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後的浮木，像是絕望的沙漠旅人看到甘泉，恐懼和希望交織交纏，此時此刻的江胭，唯有一個本能，抱緊這個人。

她不想松開，更不敢。

她怕。

只是，她的呼吸仍是急促，甚至就連身體，都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哪怕潛意識裏知曉自己已脫離威脅。

下意識的，她抱著面前人的手又緊了緊，其中的依賴，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

漸漸的，她覺得有些安心。

不想……

“別怕，沒事了。”

沙啞緊繃的嗓音緊貼著耳畔響起，緊隨其後的，似乎還有對她後背的輕撫。

那聲音……

江胭呼吸倏地一滯！

……陸承謹！

下一秒，她的腦袋“嗡”的一下就炸開了，明明那麽混亂，可偏偏他的那句話卻是那麽的清晰，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反反覆覆，像是要刻在其中。

只是短短兩秒，她的身體開始發涼，又一點點的變得僵硬，之前那份在他身上汲取到的安心亦在瞬間消失的幹幹凈凈。

驀地，她攥緊了手指。

陸承謹敏銳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江……”

話音未落，懷中溫度消失，一個猝不及防，他被她用力往後推！

“嗯！”

隱忍的悶哼聲傳進了他耳中。

陸承謹堪堪穩住身形。

擡眸，他看到的，便是她慘白著一張臉，緊咬唇瓣，左手按住右邊肩胛骨，盡管疼痛難忍，但還是不忘遠離自己的模樣。

而她的眼中，分明是熟悉的排斥。

對他！

沈悶的怒氣在胸腔裏橫沖直撞，他盯著她，終究沒忍住：“非要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你知不知道……”

“出去。”

沙啞無力的兩字，猶如一桶冰水，澆在了陸承謹的頭上。

透心涼。

但，也澆滅了那份灼傷他的怒火。

他望著她，神色覆雜，眸色更是幽暗如潑墨。

須臾。

“我讓醫生來給你檢查。”緊繃到極致的話語吐出，直接無視了她的排斥，他上前一步，強勢但異常小心翼翼的按住她扶她躺下。

江胭小臉一冷，條件反射的就要掙脫，哪怕此刻的身體根本無力氣可言。

“如果還想自己盡快恢覆過來做你想做的事，就給我躺著，別逼我對你用強。”

他的呼吸就噴薄在自己臉上。

兩人離得是那麽的近。

江胭身體再度僵住，左手更是無意識的攥緊了病號服。

她想做的事……

他知道什麽？

一秒，兩秒……

最終，她冷漠的別過了臉。

而在她之上，陸承謹落在她面上的視線愈發幽深。

沈默蔓延。

直到專家團隊的到來。

一腳踏進來的剎那，季硯一眼就發現了陸承謹的異樣。

相識多年，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哪怕他此刻掩飾的很好，神色一貫的微冷，但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這樣不正常的的失態，他見過三次。

而每一次，偏偏又那麽巧和江胭有關。

他想，或許，他錯了，甚至……是他們所有人都錯了。

斂了斂眸，季硯壓下那番情緒，開始檢查。

檢查徹底結束，是四十分鐘後。

“雖然脫離了危險，但她的狀態很差，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都需要好好休養，盡量少說話，另外……”季硯下意識看了眼病房方向，“盡可能讓她保持心情愉悅，別刺激她。”

“嗯。”陸承謹應下，不僅沒有松口氣，反而下顎愈發緊繃。

季硯見狀，沒有再多說什麽。

“我先走了。”

“嗯。”

很快，季硯離開。

長長的走廊上，一時間就只剩下了陸承謹一人。

良久。

他垂首，輕扯了下唇角，似自嘲又似嘲諷。

轉身，他回病房。

病房裏。

江胭躺在床上，十指無意識的緊緊攥在了一塊。

閉眼，睜開，再閉。

剎那間，她呼吸急促，睫毛亦不停微顫，極力克制著，下一秒，她深吸口氣，強壓下心底的那份迫切，小心翼翼再睜開眼。

“哢嚓——”

門把被轉動的聲音在此時突然響起。

江胭身體一僵。

獨屬於男人的清冽氣息在下一瞬侵襲而至，氣氛微變。

一躺，一站。

緊接著，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良久。

江胭緊抿的唇忽的扯開，漾出層層勉強的溫涼笑意：“你陸承謹的孩子，還是沒了，是麽？”

他的孩子……

難道，就不是她江胭的孩子麽？

倏地，陸承謹薄唇緊抿成線。

視線裏，她臉上毫無血色，往下，她的唇角似笑非笑的勾著，眉目飛揚，無論怎麽看，都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傷心之意。

他當然知道，她這是在故意挑釁。

陸承謹闔眼。

片刻後，他再睜開，面上已無情緒波動，就連嗓音，也似乎恢覆到了一貫的冷然，只有細聽，才能分辨出藏於最底下的一絲沙啞和隱忍：“你應該知道，就算沒有孩子，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果然如此。

江胭心中止不住的冷笑，手指不由緊攥在一起。

她如何不知？

可正因為知道，所以她才忍不住，何況，她還經歷了那樣的惡夢。

那個夢……

明明只是一閃而逝的念頭，然而那些讓她恐慌讓她沈悶的畫面卻在這一秒變得異常清晰，洶湧澎湃，像是要將她淹沒。

又來了。

江胭臉色不受控制的再度變了變，手指松開又攥緊，力道更是漸漸加大。

她忽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她想逃。

可……

那個聲音又來了。

“媽媽……媽媽你為什麽不要我？媽媽……”奶聲奶氣，帶著委屈的哭音。

不……

不是的。

我不是你媽媽……

江胭想躲，可那兩只小手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著自己就是甩不開。

漸漸的，那股血腥味再度鉆入鼻中。

越來越濃。

“不要……”她呢喃出聲，愈發恐慌，臉白的早已不正常，可她的眼睛，卻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看向了那個小孩子。

然後……

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全是……血！

剎那間，江胭只覺渾身冰涼，再也動不了：“別過來！”

“江胭！”

熟悉的聲音就在耳旁，下一秒，她的手被緊緊包裹。

江胭聽不見。

都是血……

那個孩子的，她當年墜江出事的血，還有……還有哥哥的。

血……

“啊！不要！”呼吸急促到紊亂，她再一次害怕的尖叫出聲。

床邊，陸承謹眉目間滿是陰郁。

“江胭！醒一醒！”喑啞的叫她的名字，他靠近，一只手扳開她的手指，而後和她十指緊扣，另一只手則強勢的捧住她的一邊臉試圖叫醒她，“醒一醒！”

然而，江胭始終未醒。

回應他的，只有她陷入夢魘一般的排斥——

“不要……”

不要什麽？

陸承謹神色越發不好看，眼看著她還有亂動的跡象，眸色一暗，下一秒，他低頭攫住她的唇，吞下她所有的呢喃！

輕觸，吸允，輾轉。

和先前的每一次強勢霸道不同，這一次，每一下，他下意識的格外溫柔，格外的小心翼翼。

“胭胭，別怕，有我在。”指腹輕撫她的臉頰，他邊吻邊低聲哄著。

不再叫她江胭，而是胭胭。

他的胭胭。

漸漸的，這些年的思念亦被他情不自禁的灌註到了這個吻中，而他的心臟，也仿佛有了再次充盈的錯覺。

“別怕，胭胭……”

江胭的驚恐低喃終是消失。

確切的說，唇瓣相觸的剎那，她赫然有種被拯救的錯覺，那樣炙暖的氣息席卷而來，將她治愈，救她出絕境。

“胭胭……”

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叫她。

多年前，似乎也有人一直這麽叫自己。

可後來……

回憶轉瞬即逝，江胭腦海再次一片迷茫。

唯一清楚的，是落在自己唇上的吻。

終於……

血，不見了。

惡夢，消失了。

取而代之圍繞她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觸感，仿佛……被人捧在了掌心裏，放在了心尖上一般珍視。

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

她開始平靜。

於是，江胭努力睜開眼。

那股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氣息頃刻間清晰的縈繞在鼻端，清冽又濃烈，像是要將她淹沒。

她微怔。

是……

一個名字赫然躍入腦海，大腦清明，她猛地別過了臉！

唇，堪堪滑過她的側臉，最終落在她的脖頸處。

氣氛驟變。

溫情，亦被打散。

自由的那只手無意識緊握成拳，江胭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她想呵斥，想說什麽，可喉嚨口卻像是被沾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樣，怎麽也發不出聲音，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她好不容易清明的大腦再度混亂，嗡嗡作響。

這種突然的情緒失控，讓她陌生，更讓她……沒來由的恐慌。

沒人說話。

一時間，病房裏安靜了下來，好似除了兩人稍顯粗重的呼吸聲，再無其他。

陸承謹擡起了頭。

他望著她，一動不動，一雙眸子格外的漆黑，漸漸的，他的眸子愈發暗深，骨子深處也像是有股陰暗面在蠢蠢欲動，叫囂著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裏！

他亦有短暫的恍惚。

“胭胭……”幾秒後，他叫她，嗓音喑啞緊繃，又像是無意中的脫口而出。

他捧著她側臉的那只手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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