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後。

“莊主！”

某一日清晨，房門被急促的敲響。已經是莊主的葉無痕微微擡頭，看著破門而入的、屬於葉英的劍仆，早有預料般嘆了口氣。

劍仆聆劍滿面驚慌：“莊主，老莊主……老莊主他去了！”

這一日……終於還是來了。

葉無痕狠狠閉上眼睛。

日月交替，歲月流逝，隨著他們的成長，老一輩的事跡漸漸成為了傳說。從幾日之前，天策府老統領去世之後，他就有了不好的預感，現在……果然……

過了半晌，他站起身來：“聆劍。”

“是？”

“我去看看師父。”葉無痕聲音低沈。他深吸一口氣：“你去準備準備……告知全莊吧。”

老莊主身去，按照規矩，若死者並無交代身後事，則須全莊縞素三日，現任莊主將老莊主的劍親手送入劍冢，並在冢內守靈六天。期間所有事物由其他莊主共同代勞，若無大事不得驚擾。

據悉，這是為了讓現任莊主好好調整一下情緒，以在老莊主頭七那日得以妥善安排事物，也是給莊主時間，跟老莊主‘好好告別’。

對其他莊主來說或許就是靜坐，但對他來說……真的是最後的告別。

天策倒是也有這個規矩，李長鴻那小子也是早早就斷了消息，估計已經跑到奈何橋頭等著了吧。不過就算沒有，他這個不要臉的肯定也會把事物丟給李無衣，自己推說傷心過度去閉關的。

嘖……眼前怎麽花了？

大唐天寶四十七年九月，藏劍山莊第二代大莊主葉英含笑而逝。

葉無痕將葉英的佩劍端端正正擺在了離葉孟秋老莊主最近的地方。這裏是埋藏著歷代莊主佩劍的地方，不出意外，等自己也離開，他的劍也會被置放於此吧。

就是不知道進來送劍的會是誰，畢竟他還未選出下一任的少莊主呢。

至於屍身，藏劍的風格是其人如劍，一般而言劍自然會陪伴主人一起葬下，但無論是葉孟秋還是葉英，都有留言自己的歸宿，是以就算連續經歷了兩任莊主，這劍冢裏依舊是幹幹凈凈的。

他就在葉英的劍前坐了下來，微微合眸。

以凡人之體靈魂出竅對身體傷害不小，特別是去陰魂游蕩的陰界。但現在葉無痕管不了那麽多，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師父，多年感情，就算代價再大他也不會皺下眉頭。

師父師父，是師是父。既然認了葉英做師父，這一趟他無論如何都要走。

無需點破，無需看破，心之所指，九死未悔。

陰界葉無痕並未來過，乍一看，倒是和傳說中一般無二。陰暗的天，四周都漂浮著淡綠色的靈魂火焰，倒是沒有滿街飛舞的紙錢，畢竟陰界還是有清潔工的。

就在那緋紅的冥河彼岸，他找到了葉英。

多年過去，葉英的面目並未有多少變化，白發下的面容依舊年輕的過分，額角梅花也未曾失色半分。靈魂狀態若非不可挽回的傷，否則都會自動痊愈，是而他此刻是睜著眼的，面容平靜，一如……他離去之時。

他此刻正盤膝坐在河岸邊，手中輕輕摩挲著彼岸花的花瓣，一如生前之時撫摸杭菊的幼苗。

葉無痕心下一顫，當即開口喚道：“師父！”

聽到聲音，葉英平日裏雲淡風輕的面容忽然皸裂。他霍然擡頭，看見葉無痕時不由得楞了楞，“無痕……？”

他似乎一下著急起來，呼的一聲便起了身：“你……你怎會在此？”

“師父放心，我還活著！”葉無痕三兩步蹭到葉英身邊，及時安撫著對方的躁動：“我來送送師父。”

聽見葉無痕並未和他一樣死去，葉英也松了口氣。他搖搖頭，擡手在葉無痕頭頂揉了一把：“那你可有不適？”

師父……葉無痕鼻尖一酸，他慌忙低下頭去，拉住葉英的手：“弟子無事。師父，李府主應該在附近。”

葉英垂眸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弟子許久，唇側笑容漸漸蔓延。他微微點頭：“嗯。”

這個弟子是特別的，他一開始就知道。只是特別到能夠往返於生死之間，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了。

直覺上葉無痕的奇遇應該來源於安史之亂的那次昏迷，但葉英並沒有問。葉無痕是他的弟子，行事像極了自己，也值得他去相信。

說起來……他倒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弟子的樣子。葉英沈吟，他半生習劍，全靠心眼去感知，而他自然不會去摸自家弟子的臉來確定對方長相。現在看來，無痕倒真是相由心生，那紅蓮……怕也是一方奇遇吧。

他跟著葉無痕慢慢走著，直到寬闊的河上出現了一座橋，長長的幽魂隊伍在橋上路過，呆滯而緩慢。在隊伍的後方，矗立著一扇大門，還有源源不斷的幽魂從裏面冒出頭來。

葉英步子微頓，“這是奈何橋？”

“是的，師父。”葉無痕點點頭，順便解釋了一下葉英出現地點的問題：“普通的幽魂由鬼差統一收走，帶到奈何橋進行轉生。而有些大氣運者，則可能在無意中窺見了天地規則，然所得仍不能助他們成仙，死後便無意識的影響了魂魄，是而可能會飄去任何地方，方士的裏世界便是由那些游魂和死後有所執念的魂魄構成。”

“難怪。”葉英輕輕頷首。他從來到那一片河岸便知自己已經死了，沒過多久葉無痕便找了來。不過倘若無痕不來，他過不了多久也會自己到處看看的。

葉無痕突然往前一指：“師父，你看！”

葉英順著葉無痕指的方向看去——哦不用看了，對方震天的嚎叫已經來了。

“阿英——！！”只聽咣的一聲，葉無痕竟然被飛撲過來的李承恩生生撞飛了！

“阿痕，小心。”李長鴻慢了一步，正好扶住飛出去的情緣。見葉無痕咬牙切齒的樣子，他不由得失笑：“外面過了幾天了？”

“四天。”葉無痕沒好氣道。一般游魂在陰界飄蕩不能超過三日，有些執念太深才允許他們到第七日回返陽界片刻。為此李長鴻特意跑到地府去查了葉英的命數，得知就在這幾日後硬是留下了妄圖轉世逃跑的李府主。

此刻見李承恩這麽興奮，李長鴻搖搖頭，當初聽見等葉莊主時嚇得多慘，現在就浪的有多歡。

側頭見葉無痕似乎興致不高，李長鴻微微皺眉，“阿痕，你不開心嗎？”

說完他立刻察覺到失言，師父要走了，怎麽開心的起來呢。

“說什麽呢，”葉無痕看著兩個前任掌門的互動卻是笑笑，那笑容裏掩藏不住勉強：“師父能看見東西，能和……相愛的人一同轉世，我怎麽會不開心？”

“阿痕……”李長鴻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只是伸手攬住了對方的腰。

葉無痕抿了抿唇扭過頭去，魂魄……為什麽，還會有眼淚這種東西……

“無痕，”葉英突然開口。

“是，師父！”葉無痕一個激靈，他狠狠擦了把臉，“師父有何吩咐！”

葉英只是微笑著，他走過來，把兩個小輩的腦袋挨個摸了一遍。

“別傷心，”葉英道，“世間輪回總有個歸處，我這一生不負藏劍，亦不負自己，最後還能看見你們的樣子，已經了無遺憾。”

他看著葉無痕，“便當我去做了個長期的旅行吧。”

“就是，當初我要帶阿英出去玩的時候，你小子哪裏有不舍啊！”李承恩用力拍葉無痕肩膀，“就是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對對對，就是這表情！還原的真好！”

葉無痕氣悶不已。

雖然表面上答應了葉英，但當葉無痕看著兩人一同飲下孟婆湯的時候，那種又氣又悲的感覺便又冒了出來。

轉世會忘卻前塵，也就是說，藏劍的大莊主葉英，和天策府主李承恩……從此之後，再無此人。

葉無痕也曾問過葉英想不想留下，這對他來說並不困難，但葉英卻只是笑著，將藏劍交給了自己。

然後走的堅定而安心。

看著兩人相攜而去的背影，葉無痕和李長鴻對視一眼，齊齊下拜：

“弟子代藏劍山莊/天策府，恭送師父、師娘！！”

然而話一出口，兩人同時瞪向對方，就像之前無數次做的那樣，下一刻便扭打在了一起！

“你師父是師娘！”

“你師父才是師娘！”

“你師父！”

“你師父！！”

“你師父！！！”

李承恩回頭看了一眼兩個打的如火如荼的小輩，嘿嘿一笑：“阿英，他們感情真好啊。”

葉英拉了他的手，搖了搖頭：“走吧。”

“恩！”

待到兩人的身影都模糊在了奈何橋的另一頭，李長鴻一掌接住葉無痕迎面而來的拳頭，低聲道：“他們走了。”

“恩……”

涼涼的水滴滾落而下，李長鴻擡頭，卻見葉無痕騎在他身上，還維持著剛才互毆的架勢，但那神情卻讓人萬分心疼。

他突然一手扣住李長鴻的手，腦袋直接埋在了他肩窩裏。

“哇啊啊啊啊……”

如同洪水決堤。

李長鴻楞楞的抱著放聲大哭的情緣不知所措。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葉無痕流淚，但卻從來沒有任何一次讓他如此驚慌。

作為西湖邊的謙謙君子，葉無痕向來是溫柔的、隱忍的，他們有自己的傲骨，就算傷心，也最多不過默默流淚，這樣直白的哭泣，他做不出來，也不曾做。

但是現在……

是啊，對他而言，李承恩只是漫長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縱然有過師徒之情，縱使也有不舍，卻也在這一世結束之後便封存心底。但對葉無痕來說……葉英卻是他人生的導師，是承載了他全部的大莊主，是他最親近的人和信仰。

他絕對放不下。

攬著葉無痕的手臂收緊了些，李長鴻感覺到對方抓的力道越來越大，也閉上了眼。

哭出來，或許會好受些吧。

——————

六日的守靈結束後，葉無痕強打著精神安排後事。

根據葉英的遺囑，他和李承恩的屍身，一同被葬進了西湖邊的某處——據說，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葉無痕看著那個墓碑，嘴角竟生出了一絲悵然的笑意。

一個藏劍弟子看見了，不解道：“少莊主，你很開心嗎？”

“啊……”葉無痕搖搖頭，“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到……”

哭泣，只能代表對逝去之人的不舍和挽留。

師父是不會希望我們這麽送他的。

就像每一次的遠行，死亡，只是一個更加漫長的旅途。

我們笑著分別，也定當會，笑著重逢。

作者有話要說：

至於後來嘛~咳嗯。

小劇場:

葉無痕:師父師父，是師是父。

帝俊:到底誰才是你爹！

莊主到了陰間之後。

閻羅:臥槽武祖大人的師父？這這這……讓大人自己來解決吧QWQ惹不起惹不起。

時間什麽的我也不造~莫要考證嘿嘿。

下面的番外就是回歸仙界和狼崽子本人的回憶了，話說寶蓮燈互穿的有人看嗎，把那邊一堆渣壓一壓揍一頓之類的~

求留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