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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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受氣氛的渲染,莫南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點頭,他這個舉動像是啟動了某個閥門的開關,給季天澤憋在心裏的話提供了釋放的出口。

那晚他纏著莫南,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話,似乎要將肺腑之言訴盡一般,而莫南雖是聽的有些雲裏霧裏,態度卻也極其認真。

“阿莫阿莫你知道嗎,我們那裏的樓有你們山那麽高,在大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每天晚上的霓虹燈能把夜晚照的跟白天一樣。”

“這麽厲害?”莫南想象不出他所說的高樓大廈,他只覺得那麽明亮的燈火一定很壯觀。

“是啊,所以晚上擡頭看見都是燈,哪有這麽好看的夜空,”季天澤感嘆道,“某種意義上我沒白來啊,不過……我還是不怎麽適應古人的生活習慣,飲食也是,比如我現在就……好想吃泡面。”

“泡面?”

“就是,額,方便面。”

“燒起來很方便的面嗎?”莫南猜測著。

“差、差不多吧,總之很好吃啦……真懷念那種味道,什麽老壇酸菜啊,紅燒牛肉啊,鮮蝦魚板啊……等等我擦擦口水。”季天澤說著倒真的伸手拭了拭嘴角。

“你別說這個了……我突然也好餓……”

此時,兩人的肚子很有默契地咕嚕了一聲,頓時雙方都有點不好意思,氣氛隨之沈默下來。

“我們去找點吃的吧?”莫南倏地提議。

“行呀,”季天澤擺出流氓的笑容,意味深長地把手覆在莫南的腰側,低聲道,“你下面給我吃好不好?”

莫南沒有琢磨這句話的奧妙,就立馬應道:“嗯,好啊。”

“……”

“怎麽了?”莫南看他抽動的嘴角,有些茫然。

“……你知道什麽意思嗎?”

“??”

季天澤看著他腦子一根筋的模樣,覺得不能讓自己骯臟齷齪的想法汙染了這單純的心靈,於是他選擇跳過話題。

“沒什麽,當我沒說。那啥,你真的要去燒面啊?”

“是啊,雖然我沒下過廚。”

“……”季天澤真是服了這個人了。為了廚房的安全著想,他訕訕道:“多、多謝好意,不過怎麽可以讓客人去燒飯呢,太說過不去了,還是我來吧。”

“也行啊,”莫南妥協,“那我們先下去吧。”

說幹就幹的兩人,一前一後地從屋頂上爬了下來,往廚房走去之前,莫南想到了什麽,轉身回到客房門前剛想推門而入,就被季天澤一把制止住了。

“等等,你想幹什麽!”季天澤看他這般危險的舉動,緊張地壓低聲音問道。

“恩?”莫南疑惑,“去煮東西吃,不順帶著叫上他麽?”

“哎喲祖宗啊……”季天澤對著天空翻了翻白眼,接著看著莫南無奈道,“你是不知道,你現在進去裏邊有多可怕……”

“怎麽?”莫南更不解了,他記得出門前是季歸然惹的他,反正現在氣消得差不多了,吃東西叫他一聲也就不計前嫌了,然而怎麽看季天澤這架勢,倒像是自己踩到季歸然的尾巴似的。

“總之裏面很可怕……”季天澤連拖帶哄地把他拉走,“好啦好啦,咱們自己偷偷去吃宵夜就行了,再多個人面都不夠……走走走……”

“哦……”莫南半信半疑地跟著他去了。

季天澤成功將他坑蒙拐騙到廚房內,自己就先去準備食材,讓莫南坐在矮桌邊等他。

一向鬧騰的莫南哪會幹坐著,屁股還沒坐熱就站起來給他添亂去了,從小錦衣玉食的他很少接觸過炊事,連踏進廚房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不免對眼前游刃有餘的季天澤由衷佩服起來,偶爾還好奇地問問這個問問那個。

“哇,你切菜好熟練啊,怎麽練的。”他邊圍觀邊詢問著。

“每天切,”季天澤將切好的蔬菜挪到一邊,回答道,“本來我也不是很會,但是在這種原始社會裏生存了這麽久,這點本事,還是要有的。”

“那你原來還是會的?你們家中不雇廚子做飯麽?”莫南見季天澤的氣質不像是貧苦人家出身,怎麽會懂得這些家務。

“唉……”季天澤無奈,“您是大少爺出身吧……”

“你怎麽知道?”

“我靠真的啊。”他一臉“我隨便猜猜怎麽就中了”的表情,心裏愈發慶幸沒有讓莫南下廚,然後他擺出仆人的語氣道,“……那少爺請您別站在這邊,危險,去旁邊坐著,小的馬上給你上菜。”

“好,記著不要燒飯,本少爺要面!”莫南聽話地坐回桌邊,配合著他命令道。

“成叻。”季天澤無奈地勾勾嘴角。

季天澤的動作還是比較利索的,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廚房裏就彌漫起熟食的香氣,引得原本就腹中空空的莫南更餓了。

“好了沒啊?”他忍不住問。

“再過一會就成了。”

很快,熱騰騰的面條就出鍋了,季天澤看著眼前嗷嗷待哺的莫南,特地給他裝了一大碗,連帶著筷子一起放到他面前,後者抓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地夾起面往嘴裏送。

“悠著點,燙。”他提醒道。

莫南一開始果真被面燙到,吐著被發麻的舌頭好一會,這才學乖了,撈著面先吹上片刻再往嘴裏送,吞下幾口面後,感到腹中有了熱乎乎的東西,舒服多了。

他吸溜著面條的同時,突然註意到旁邊的季天澤並沒有在吃,只是盯著他出神。

“天澤你不吃嗎?”莫南將嘴中的面嚼碎一咽,望著他納悶道。

“我不是很餓……而且不是有一種說法麽,廚師一般都不吃自己燒的東西,他們光是燒飯就飽了。”

“誰告訴你的奇怪言論……”莫南還是不解,“怎麽想這都不符常理,我要是廚子,餓著肚子燒飯,肯定早自己開動了,一點都不會剩的,哼……”

季天澤忍俊不禁:“你怎麽這麽多話?吃飯要專心啊,不然是對廚師的不敬,乖,吃你的。”

“知道了,別把我當小孩啊。”

莫南說罷,倒真的安靜地繼續吃起來,他扒拉著筷子,沒幾下就把一大碗面撈得幹凈,還意猶未盡地端著碗喝了幾口面湯,最後放下碗的同時打了個饜足的飽嗝。

“味道怎樣?給個五星好評不?”

“好吃,比我家廚子燒的都好吃,我都想雇你來家中做飯了!”莫南嘖嘖稱讚道,實際上他真覺得味道挺好的,尤其是自己饑腸轆轆的情況下。

“得了吧你,哪這麽誇張。”

“嘿嘿。”

季天澤見他傻笑的樣子,嘴邊還留有一些食物的殘渣,不自覺地伸出手就替他擦去,後者先是一楞,倒也乖乖地由他動作。

拭去莫南臉上的東西後,季天澤便聚精會神地註視著他的臉,也未收回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我臉上還有什麽嗎?”莫南不免困惑道。

“沒……”他聞言將手撤回,垂下眼放低了視線。

“你好像還有什麽心事?”

“真沒有,”季天澤笑笑道,“我只是覺得……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莫南嬉皮笑臉地應著,“咱們實在投緣得很,真是相見恨晚吶。”

他看著莫南那雙笑盈盈的桃花眼,點綴於眼角的黑痣也隨著染上幾絲活潑,季天澤覺得心都化了幾分。晃神了好一會後,他才悠悠地開口道:“……果然你跟阿莫長得很像。”

“是嗎,”莫南回嘴,“我覺得你跟季歸然也很像啊。”

“哦……那不明擺著的嘛。”畢竟每天都能被拿來對比一番。

莫南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挑眉說道:“是不是被拿來跟他比較很不開心啊?我理解你的,我要是你,我肯定離他越遠越好,那個瘟神,嘖,放家裏都嫌晦氣。”

“噗。”季天澤沒忍住笑出聲。

“笑什麽,我說的不對麽?”

“沒,你說的很對。”季天澤強壓下心中的笑意,正色地問道,“那你看見我是想打我多一點,還是想親近多一點?”

“這……”莫南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答不上來,於是反問道,“那你呢?看見我有什麽感覺?”

“恩……好看。”

“……認真的。”

“一見如故。”季天澤沈聲道。

莫南想回一句我知道,只見季天澤嚴肅著神色,絲毫沒有在開玩笑的樣子,不知為何他的話語就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季天澤也不在意他沒有回覆自己,伸手扯住他的衣裳,竟是顫抖著語調呢喃道:“你一定要等我回來,我肯定回來。”

“……”雖然不知道他對誰說,但莫南知道大概不會是對自己。

“……咳,”自知自己行為怪異的季天澤收了手,尷尬地咳嗽一聲,回了回神轉移話題道,“對了,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很久了,你能不能回答我啊。”

“什麽?”

“你和那哥們兒是什麽關系?”

“……”莫南語塞。

他當然知道季天澤話中的那人指的是季歸然,但突然間被這麽一問,他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好。說兄弟,他們長的才更像,說主仆,現在裝已經來不及了,說友人,他自己都不信,說仇家好像也不對,哪有仇家還能同住一屋不殺人滅口的。

然而若是說實話,莫南寧願咬舌自盡來得痛快。

“恩?”見莫南正在焦頭爛額地思慮,季天澤其實心中已經拿捏得八九不離十了,他又追問一句,“誒嘿,是我想的那樣嗎?”

你想的是怎樣……莫南腹誹。

好在莫南的腦筋也不是死的太僵,他斟酌著實話是說不出口的,卻不意味著他不能對事實改編一下,順便誇大其詞地羞辱季歸然一番。

這樣想著他就露出心懷不軌的笑來,他張口便道:“不瞞你說,這之間的曲折實在有辱本小爺的風度,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殺人夜,小爺我經過狹窄的胡同時,看見他邊被人拳腳相加,邊還哭得稀裏嘩啦的,不由同情心泛濫,然後出手相救……”

“……”季天澤自然不相信他的胡言亂語,他一臉汗顏,提示性地拉了拉莫南的袖口。

莫南沒留意他的小動作,只顧自己誇誇其談講得高興:“哈哈哈!然後這人竟是感動到不行,說救命之恩無以回報,非得以身相許……唉,我看他太可憐了,只好勉強收他作妾,哪知他長的是好看,可脾氣也太差了,有事沒事就找小爺的茬!哼,腸子都悔青了……”

“哦,是嗎。”

“當然,”莫南呸道,“什麽人吶真是,脾氣壞也就算了,講道理還不聽,整天擺著一副死人臉,我又沒欠他錢,真不知道他……”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他忽然反應過來,季天澤坐在自己對面,而剛剛那個聲音,似乎是從後邊傳來的。

排除鬼的可能性,這個屋子裏的活人除了他和季天澤,也只剩……

頓時莫南嚇得魂飛魄散,都不敢回頭看那人的表情,直接蹭地一下蹦到季天澤身後,緊張地拽住他的衣裳,有了他作遮擋,才敢訕訕地望前瞧去。

季歸然面沈如水地站在門口,幽深的目光直直落在躲在季天澤後邊的莫南身上,後者被他盯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我什麽都沒說啊,你也什麽都沒聽見……”莫南慌張地爭辯道。

“……”季歸然沈默不語,沒有移開視線。

“看什麽看,”見他不講話,莫南稍稍膽大了一些,“是你先偷聽別人說話的吧,不能怪我……而且大晚上的你到這來幹嘛?”

“喝水。”

“……”莫南沒想到他居然真的回答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季歸然倒真的像是來倒水喝的,他收回看著莫南的視線,徑直走到一邊,找了杯具接好茶,便端著杯子往門外走。

莫南看他就要離去的背影,正想松口氣,不料季歸然又突然回眸,深深睨了他一眼,嚇得莫南那口氣又憋了回去。

直到他的身影真正消失在門口,莫南才驚魂未定地從季天澤背後出來,慢慢挪回自己的位子上。

夾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的季天澤,感到有點憋屈,同時還有點想笑。

“陰魂不散啊這人!”莫南含恨道,“我賭十兩銀子,他晚上經過墳地的時候,絕對會被人認為是剛爬出來的!”

“噗哈哈哈哈……”季天澤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屋外走出一段路的季歸然,並沒有聽見莫南詆毀自己的話語。

他踱步往回走,握著茶杯的手有些用力,他努力克制住把杯子捏碎的沖動,爾後甩手一揮,杯中的茶水潑在院內的草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接著他隨意將那杯擱置在廊邊的臺子上,加快了走動的腳步。

夜已深,晴朗的星空上也漂浮了幾縷薄雲。莫南依舊坐在地上,酒足飯飽,飽暖思淫.欲……當然他沒什麽淫.欲可以思的,只有絲絲席卷而來的困意。

“不早了,”季天澤看他懨懨欲睡的樣,提醒道,“你回去睡覺吧,我來收拾。”

聽到回去兩個字,莫南又打起精神:“恩?回去哪?”

“還能去哪……客房啊。”

“我……”他一點都不想碰見季歸然,指不定這廝又會沖他撒火。

“怎麽?腳還痛麽,那我扶你過去?”

莫南覺得腳的問題都是次要的了,他嘗試著開口問:“我能不能……今天晚上跟你一起睡啊?”

季天澤剛想回一句好啊,轉念又想到什麽,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別鬧,你沒命了也不要牽連我呀,本寶寶很無辜的。”

莫南被他的沒命兩個字嚇到不行,顫著聲音道:“真的?真那麽嚴重?”

見他怕得雙腿發軟四肢無力,季天澤也不好繼續嚇唬他,只好勸慰著:“開玩笑的,沒那麽嚴重,你還是能見到明天的太陽的。”

“……”怎麽感覺更害怕了。

“餵你別這樣……你看他沒怎麽生氣對吧,而且這麽晚了,他也肯定早睡了。”

“此話當真?”

“當真。”

“那你陪我回去先……”莫南拽住他衣角不肯罷休。

季天澤拿他無可奈何,只能點頭答應。他陪同莫南一起回到客房門口,後者見屋內依稀有燭火的亮光,緊張地將他的衣角拉的更緊。

“你留在外邊,”莫南正色吩咐道,“若我有任何危險情況,一定記得要來救我。”

“……好。”季天澤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赴死的架勢,配合著應道。

得到他的支援後,莫南稍稍放下心,他用最輕的聲音推開門,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地進了屋,不敢完全合上門,便使其虛掩著,自己警惕地開始在屋內尋找身影。

很快,莫南就發現了睡在床.上的季歸然,他躺在外邊背對著他,桌上的蠟燭還有微弱的火光,莫南不清楚他是睡了還是醒著。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大著膽子湊上前瞧了瞧,季歸然正閉著雙眼,眉頭舒展,呼吸起伏均勻,莫南估摸著他應該是已經睡了。

他這才長松出一口氣,慶幸自己福大命大,然後便開始寬衣解帶打算上床休憩。

莫南脫去外衣,雙膝跪在床沿,正欲神不知鬼不覺鉆到裏頭去,不料剛一擡腿,就猛地被一股抓住,他還未來得及反應,突然間一陣頭暈目眩後,整個人就被牢牢壓在下方無法動彈。

驚嚇過後的他下意識地想叫出聲,哪知上頭的人像是預知到了他的想法,先一步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莫南掙紮無果後,慌張地看著上方的季歸然,只見這人正面無表情地壓制著自己,深邃的眸子裏映出搖曳的燭光,與平時一目了然的陰沈不同,他此時的神情讓人無法捉摸。

直到莫南覺得快窒息了,他才稍微收回點力道,終於開口:“你不叫,我便松開你。”

莫南忙不疊點頭,然後捂著他口鼻的手移開了,不過像是未完全信任他一般,轉而覆在他臉側。

“季大爺您能不能別壓上來……”莫南感覺吃進胃裏的東西都快被擠出來了,“好重,我要吐了……”

“看著我。”季歸然無視他的抱怨,沈聲命令道。

莫南只好閉上嘴,依言註視著他的臉,剛毅俊美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綽綽,解開來的黑發有一些散落在自己身上,隨著沈穩的呼吸似乎還會微動,莫南感覺有點癢癢的。

他正盯得入神,倏忽間他看見季歸然慢慢扯起嘴角,不是挑釁地勾著,而像是在努力露出完整的笑來,艱難地揚著薄唇的兩端,同時他的眼神篤定,有種不達到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等等。”莫南終於忍不住開口。

季歸然停下動作和臉上的表情,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打住啊打住……”莫南驚恐著臉色,好言相勸道,“季歸然,咱好好生氣行不……你發火就發火吧,別動不動就笑啊……怪滲人的。”

“……”

……

雖然偷聽別人談話很不道德,但季天澤還是笑得快趴下去了。

正當他在外面笑得不能自已的時候,門突然嘭地一聲從裏面被打開了。

“滾。”

季歸然臉上晦暗得都能下起雨來,他如同深夜的鬼魅一般陰森地瞪了狂笑的季天澤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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