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 底下的人沒聽見兩人說什麽, 只是看表情就知道兩位大隊長又起了爭執。  看到陸文聰走下講臺下邊有人起哄：“大隊長, 我猜這回去公社又是你帶隊吧，副隊長是不是說要留在大隊當監工啊。”

他這話說完, 底下的人一陣哄笑，他們對於高禿子的這種行為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哪怕說話的時候高禿子壓低了聲音，大家也能猜到他想說啥。

高禿子瞪了說話的人一眼，理所當然的說著，“那咱們大隊就倆大隊長，老陸去了公社，我不在下邊看著，你們這群崽子還不得翻天？”

曹三妹撇撇嘴, “得了吧，禿子，你就是想要偷懶, 嫌棄去公社路遠。”

她這大實話說的大家笑聲連連, 大家都是老鄰居了, 高禿子的為人都清楚。只不過他們顧忌著他副隊長的身份, 村裏人盡管知道，會拿這事開玩笑，卻不會說的那麽明白。也就是曹三妹和幾個輩分大的老人不怕, 敢於當著他的面說實話。

被人當面搶白，高禿子也不生氣，他呵呵的笑了兩聲, 伸手拍拍自己的腿兒，“嫂子，我這老胳膊老腿跟老陸可不能比，再說這露臉的活，當然得大隊長上啊。萬一我去了人家公社的社長覺得我本事好，要提拔我，這不是破壞我跟老陸多年的感情嗎？”

高禿子話說的漂亮，惹的曹三妹指著他直笑。“我算是見識到什麽叫厚臉皮了。得，反正不管怎麽說都是你有理，我說不過你，我還是回家收拾收拾去吧。”

該說的都說完了，大家夥三五成群的往家走。

高坪大隊這邊因為事先得了消息，等文件下來，就組織好了人手準備去公社修路。整個攔江公社有十幾個大隊，每個大隊出三十個人，加起來能有三四百人。這十幾個大隊也就事先得了消息的高坪大隊和攔江公社所在的蘭江大隊準備的最充分。

高坪大隊這邊，出的全都是青壯年小夥子，個個身材結實。他們這些人幹上一天能得十個工分不說，陸文聰還許諾管飯，到時候二合面的饅頭管飽。

聽著這待遇，高禿子忍不住咋舌，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陸文聰，“哎，我說老陸，你這可真是下血本了啊。”二合面的饅頭雖然不如大白面好吃，可也是難得的好東西。就他們大隊這三十號人，至少得要一百個饅頭。一百個大饅頭，三十斤面肯定不夠。

有時候高禿子也佩服陸文聰的魄力，他嘴上不說，心裏也不得不承認人家就是比他強。

陸文聰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會兒，隨後看看幹勁十足的大小夥子們，“饅頭到時候我管飽，可是有一樣，你們去了要好好幹，咱們公社十幾個大隊的人可都看著呢，讓他們都看看咱們高坪大隊的風采。”

陸躍進伸手拍了拍鐵鍁的木把，“大爺，您就放心吧，我們肯定好好幹，絕不給咱們大隊丟臉。”

“就是啊，大隊長，您這饅頭出的不虧。”

這話說出口，大家都笑了起來。

有那沒有被選中的，看著人家能吃大饅頭，心裏有些不得勁。“大隊長，那咱們這留在大隊幹活的就沒啥表示？”

不等陸文聰說話，曹三妹斜了那人一眼，沒好氣的說道：“表示當然有，菜窩窩管夠。”見那人還想說什麽，她不高興的哼了聲，“你們也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也不去打聽打聽別的大隊誰家有這待遇。我們老陸那是覺得大家夥都不容易，自掏腰包給你們補貼。咱們大隊總共多少戶人家？一人一個窩窩頭就得要多少糧食？”

她能明白陸文聰的想法，無非就是覺得自家不缺這些，想法設法的補貼一下鄉親。可有的人並不這樣想，他們似乎覺得老陸補貼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陸文聰唱白臉，她就要跟在後頭唱、紅臉，不然這些人不知道珍惜感恩。

被曹三妹一聽搶白，那人的臉色有些訕訕的。不過想想窩窩頭也挺好啊，他們這頓可勁多吃點，晚上回家不用吃飯，不就能省下兩頓的糧食？

陸家人不去管這些人的心思，因為需要蒸的饅頭、窩頭比較多，除了曹三妹和陸漫漫、高禿子的媳婦和高璐、陸兮兮和幾個手藝好的嬸子大娘都來幫忙。

陸漫漫、陸兮兮和高璐三個小姑娘負責燒火，其他人一起蒸饅頭、窩頭。饅頭好說，三分之二的玉米面兌著三分之一的富強粉。高璐娘看看手裏的白面，忍不住讚嘆：“你們看還是這富強粉好，多白凈，咱們要是什麽時候能頓頓大白面就好了。”

“想想以前沒解放那會兒，再看看現在，日子可是好過多了。我相信再過不久大白面能吃膩你。”

這些嬸子大娘沒有下來四十歲的，都是經歷過戰亂的年代，現在的日子雖然也苦，不過她們都很滿足。

高璐娘一邊忙活著和面，一邊答道：“吃膩我才好呢，那說明咱們的生活好了。我啊，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曹三妹端來一蓋簾饅頭，附和著：“這一天回來的，不說別的，就說咱們今年地裏的收成比往年肯定好。這收成好了，咱們吃的不就多了。我看今年大家都能填飽肚子。今年吃飽，明年咱們家家戶戶都能有餘糧，日子自然是越過越好。”

她這話說的大家心裏高興，一個個的都喜上眉梢。

陸兮兮忍不住悄悄地跑到陸漫漫跟前，“哎，漫漫，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嬸子這麽會說話。”在她的印象裏曹三妹經常板著臉，說教起人來更是厲害，像這樣笑瞇瞇的跟人家拉家常還真是少見。

陸漫漫擡頭看了她娘一眼，抿抿唇，“我娘好歹也是婦女主任，不會說話怎麽去調節家庭矛盾？再說了，她給人調節矛盾的時候要是也這樣笑瞇瞇，你覺得人家會聽她的話，會怕她？”

她曾經有幸見過一次她娘教育別人，那樣子真的跟學校的教導主任一樣，兇得很。不過她得承認，也正是因為她娘這樣兇悍，才能鎮得住那家男人，讓他不敢隨便欺負女人。

蒸上饅頭，陸漫漫見沒自己什麽事了，她想了想回屋去搬出來一壇子醬黃瓜出來。只吃饅頭沒有菜可不行，醬菜她有很多，這個醬黃瓜的味道最好，正好可以分給大家吃。

其實要不是怕人人懷疑，她都想拿出那些鹹雞蛋、鴨蛋出來。APP上面賣的鹹鴨蛋，蛋黃流油而且一點也不鹹，是她最喜歡吃的。

她手裏的這個壇子比較小，差不多夠三四十個人吃的。拿出這些也主要是想著那些大隊長、社長的估計都在，他們跟她爹比較熟悉，到時候也好讓一讓人家。

饅頭好了之後，就有村裏人套上牛車給拉到公社。陸漫漫有自行車，就騎上車子跟著一起過去了。至於大隊這邊，自然有曹三妹和高璐娘來分配管理。

將近十二點出發，走到的時候才十二點十幾分，他們到的時候也只有高坪大隊的人還在幹活，其他人都蹲在一邊休息，有的已經開始吃東西了。

陸漫漫隨意看了一眼，大部分人都是自帶幹糧，帶的基本上都是窩窩頭、玉米餅子，舍得吃饅頭的少之又少，更別說像他們這樣新蒸的帶著熱乎氣的饅頭。

陸躍進遠遠的就看見陸漫漫，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高坪大隊的休息吃飯類。”

聽到這話，不少人擡起頭，看見真的是自家大隊的牛車，一個個歡呼一聲都跑了過來。

陸漫漫把自行車停靠在一邊，她幫著解開牛車上的繩子，“大家都排好隊，一個個來，每個人都有份啊，別擠別搶。拿了饅頭的過來我這邊夾鹹菜。”

大隊上跟著來送饅頭的還有兩個人，其中兩個人負責那饅頭，陸漫漫和另一個負責給他們加鹹菜。

陸躍進走到陸漫漫跟前，掰開饅頭，“妹子，我看你這個鹹菜不錯，多給我加點。”陸漫漫過年的時候給他們都送了一小壇子，他最喜歡的就是吃飯的時候夾上一點鹹菜。這會兒看到了，自然不會跟陸漫漫客氣。

陸漫漫本來帶的就多，也沒有那麽吝嗇，只要有人開了口不怕鹹，她都會給多夾兩根。

等這邊過了一輪，陸漫漫拿著一個饅頭走到楊家灣大隊那邊，“三哥，給吃個饅頭吧，我這還有鹹雞蛋。”

楊家灣大隊這邊不只是楊屯糧還有賴三、楊廣義和楚銘都來了。其他人都有東西吃，只有楚銘一個人還在那邊巴巴的幹活，陸漫漫咬咬唇，最後還是拿著個饅頭走了過去，她故意惡聲惡氣的說道：“餵，吃個饅頭在幹活吧，咱們現在不興虐待那一套，你成分雖然不好，也沒有讓你餓著肚子幹活的道理。”

楚銘瞄了她一眼，隨後在身上擦擦手，接過了饅頭，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拿饅頭的時候伸手在陸漫漫的手背上勾了一下。

陸漫漫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個家夥真是的，這麽多人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找個理由過來給他送吃的，他倒好居然還不老實。

楚銘跟別人不同，因為成分問題，像這種又臟又累的活從來都少不了他。而且幹這種活，別人能的十個工分，他只有五個。

除了這幾個跟她關系比較好的，陸漫漫還看到了董立誠和董老大，只不過她跟對方關系不好，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

楚妍看著陸漫漫心裏有些狐疑，她怎麽覺得陸漫漫跟小爺爺的關系有些怪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夢的關系，她對陸漫漫總是過多的在意，對方做一點事她都要在心裏分析很久，都覺得對方是有深意的。

想到這裏，她對著也在休息的兩個兄弟使了個眼色，剛才陸漫漫不是說可憐楚銘嗎，正好她兄弟也還沒有吃飯，讓他們也去要兩個饅頭來。

兩兄弟會意，起身走到陸漫漫跟前，“這位同志，我們也沒東西吃，你看？”

不等陸漫漫說話，賴三出聲嘲諷道：“哎呦餵，你們楚家人的臉怎麽那麽大呢，就憑你姐姐鬧了人家陸同志好幾次，你們也好意思去吃人家的饅頭？還居然裝作不認識，喊什麽陸同志，我都替你們臊得慌。”

剛才楚妍的小動作她都看在眼裏，此時看到上輩子找過自己麻煩的兩兄弟，她冷笑一聲：“賴三說得對，我是真沒想到你們的臉皮這麽厚，也難怪，你們跟楚妍是親姐弟嘛，她的臉皮都夠厚的，作為親兄弟姐妹，你們有樣學樣好像也沒什麽讓人意外的。”

“知道我為什麽給他吃的嗎？”她伸手指了一下旁邊的楚銘，也不等兩人回答，隨後接著說道，“剛才賴三也說了，你姐姐找過我的茬，我聽說你們跟他關系不好。我這個人啊，就是記仇，你們不想讓人家好過，我就偏偏不如你們的意。反正饅頭是我的，我愛給誰就給誰。”

說著，她又轉身回去拿了兩個饅頭，其中一個給了賴三，剩下的一個塞在了楚銘的手裏。除了饅頭她還塞給楚銘一個鹹雞蛋。做完這些，她對著楚家兄弟冷哼一聲，“我不止今天管他吃喝，只要這條路沒修好，他在一天，我就管他一天。”

陸漫漫一副‘我有饅頭，我任性、我樂意’的樣子。

她這幅樣子看的楚家兄弟牙癢癢，也杜絕了其他想要過來占便宜的人。

看到這，他們也算是明白了，這姑娘就是個任性的，給這人吃饅頭完全就是為了出氣。就連陸文聰雖然心裏覺得不太對，也只是認為自己想多了。倒是楊屯糧的眼神在陸漫漫和楚銘身上來回轉悠，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陸家‘財大氣粗’，陸漫漫更是把任性發揮到了極點，有幾個大隊長看著陸文聰的表情充滿了同情。他們都知道陸文聰疼閨女，可讓閨女這麽‘霍霍’饅頭，還無動於衷，他們對陸文聰表示佩服。

楚家兄弟好處沒撈著，還被人指著鼻子罵了一通，氣得要命，他們不敢對著陸漫漫發作，回去的時候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楚妍。

楚妍只顧著研究陸漫漫了，沒註意到她身邊的董立誠看著陸漫漫覆雜的眼神。

她長的又漂亮了。

兩個大隊距離又不遠，董立誠自然知道陸漫漫，那時候他心裏雖然有楚妍，也並不是沒有對陸漫漫心存過幻想。這也是為什麽家裏人說對象是陸漫漫的時候，他沒有徹底拒絕的原因。

這段日子，他因為楚妍跟他娘的事情被搞得焦頭爛額，還有就是每天都要下地幹活。這是他以前所不成經歷的。他每天回到家都很疲憊，還要去應對楚妍委屈的小眼神，這樣的日子並不是他想要的。

有時候他也會想，假如他沒有說出那番話，假如他跟楚妍的事情沒有被大家發現，而他娶了陸漫漫，結果又是怎樣？

一開始，他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心裏是愧疚的，他覺得自己愧對楚妍。

可是今天，看看陸家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百十個大饅頭，陸漫漫拿著饅頭不當一回事，想給誰就給誰。而陸文聰就在那邊笑瞇瞇的看著，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他以前知道陸家生活好，可現在才知道陸家的生活有多好。

看看自己手裏幹巴巴的窩窩頭，董立誠第一次有了後悔的念頭。

陸漫漫並不知道董立誠的想法，要是讓她知道，她恐怕更後悔自己上輩子因為這樣的男人而毀掉的一生。她來到陸文聰跟前，對著她爹吐吐舌頭。

陸文聰好笑的摸摸閨女的頭，不過是幾個饅頭，只要閨女高興，就是給別人二斤肉他都樂意。

社長吃著饅頭夾著鹹雞蛋走過來，“老陸，這就是你那寶貝閨女？”他上下打量了陸漫漫一邊，不得不承認這丫頭長的好。普通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難掩這一身的氣質，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是陸文聰的親閨女，他恐怕會以為這是那個城裏下來的人呢。

“哈哈，這丫頭都讓我跟她娘慣壞了，讓社長看了笑話。”陸文聰這話一點嫌棄閨女的意思都沒有，相反他這話裏還隱隱有些得意。

社長看到他這樣子，嘴裏的饅頭死活咽不下去，這個老陸，當誰沒有閨女似的。

轉過頭不再看他，社長對著陸漫漫笑道：“你不錯。”

剛才的事情他都看在眼裏，也跟人打聽了來龍去脈。他並不是一個刻薄的社長，對那些成分不好的人，除非必要也不願意去得罪誰。這丫頭剛才的做法，不管是真的為了出氣，還是看上那小夥子長的好，最後的結果都是好的。

陸漫漫笑彎了嘴角，“謝謝社長誇獎，我覺得社長為咱們公社也做了不少的貢獻，更好呢。”

社長楞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起來。拍馬屁他見的多了，可像陸漫漫這樣當著他的面還拍的這麽舒服的，真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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