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今夕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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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很陌生。她的臉色如垂死的病人般蒼白,她的雙眼則被濃重的烏雲遮蓋了,她曾經清澈可見的心靈世界現在是一片孤寂的死城,那裏是否還有殘餘的星火供她重生?林渲伸手撫摸上鏡中人的臉,一如自己的一樣冷冰冰的,它是世界之死最直白的表達。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假,林渲都對現在的自己厭惡至極,她瘋狂的想做些改變,可她也深知這不過是掙紮罷了。

方才,景嵐失控的要“救”自己,林渲不由得仔細看著眼前人。景嵐的執著是真的,她的堅守也是真的,或許有她的陪伴自己能度過艱難的時光,只是那唇角的鮮血此刻已流下,日後難道要要讓她陪著自己受更多苦痛嗎?林渲認為自己不值得景嵐這麽做,可這樣的想法也不可訴諸於口,面對一個沖動而濃烈的人,林渲能做的就是戲子上身,她偽裝出一副願意活下去的模樣,吐一口長氣,用言語迷惑景嵐,成功了!

此時景嵐正在廚房準備晚餐,自己一人呆在衛生間,可以肆意妄為了。林渲不想給他人帶來麻煩,她準備安靜的離去,所以她要選擇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既不影響生者的生活繼續進行,也不影響周圍的一草一木。地點她內心已有了定數,現在的自己仍需等待。她討厭等待,等待的未知結果令人恐懼,就算她做好了萬全準備,總也不能逃避,不是嗎?

林渲四處翻找,只有一把剪刀看起來有用些。她一把抓住自己的頭發,鏡子裏的人也是如此,她使勁拉扯長發,仿佛它是束縛自己的鎖鏈,鏡中人也在大力拉扯,她看起來痛快極了。要不是這頭長發,她說不定就能順利逃跑了,那天的事說不定就不會發生了。縱使一切都是難以預料的,這長發真實的在她搶奪生機時牢牢禁錮著她,她恨極了。

隨著頭發大片大片被剪落,一個粗糙的新形象出現了。林渲喜愛它陌生的感覺,輕輕地觸摸中包含著惋惜,這模樣方誕生於世就要同主人一起奔赴黃泉了,真可憐。

景嵐在外敲門,聲音溫柔。

“林渲,洗漱好了嗎?出來吃飯吧。”

林渲沖鏡子裏的自己笑笑,面上又掛上一副形似往日常態的面具,她微笑著開門,迎著景嵐吃驚的目光。

“我覺得換個樣子會舒服些。”

“我也是呢。”

景嵐牽著林渲的手坐下。

飯菜準備的很好,可以看得出景嵐發揮了最好的水平。林渲喜歡這桌最後的晚餐,她吃的很暢快,同時也忽視了景嵐欲言又止。她們之間保持著沈默,飯菜雖如習慣一樣消滅的很快,熱鬧的氣氛卻始終沒有到來。

“我來洗碗吧,你幫我收拾一下房間,我自己大概做不到了。”,林渲主動開口。

景嵐順從的應下了。

要收拾的碗筷都安靜的疊放在櫃子裏,林渲草草擦了一下桌子就回到廚房,她很快就實現了目的。輕巧的將東西藏在衣服深兜裏,若無其事的關上廚房門,將裏面雜亂的模樣交給明日。

景嵐很是警惕的走出了房間,她觀察了一下林渲,掃了一眼桌子,放心下來。

“你想做些什麽?我陪你。”

“我們一起看電影好嗎?”

“那最好不過了。”

林渲笑著走到收集箱處尋找合適的影片,突然,一個電話來了。她接下後似乎在回答對方的什麽問題,拋出了一連串的肯定答案,緊接著眉頭皺起,她的聲音有怒意,甚至聊了幾句便氣的掛斷電話。

“發生什麽事了?”,景嵐小心問道。

林渲匆匆走向玄關處,煩躁道:“手頭的項目出了差錯,同事來找我,我去去就回。”

景嵐仍不放心,她也急忙取下自己的外套。

“我陪你。”

林渲突然一笑:“謝謝你,不過這種事我一個人去比較好。”

“反正我也無事,就讓我陪著你吧。”

林渲搖搖頭,她笑著抱住景嵐。

“陰雲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就是我的太陽,我還要好好感謝你的出現呢。”

十五

林渲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發現屋頂可以進入的,此刻她站在欄桿處,看著城市萬家燈火,心裏感慨萬千。

她大學時的宿舍是老舊的樓房,每一層只有一個大一些的水房,晾晾衣服還行,若論床單被子還是應該架在樓頂。炎熱的夏日,狹小的室內悶熱的令人煩躁,倒不如站在樓頂看著燈光下的街道和相鄰的綠茵操場。晚風陣陣其實很涼爽的,她倚靠在欄桿處看著遠方,內心愜意無比。有不少人會夜跑,她也曾嘗試過,可惜堅持不下來,只能站在操場外投去羨慕的目光。她雖然並不生病,身體卻稱不上健康,當時的她不在意身體的狀態,她對未來不抱有美好的想象,所以沒有期待,也沒有值得為之奮鬥的動力。現在的她也只求安逸,不過社會帶給她教訓,諸多煩惱會讓她無暇倦怠於生活。

她也曾在軍訓的中秋晚會上看過遠處的人家燈火。一群人圍坐在一起看著有才能者表演,送上附和的歌唱和響亮的掌聲,氣氛也是十分活躍的。圓月意團圓,她一向不像別人那樣依賴家庭的溫暖,卻也無端的看著月亮產生了傷悲。遠處的高樓都亮著密密麻麻的燈光,每一個小點或許都代表了一個團圓的家庭。她知道父母會和親戚們一起度過一個熱鬧的中秋夜,所以她並不感傷於此,她只是莫名的覺得孤獨。天大地大,何處是她的歸所?萬千燈火,這團圓和幸福也正如月亮一般陰晴圓缺待圓難。她需要等待,她知道世上會有人和她一樣在月下等待,她那時很喜歡等待,等待代表著未來尚有希望。

林渲情不自禁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從她的角度看去,月亮很美,高貴又孤傲。

她想自己也許不該了結生命,多學學月亮,黑暗中堅守著,孤獨又如何?她也許應該找一個尼姑廟,了斷塵緣,安靜的與青燈古佛相伴。

她閉上眼,唯有晚風越來越狂厲的吹打。

黑暗中林渲模糊的察覺自己又成為了夢中的林渲。她似乎很焦急的在等待什麽人,心裏閃過千萬種借口去圓自己的謊,可是真相大白是不爭的事實。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了,師兄滿臉怒意,他的身後還跟著自己最厭惡的女人,三姑娘。

他為什麽要帶她來,難道是打算將自己徹底打入深淵嗎?為什麽?

敖哥哥冷冷的開口:“師妹,她人已經來了,你還打算繼續騙我到什麽時候?”

“師兄,你既認定我騙了你,那我也無力辯解。只是你我的情分在這裏,你寧願選擇選擇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相信我嗎?”

三姑娘輕巧一笑:“林渲,你這樣子真叫我惡心。明明是一頭狼,何必裝成溫順的羊呢?”

“三姑娘!你不要以為你找到了什麽所謂的證據蒙騙師兄就贏了,我永遠不會辜負他。”

“你說得對,你並沒有欺騙你的師兄,不過是隱瞞了部分事實罷了,這名頭可真是好聽極了。”

“我問心無愧,輪不著你在這裏說風涼話。”,林渲怒目。

敖哥哥皺著眉怒喝一聲。

“師妹,你還不認為自己錯了嗎?你為何要隱瞞我當年的事實?你為何要暗中與長老做交易?為何要對我的妻做那些卑鄙事?”

三姑娘聽到“我的妻”翻了個白眼,話語諷刺起來。

“你不配稱呼我,我今日前來不過是還當日的自己一個真相,並無任何要與你破鏡重圓的意思,你我今日之後仍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的好。”

林渲惡狠狠道:“師兄,你為了這麽個女人放棄了仇恨,放棄了我,現在還要放棄尊嚴嗎?我為你放棄了一切,你可曾為我做出任何犧牲?你願意為了她當掉心愛的寶劍,為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高興地將血海深仇都忘掉了,為了尋找她的下落置家主之位於不顧。可我呢?你永遠把我當師妹,沒有愛情,只有無奈接下的責任。”

“住口!”,敖哥哥怒不可遏,“師妹,你怎麽錯到這般田地!我與你縱使有情,怎麽耐得住一個又一個背叛接連的打擊。你瞞我仇人的真相,你拿我的仇恨與長老的利益做交易,你破壞我原本美滿的婚姻,這樣的事你讓我如何還敢信你,何談愛你?你怎麽可以為了達到目的如何不擇手段?你簡直不是我的師妹,倒像是個醜惡至極的女人。”

“哈哈哈!我有什麽錯?我不過是想的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我沒錯!”

三姑娘冷眼旁觀。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說過你會後悔的,現在你嘗到了惡果,我與你的仇算是報了。至於我的孩兒,我替他送你一個詛咒。我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林渲大笑,她拔出一把匕首插在心口上,強烈的痛苦使她倒地蜷縮,鮮血流淌的比想象的快,她卻視而不見,維持著離開人世前最後的尊嚴。

“荒唐啊!荒唐啊!我錯在哪裏?”

十六

樓下傳來一陣陣的呼喚,是景嵐急切的聲音。風聲夾雜著顫抖的呼喚襲入耳中,林渲的名字聽起來有些模糊。她輕聲的道了歉,晚風攜帶著歉語走向遠方,留下心死如灰的林渲在前世今生般的夢境中回味,一只手不自覺撫上心口。

這樣真的是最好的結局嗎?

活著,不是比任何事都更重要嗎?

林渲無需給出自己答案,就像她冥冥之中總會預感到的那樣,她早知會有這麽一天,有這麽一個因為絕望而自行了結性命的一天。她在少年時曾開玩笑似的問及朋友,“你有想過自殺嗎?”,那時她只是厭倦了千篇一律的枯燥學習,並未認真思考過這兩個簡單字眼背後包含的內容。她也曾同母親在堵車的路上談論某些人事,當她表示認同三毛自殺的行為時,母親非常嚴厲的批評了她,從那時起家庭的牽絆多了重意思。

大學時,她聽一位導師講此話題,其中有對於深夜中自殺與希望的精彩言語,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難以入眠時,腦中總會想起這些話,不過,她總會對明天的生活抱有莫名的信心,僅僅單純的感嘆言語的美妙意味,偶爾會有孤獨壓抑之感,但那遠遠不及。這幾日她突然就理解了,難以用言語去表達她如何理解了,就像當年看完一場電影,她卻突然理解了“學著去愛”是什麽意思一樣,無法訴諸於口,只是日後的生活都會沐浴在新的狀態中。

世界上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太多了,形形□□。她用無形的距離隔絕他人,保護自己,一路只顧前行,忘記了清理背上的稻草,老天隨手甩給她一個考驗,她卻徹底垮掉了。這怪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林渲用手指壓了壓衣兜裏鋒利的刀刃,她看不到寒光凜凜,但可以想象到劇烈的痛感。她畏懼身體上的痛苦,這痛苦可以令她放棄任何原則,她深知自己在身體的痛苦面前有多虛偽。平日裏她用美好的品德打扮自己,可身體真正與她作對時,她毫無反抗的便放棄了所謂的堅守。那時,她的疼痛令大腦一片空白,待身體恢覆如常時,她會深深地唾棄自己的無骨氣。罵自己虛偽也好,懦夫也罷,當疼痛煙花般在身體中炸開時,她精心建造的世界可以立刻天翻地覆,她是吃盡了苦頭的。

她猶豫了,因為懼怕死亡到來之前身體的懲罰。

直白些撕開她的面具,那張流淚的臉痛苦的表示:自己尚未做好死亡的準備。

仿佛胸中的那只鼓脹到快要爆破的氣球突然松了口,林渲一下子敗下陣來。她固執的將自己推到生死的懸崖上,現在卻產生了臨陣脫逃的退意,雖然選擇從始至終都牢牢握在她手裏。

真像是自導自演的一出戲!為了自己而導,演給自己看嗎?

應該親手殺死那個藏在身體中虛偽的笑的自己!

她死了,這副身軀就只剩下卑微的平凡模樣,她終於可以在世上唯唯諾諾的應承命運的安排,可以為自己尋找合群的借口生活下去。她不必一個人硬扛著無情的風雪,人間自有億萬眾生與她同品“生”的苦楚,那時的她丟掉了如影隨形的孤獨,同時也失去了個人存於世的特質。

換句話說,她活下去便與眾人一個面孔,大街上隨意一個人都會是她,她無處不在了。

活著真好!

生的希望永恒存在!

林渲很想用手指撫摸身體裏將要活下去的那個女孩,她的眼裏再不會有孤獨,她的眼淚再也不會為悲傷而流,她是雪一般的女孩兒,微笑的走入世界,天地間再沒有比她更適合活著的人了。

這一次林渲不再猶豫,連一絲恐懼都沒有。

她將刀尖對準胸口,她聽見身體裏虛偽的自己在尖叫,那個她害怕的四處逃竄,可林渲用身體死死堵住了她的去路。

為了新的生命,為了活下去的希望!

強烈的白光刺痛了黑暗的眼睛,死寂的城中吹來了明媚的春風。

天!那是一片新世界!

十七

“睡眠與死亡同名,但不同姓

睡眠是死亡的預習,夢境是人的魔境

人都說你靈魂過大軀體過小,頭腦過大身體過小,這是妖魔鬼怪的基本特征

他們還說,你因為從小與夢打交道,因而沾染了魔界的某些鬼氣和邪乎,所以更容易徒手捉到鳥”

今日的書使景嵐頗有感觸,她似乎能夠理解一點點林渲的選擇了。

景嵐輕輕放下書,微笑的看向月亮。

“林渲,你睡吧,我會一直守著,不再讓你流一滴淚。”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節“睡眠與死亡”之言出自麥家《解密》

小說至此完結,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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