吃的太辣了。”

“你吃不慣麽?”

“嗯。”

“那你想吃什麽?”

顧珩趴到桌上,想了想,彎起眼睛輕輕笑:“想吃螃蟹。”

趙以銘也跟著笑,一直沒舍得起身,保持這種模糊的距離,讓兩人的胳膊接近於貼在一起,看著兩個相差甚遠的膚色,他油然生出一些輕微的幸福感,顧珩和他“趣味相同”的時候很少,多數時候的姿態都是優秀而清淡的,因此,這樣的時刻彌足珍貴。

晚上趙以銘回到宿舍,推開門掃視了一圈,第一個就問:“顧珩呢?”

室友把腳從搪瓷盆裏伸出來,順手撈了條毛巾擦了擦:“他回家了。”

“又回家了?”另一個室友問。

“嗨,他家就本地的,要我我也樂意往家跑——老趙,你找他幹嘛?”

趙以銘雲淡風輕地進了門,揚了揚手上的塑料袋“帶了點螃蟹,準備說大夥一起吃的。不要緊,你們吃吧。”

“嗬!我瞅瞅,哎喲餵,真香!煮好得都是!從飯店打包的吧?”幾個男生都紛紛扔了手上東西圍過來,有個舉著螃蟹腿說:“都聞到膏味兒了,是公蟹吧?”

“可不麽,全是公的,一共八只,你們分吧。”

“還是老趙義氣,自己在外面資本主義,還不忘惦記我們勞苦群眾,誒老趙,你也來一起吃啊!”

“我吃過了,不餓。”趙以銘坐在桌前,失了興趣。

他想起顧珩前幾天邀請他來家裏玩,琢磨著要不要過去。他暫且認為自己是顧珩在學校裏最好的朋友了,顧珩應該不是跟他說客氣話。

第二天是周六,他就按照顧珩給的地址去了,照樣拎著一盒螃蟹,比昨天的還精美了。敲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一個慈祥的老人把頭探了出來,趙以銘知道這一定是顧珩的奶奶,笑道:“奶奶您好,我是顧珩的同學。”

“欸,乖孩子,進來吧。”老人家笑呵呵地給他拿出拖鞋,一邊慢吞吞說:“顧珩在廚房裏呢。”

“阿銘?你來了?”廚房裏傳出聲音。

趙以銘走進了廚房,傍晚的光從油煙扇裏透進來,裏面沒開燈,光線昏暗,他卻清晰看見了顧珩燦爛的笑容,“哈哈,抱歉抱歉,我手上都是面粉,你自己倒水喝吧。”顧珩說罷用手背蹭了蹭汗。

“何止手上,你這臉上沾的都是。”趙以銘走近了些,看到他臉上的白印子,笑著問:“在做什麽呢?”

“三丁包,做好了給你吃,留這兒吃飯吧。”顧珩認真地捏著包子皮。

奶奶從一旁走了進來,趙以銘聽見顧珩問奶奶提前透支一些錢,他好奇的問:“你要幹什麽?”

“想買一套書。”

趙以銘立刻說:“我這兒有錢,算是借你的,什麽時候還我都行。”

“錢多得沒地方花了?謝謝你,你留著吧,萬一哪天急用。”顧珩笑瞇瞇地壓低聲音:“我奶奶一會兒要去走親戚,後天才回來,你要是懶得回學校,可以住在我家。”

趙以銘突然欣喜:“可以麽?太打擾了吧?這 ……”

顧珩笑著瞥他一眼:“沒事。”

包子包好了之後,顧珩把螃蟹蒸在鍋裏,擦了擦手,去客廳找趙以銘,沒看到他人影,隱約順著聲音來到了陽臺,聽到他在打電話,聲音聽起來有些惱怒。

“我跟你說了,你怎麽聽不懂?”

“我沒錢,別再來管我要錢了,掛了。”

顧珩見他要轉身,趕緊退了回去,不禁有些奇怪,老趙幹嘛要對女朋友這麽不耐煩呢,明明對兄弟很仗義的,借自己錢都很爽快。

他沒有細想,見廚房冒出了白汽,趕緊跑去盛螃蟹了。

到了晚上,顧珩在臥室給趙以銘換上了新洗好的床單,自己去奶奶的房間睡,趙以銘半夜睡在顧珩的被窩裏,滿世界都是顧珩的味道,他可恥的硬了,又不敢在別人家裏打□□,只能起床接杯涼水喝了緩緩。

“阿銘。”顧珩披著睡衣出來,“你餓了嗎?”

“沒,我接杯水喝。”

“熱嗎?都是汗,電扇不起作用嗎?”顧珩找出遙控器:“我把空調打開。”

“算了,不開了。”趙以銘攔他。

“沒事。”顧珩以為他替自己省電,回頭露出一個帶著困意的溫柔無力的笑:“我也熱了。”

空調打開,涼爽的冷風灌滿了房間,兩人的睡意反而逐漸減淡了,趙以銘提議在沙發上聊天,顧珩順馴的同意了,盤腿坐下來。趙以銘見他披在肩頭的睡衣外套掉了,替他往上扯了扯,顧珩趕緊說:“我自己來。”一邊問:“你想聊什麽?”

趙以銘早就發現顧珩對肢體接觸不習慣,他稍稍嘆氣說:“其實我……”

“……”

“嗯?”

“……唉,算了,都是些扯淡的事,不說了。”趙以銘醞釀了半天,突然笑出來,故弄玄虛地問:“餵,你喜歡什麽樣的人?”

顧珩一楞,並不想談這個話題,又怕太正經了讓同學笑話,只能搖搖頭如實說,“不知道。”

“胸大的?”趙以銘故意問,果真看到了顧珩皺起的眉頭。

顧珩抱著膝沈思了半晌說:“我喜歡……有主見的人。”

趙以銘一下子笑岔氣:“受虐啊,你難道要找個母夜叉嗎?”

“哈哈哈。”顧珩也歪在沙發上笑,“那是你,就該有人好好治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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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之後,趙以銘就大概清楚了顧珩的理想型,這家夥貌似有點被動,喜歡一個能制得住他的。於是趙以銘便琢磨著給他介紹個對象,至於為什麽要給心底裏暗暗喜歡的人介紹對象,其因有三:一,他和所有欲蓋擬彰的暗戀者一樣,經常用反方向行動掩飾本意居心,例如他喜歡在別的同學面前故意說些“顧珩就是個書呆子,看見他就沒勁。”二,他好奇顧珩談了女朋友之後是什麽態度,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有那個自信——顧珩不會平白無故喜歡上一個女同學,他們遲早會分手的,到時候說不準顧珩對女生覺得沒勁,把感情轉移到男生身上也不是沒可能的。

於是陰差陽錯的,他開始尋找起要介紹給顧珩的對象,既然顧珩說喜歡有主見的,他很快找到了一個合適人選。

陳敏,外語系副主席,搞聯合活動的時候大家彼此熟悉的,是個個爽朗的女生,有著漆黑濃密的短發和的瘦而精幹身板,經常帶頭勞動,把手下一群幹事們治得服服帖帖,頗有一把手的架勢,顧珩也認識她。

於是,第二周的聯合活動,大家在布置會場的時候,趙以銘湊去和陳敏說:“餵,鐵錘,透你個秘密,要聽嗎?”

“我不是鐵錘,再說我可打人了。”女孩盛氣淩人地看他。

“好好,算我錯了,真要和你講正經事。我們系的顧珩,你知道吧?”

“他呀——”女孩雙手往後捋了捋頭發,爽朗地笑了:“怎麽了?又是要管我們系借材料不好意思開口,派你來了?”

“哪兒呢,這次不是這個事了,不過說到底,你知道他總跑外語系借這借那——還打著老師的名義——為了什麽嗎?”

“為了什麽?”

趙以銘挑眉,往女孩那邊努了努嘴,接著就繼續手上剪紙的活兒,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架勢。

果真,女孩稍楞了片刻,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臉上登時沒有了伶俐強勢,轉變為一種措手不及的害臊。

“怎麽樣?你考慮考慮?他是個慢性子,有什麽都往心裏憋著,我看不過去,只能背著他來跟你撮合了,你要是對他也沒壞印象,就主動點。”趙以銘還沒說完,突然招手道:“餵!顧珩!”

女孩嚇了一跳,扭頭一看,門口站著的正是主人公。平時見到這個人她沒有半點緊張,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反而拘束起來,趕緊低下頭做手中的工作。

顧珩笑了笑朝這邊走來,他今天換了件藍色的襯衣,洗的有些發白,臉上結的密密匝匝晶瑩的汗珠,皮膚細膩而溫潤,帶著一股非常年輕的書生氣,笑著說:“我才從辦公室出來,聽說這邊還沒結束,過來幫忙好了。”說罷轉頭對女孩道:“你好。”

“哦,你好。”女孩趕緊擡起頭說。想了想又開玩笑了一句:“今天還借材料嗎?”

“不借了,老是借,不好意思。”

趙以銘湊女孩耳邊低聲笑:“看吧,我就說他是為了你——”話沒說完被女孩狠狠捅了一胳膊肘。

顧珩不知道他倆在說什麽,只站在旁邊,半晌趙以銘擡頭說:“我這邊倒是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了,陳敏準備回去了,你送她吧。”

“我可不用送。”陳敏趕緊說,見顧珩有些尷尬,又對著趙以銘說:“人家可是大忙人,剛跑完腿回來,讓他歇歇吧,我自己回去了。”

“啊……那我送你吧。”顧珩只得囁嚅說:“沒事的。”趙以銘反倒被嚇了一跳,快速往顧珩那邊看了一眼。

陳敏手心一緊,放了東西說:“那,謝謝你這個護花使者了。”

顧珩點點頭,跟著去了。

盛夏未過,校園裏綠蔭,還到處掛著喜迎新生的橫幅,男生女生三五成群,抱著課本有說有笑往教學樓走,白襯衣在陽光下晃出耀眼的光。顧珩和陳敏兩人逆行在人群中,都沒說話。顧珩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平常熱情開朗的女孩子今天突然文靜了不少,他只心想著如果不當一次“護花使者”對不起都每次來借材料,拒絕人家女孩子讓他也很難堪。

陳敏看他想心事的側臉,鼻尖上掛著一層輕薄的汗珠,兩唇抿著,臉色很正經,也顯得俊俏了不少,比曾經追求過自己的那些男同學看起來都要心思幹凈,她的心口猛地跳了幾下,趕緊轉回了頭。

到了女生宿舍的院子外頭,顧珩突然不走了,抄著手微微臉紅說:“你去吧。”

陳敏望了他半天,噗哧一聲笑:“幹嘛呀,都送到這兒了。”

“快到了。”

“不是還沒到麽?”

顧珩稍稍嘆了口氣,硬著頭皮往前走,路旁的晾衣繩上掛滿了女生的內衣,紅的粉的,他連眼都不敢擡,直直盯著自己的運動鞋尖。

幾個女生像鳥似的從後面突然圍上來:“誒?這不是顧珩嗎?”

“來送敏敏了?”

“真奇怪,你倆怎麽走到一起了?”

顧珩漲紅了臉,知道被人誤會了,只想趕快逃走,面上還要擺出正經的樣子。陳敏倒是笑了,“別胡說,都怪老趙瞎指使,人家顧班長是被逼迫的。”

“沒沒,沒逼我……”顧珩趕緊解釋,誰知道大家突然大笑,說難怪呀!他越解釋越說不清了,幹脆落荒而逃說:“我還是先走了。”

“唉,別啊。”陳敏幾步上前抓住他袖口,又趕緊松開,顧珩停了腳步,聽陳敏在背後說:“去!你們都走!別在這兒惹我煩了。”幾個女孩子這才紛紛散了。陳敏走近幾步問顧珩:“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顧珩趕緊轉身說,見到她眼含著笑意看自己,又低下了頭。

“那你走什麽?明明自己說要送我的,這一路上你都好幾次想逃跑了,我好歹是個女孩子,你就這幅樣子對我,我還嫌害臊呢,早知道就不答應了。”陳敏語氣裏有些嗔怪,語尾卻是微微上揚的。

顧珩不吱聲了,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要攬下這個差事。

陳敏見他這麽拘束,有幾分青春期男生似的青澀內斂,越發想逗逗這個人了,於是心裏一動,不知哪來一股勇氣,踮著腳輕巧地湊過去往人家臉上一親,“下次可不許這樣了。”說罷飛似的跑了。

顧珩在原地呆若木雞,真楞住了,任由太陽曬焦了他的發絲,還沒敢承認剛發生的一切,一個巨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完了,這下好了,人家女孩當真了,他……他要戀愛了。他也要像個“傻子”般陷入懵懵懂懂的愛情了,這可怎麽辦?

顧珩懷揣著未平息的驚恐回到宿舍,見還沒人,他坐在桌前,擡手摸了摸臉,望著書架上碼放整齊的書脊,每本書仿佛都在笑話他愚笨,年過二十卻才初經□□,他趕緊扭開了電扇吹吹風,平覆一下燥熱。

晚上,趙以銘回來了,見顧珩心事重重的樣子,覺得有些不對,問他:“你和敏敏進展如何?”

“什麽進展?”顧珩有些慍怒,“你早就有打算了?”

“我可沒有。”趙以銘舉起雙手,“我回來路上聽他們說的,說看見陳敏親了你。”

“什麽?”顧珩差點站起來,凳子往後刺啦一聲,“肯定是看錯了,她沒有!”

“嗨,親就親了唄,別不承認了。”

“……別再談這些事了,人家可是個女孩子,老是這麽傳來傳去的,對她的名聲多不好。”

“啊?難道你不打算和她談朋友啊?”

“什麽?”

“既然你怕她被別人傳閑話,幹脆跟她在一起得了。”趙以銘坐在椅子上,把兩個椅子騰空腿前後晃悠,“這都大學一年了,你不會真想做個不戀愛主義者吧?”

顧珩別過臉,寫作業了,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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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裏糊塗的,陳敏開始經常聯系顧珩,好像當真在談戀愛了,顧珩有苦難言。後來答應了去看電影,坐在電影院裏卻拘束得不敢動,陳敏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心裏懷疑是不是老趙弄錯了,顧珩對自己可能沒那個意思。

過了三天,陳敏又來教室外等顧珩下課,顧珩剛走出教室就遭到了班上男生的起哄,他們倆被嬉笑的人群圍著,顧珩嘆了口氣對陳敏說:“唉!快走吧。”

兩人一起走到竹園裏,在人工湖邊坐了下來,暮色微沈,湖水如金子般緩緩閃動。

顧珩實在不知都該說些什麽,對於他來說,身邊坐著的這個人,沒有比“同學”多出半點其他的情誼。

過了一會兒,陳敏說:“你不喜歡我。”

這話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顧珩用瘦長的手指糾纏地上的野草,說,沒有。

“有點感覺?”女生問。

顧珩梗著脖子。

“為什麽不給我發短信?”

“昨天不是給你發了嗎?”

“就發了一條,還說[要看書了],這讓我根本沒法回呀!”陳敏半責怪說。

顧珩不吱聲,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半塊面包,他一點點撕成屑丟入湖裏,沒過多久就聚來了一大片紅彤彤的鳳尾魚。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要跟我戀愛呀!”陳敏忍不住說。

顧珩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本身就是趕鴨子上架的,承認了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夕陽打在他的側臉上,把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映上一點霞光,看起來溫熱而動情,眼睛裏閃著淚似的清澈,陳敏註視他這幅沈默的樣子,總覺得他是在逃避看自己,寧可看地上的草,河邊的柳葉,天上的雲都好,就是不肯看自己。

陳敏有些落寞。

又坐了一會兒,顧珩照例送她回宿舍,再次路過一排掛著女生內衣的晾衣繩,他有些絕望,不知道這樣的酷刑還要捱多久。好不容易走到了樓底下,顧珩掏出一冊練習卷,遞給她:“這個……”

“你們外語系的覆習題,我管師姐借的,替你抄好了……”

陳敏眼睛微微一亮,“你真好。”她像個小女生似的歡呼起來,一激動湊了上去——

“別。”顧珩下意識側頭。

兩人都有些尷尬,顧珩尤甚,趕緊說:“你快回去吧。”

陳敏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說:“嗯。”

“真對不起。”顧珩低下頭,無比誠懇說。

“不用跟我道歉。”

“那我走了。”

“嗯。”

顧珩突然很愧疚,想做些彌補的事,躊躇了半天還是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懊惱,掌心捏緊狠狠攥著,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餵!——”

顧珩猛地回過頭,見柔粉色的晚霞和薄雲映在空中,陳敏一動不動地站著,輪廓被鑲出金色的邊,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半晌,她把雙手攏在嘴邊朝自己喊:“明天!不用來找我了!”

顧珩一驚,瞳孔微微放大。

陳敏喊道:“哪天!——”

“你有了喜歡的人!——”

“要告訴我!——我會祝福你的!——”說完朝顧珩揚了揚手,語氣熱切而懇求:“一定啊!”

顧珩同樣站在晚霞下,突然笑了,笑得很輕松,頭一次這麽輕松。

他朝她揚了揚手,聽見自己說:“我會的!”

女孩踮著的腳落了下來。

維持四天的初戀結束之後,大學時光就突然加速了不少,後面的事都在亂糟糟和稀裏糊塗中過去了,青年男女總是充滿迷茫,忙著考取碩士,忙著找工作,忙著和各自的伴侶揮手告別。

其實顧珩談戀愛的那四天,對趙以銘來說度日如年,見顧珩和陳敏並肩走出宿舍大院,每天都在恐懼顧珩會不會當真,懊惱和自我憤懣要把他沖垮了,之後他再也沒幹出過給顧珩介紹對象這種傻事,就這麽靜悄悄的,像萌動的般,起起伏伏喜歡著他,時而疲倦時而覆蘇,謹慎而敏感,總是不知道該不該把性取向布眾,他由於要不要告白,又怕顧珩對他有偏見,他太謹慎了,就這麽猶豫著,三年就過去了。

當初顧珩幫文藝委員買的那幾盤空白磁帶,剩下一盤用不上,被趙以銘要了過來,後來的他,決定在畢業之前給顧珩錄一首自己寫的詩,作為一場暗戀的終結和答覆。

為了錄這首詩,他也同樣大費周章,先是一個人對著白墻練習了半天,期間老是怕室友們突然回來,於是抱著錄音機滿校園轉,終於找了個無人的教室,按開錄音按鈕,對著前排空蕩蕩的座位,顫著嗓子念了出來。

念完,播放了一遍,突然很厭惡這樣“奇怪的”自己,於是氣急敗壞地把所有卡帶都扯了出來,一大團糾纏在一起,像他怎麽都放不下解不開的感情。

他花了兩個多小時,又拿著鉛筆把卡帶一點點卷了回去。

人的緣分就這麽奇妙,畢業之後,顧珩陰差陽錯考進了研究生,又順利保送了博士,畢業後留任老師,至此,如果那天早上沒有騎自行車,沒有在取報紙的時候和門衛多聊了幾句,沒有因為草坪整修而選擇另一條去辦公室的路,也不會突然撞到那個壞壞的學生,從此再怎麽都甩不掉。

把山西路的房子租出去,搬到新家後的第一天,顧珩坐在電腦前,認真地發一封郵件。

當然,是趁劉遠洗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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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昔日摯友:

時光過得真快,你最近身體好嗎?一別多年,忽然打擾你,希望不會怪罪我。

托賴你當年的祝福,我現在生活十分寧靜安穩,聽說你也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雖未有幸看到照片,但據說每個都非常可愛,我想現在的你應該也是幸福的。

直到去年,我還在母校就任,閑下來時不時去湖邊散散步,偶爾想起那時候我做過的傻事,知道你對那些愚蠢的事不會計較,但還是想再次向你道歉,原諒我那時的不成熟和怯懦吧,委屈你了。

今年,我離開了我們的母校,去一所中學就任了,完全是我自己的意願。現在的工作環境我很喜歡,那裏也有一個人工湖,雖然比N大的要小得多,但是夏天的時候,昆蟲格外豐富,蟬吵得厲害,學生們都靜不下心好好做作業了,於是我帶他們去湖邊玩,捉了蟬,還講了螳螂手臂的鋸面切割,最後研究了幾只蜻蜓。校長是個很好的人,得知這件事後,很讚同我的做法。於是我想起了你對我說過的話——要是天天都能在外面上課就好了。那時候我們幾個系組織去野餐,你還記得嗎?大家都很開心,我們在草坪上說話的時候,無意中被人拍成了照片,現在還在我家的相冊呢。

很夏天的感覺,對吧?

說這麽多,其實想告訴你,

我要結婚了^^

我當然沒有忘記當初那個承諾,只是由於我的遲鈍,屬於我的那個人時隔這麽久才到我身邊。好像比你們都遲了一步呢,但是都不要緊,只要我們知道彼此都生活得很好就夠了。

我會好好珍惜自己的幸福,也祝你永遠幸福、健康、愉快!

顧珩

……

後來畢業那天,趙以銘把那盤錄好的磁帶放到顧珩的桌面上,自己收拾東西離開了。可人的緣分有時候就這麽奇妙,顧珩那天正好去外地考試,宿管大媽來清理宿舍,把那些被遺棄在宿舍的無用的東西,連同滿地的鞋盒,易拉罐,和顧珩桌上那盤磁帶全都收掉了。

再到後來,宿管大媽把那盤沒用的磁帶扔到了自行車棚裏,不知道被誰撿到了,好像是後一屆一個丟了自行車的學生,他擦了擦磁帶,借了臺錄音機,點開播放,一個男聲緩緩流淌了出來,聲音認真而發著顫,時不時斷出半秒鐘短暫的空白。

我時常對你感到抱歉

在每個無眠的深夜

你的姿態在我眼前重現

我永遠珍懷

離別不知作何留念

只能留著你的試卷

重閱時仿若會面

像每晚和恒星相見

告訴他

喜歡你

從未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以下犯上徹底完結啦!~撒花

這兩個人在我筆下被你碾壓折磨了好久,終於還是有個圓滿的歸宿了~

有人說老趙和劉沒區別,我想他倆的區別可能在於,

老趙:我留在這裏吃飯會不會不方便?

小遠:顧老師,好餓,我們晚上吃啥?(顧:?)

謝謝一直陪著我的你們~也謝謝堡堡

開了個微博:影Q_ (歡迎小天使來交流

那,我們下一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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