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風清涼，吹散了白天消之不去的燥熱。葉無痕將重劍墊在身下向後躺倒，一只胳膊搭在臉側，另一只隨意的擱在身邊，靜靜的，默默的。

今夜的月異常的亮，也異常清冷，一如他漸漸清明的眼眸。

安靜的夜，很適合思考人生。

然而總有那麽些人不會如他的意。

不遠處忽而傳來不詳的風，帶起暴虐詭譎的陣陣氣流。葉無痕卻仿佛一無所覺似的，直到來人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那墨色長發幾乎掃到他腳尖之後，他瞳孔才微微轉動，薄唇微啟，聲音平淡：

“羅睺，找我有事？”

一身玄衣的羅睺飄在空中，低頭看著似乎毫無防備的葉無痕目光戲謔：“本座？當然是來看看那個失戀的小太子啊~”

葉無痕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了回去。

“餵餵餵，怎麽這麽沒精神！”羅睺眉毛一挑，他都準備好業恒撲上來揍他了，結果對方只是看了一眼就完了？“這可不像你啊，不會是真的失戀了吧！”

“沒勁。”在沒追到情緣的低氣壓下，葉無痕簡直惜字如金：“走開。”

“嘖嘖嘖，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本座還不稀罕呢。”討了個沒趣，羅睺聳聳肩，剛剛和鴻鈞大♂戰完畢，他也沒多少力氣跟對方鬧，剛才只是習慣性蛇精而已：“給本座修一下弒神槍。”

“哦，一百倍。”

“你！”羅睺氣悶不已，面對這個武祖突然有了和鴻鈞一樣無從下手的感覺。至少鴻鈞還會隨著他的話來變臉的……

等等，變臉！

靈光一閃，羅睺也不急著生氣了，不不，生氣這種事根本就不是邪魅的他該做的……伸手撥弄著自己無風自動的黑發，羅睺淡淡道：“不幫也行，本座可以去找那個姓楊的小子……”

噌——！！

話音未落，羅睺猛然後退三步，袖口一抖弒神槍迅速橫在頸前，下一刻只聽一聲金戈交擊的脆響，金色的長劍卡著弒神槍的邊緣停了下來，刃口吹毛斷發，所過之處墨發刷刷直落，生生將羅睺的發型變成了一半妹妹頭。

自己頭發的虛影飄過血色的眸子，羅睺瞇起眼睛，笑容愈發鬼魅危險：“喲，看來我們的武祖大人還真是情·根·深·種·啊~？”

羅睺的話中威脅一覽無餘，葉無痕深吸一口氣，劍身金芒愈發璀璨：

“滾！！”

一劍光寒！

轟隆——！！！

天地間瞬間亮如白晝，猛然爆發的劍氣直沖雲霄！

心裏明白這一劍連羅睺的衣角都傷不到，葉無痕眼眸沈了沈，雙手暗暗蓄力，劍身再次亮了起來。

“葉痕？！”

揮劍的動作猛地頓住，葉無痕豁然回頭，果然看見楊戩楞楞的站在不遠處，眼中驚愕之色愈濃。

再回頭卻見羅睺已經沒了蹤影，他暗罵一聲。

幾息間楊戩已經三兩步趕了上來，他掰過葉無痕肩膀上下翻看：“你沒事吧？剛才……剛才是誰在和你打？”

龍吉她們說的沒錯……葉痕的眼睛確實變成了血紅！

是誰刺激了他？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顏色，自始至終，葉痕的瞳子都呈現著午後暖陽般的金色光輝，讓他整個人如同君子般溫潤瀟灑，那是完全不同於此刻妖艷的溫暖，讓人不自覺的信任的光芒。

然而現在，那雙血色的眸子裏雖然可以依稀辨認出金色的脈絡，卻像搖搖欲墜的星火，充斥在裏面的情緒也更多的偏向於壓抑和……

未等楊戩將裏面的情緒一一辨認，葉無痕當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將劍身的氣勁悄然散去，偏過頭啞聲道：“沒什麽，打蚊子罷了。大半夜的不睡覺，你……來做什麽？”

“打蚊子？你當我傻嗎？！”說到這楊戩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用力想拽開葉無痕的胳膊，對方卻紋絲不動，“心魔？若不是龍吉公主她們告訴我，你是不是想走火入魔才罷休！”

“告訴了……又能怎樣。”葉無痕抿了抿唇，“你不是你家唯一的男丁了嗎？你們受到的教育，難道不是高官厚祿娶妻生子嗎？如果我這麽說了，你敢保證你不會拂袖而去嗎？”

葉無痕情緒激動之下胳膊自然松了力道，被楊戩捉著手腕一把拉開，看著他暴露出來的紅眸，楊戩皺起眉，“你在害怕。”

“是，我在害怕！”葉無痕掙脫他的手轉過身去，“寧可維持著兄弟的情誼……也不想從此陌路兩立，那才是真的走火入魔！”

他單手撐住額頭，朝楊戩擺了擺手，“趕緊走，今晚你什麽都沒看見……趕緊走！”

楊戩站在原地沒有動。

在葉無痕再次揮胳膊的時候，他擡手，掐住了那只手腕。

葉無痕微微側頭，只見那雙星子般的黑眸中滿是認真，直勾勾的看著自己，仿佛天地間只餘一個人的影子。

但是……還是少了些什麽。

和當初李長鴻看他的眼神相比，還是少了點什麽。

他聽到楊戩開口：“你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吧。如果你那麽難以開口，就讓我來。”

“我……不知道男人對男人的喜歡是什麽，當然對女人也不知道，但如果對象是你，我願意試試。”

“……試試？”葉無痕眼睛微微睜開，裏面緋紅流轉的更加迅速：“只是試試……你還是對我無意。如若只是怕我入魔道，大可不必如此。”

不等楊戩回話，他自己便說了下去：“你是闡教這一代的天之驕子，做勉強之事不但於你道心有損，更會為未來埋下隱患。而我，也不希望自己的伴侶是因為憐憫才得來。”

“我不需要誰的妥協。”

楊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匯，因為……自己的心思，確實是他說的那樣。

他擔心葉痕走火入魔，六親不認，也擔心對方的天人之姿自此神逝泯滅不覆從前，但是若說其中有多少愛意，他還真的不知道。

因為他雖然知道什麽是愛，卻不知伴侶之間的愛是什麽。

他只是不想失去一個朋友而已。

“對你來說，伴侶是什麽？”葉無痕搖搖頭，緋紅發尾啪的一聲甩在楊戩脖子上，“等你想清楚了，再來說這句話吧。”

“現在，回去。”

“……等等！”

見葉無痕又有了去吹風的意思，楊戩終於想起了自己過來的目的：“葉痕……讓我想想，我不懂夫妻間的相處模式，你讓我想想，你……先回去休息吧……”

話說到一半，他都有點唾棄他自己，什麽叫我想想，你去休息？有點太敷衍了吧？

“哈？”葉無痕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一般，他右手搭在劍柄上，五指隨意的摩挲上面的紋路：“夫妻？……誰是妻？”

“呃……”你的重點不對吧太子殿下！楊戩嘴角抽搐，“都，都差不多……”

“……差不多？”劍眉一挑，葉無痕輕笑一聲，瞳中紅光也消退了些許：“罷了，你說你會想想，那我便也當真了。”

他看著楊戩，仿佛在看一塊上好的狗肉，擡手擡起對方下巴，金紅色的眼眸愈發深邃：“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話既出口，斷沒有反悔的道理。”

啾。

唇上的溫潤觸感一觸即離，楊戩楞住了。

後退半步抹了抹嘴，葉無痕瞇起眼睛，金紅色的瞳孔竟無端生出幾分魅惑："討厭嗎？"

“你……”

似是許久沒有聽到回答，楊戩看見那雙金紅色的眸子眨了眨，慢慢暗了下去。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仿佛突然失了興致般，背對著楊戩隨意的在山石上躺倒："罷了，我依舊會在這裏，你若是選擇拒絕……明天，就不用來了。"

楊戩依舊沒有動，他站了很久，才輕聲道：“葉痕……為什麽是我，我只是年輕一代裏比較出彩的……”

葉無痕眼皮動了動，"那麽，你是以什麽立場說這句話？"

良久沒有得到回答，葉無痕諷刺的輕笑一聲，再次用胳膊遮住了眼，不再理會。

楊戩看著頗有些自暴自棄意味的人，嘆了口氣，也不管他醒來會怎麽樣了，直接在他睡穴上重重點下。

指間的氣勁完全沒有受到阻擋，楊戩驚訝的看著葉無痕呼吸慢慢平穩，周身流轉的氣息圓融沒有受到一絲阻礙，很輕易的將他的力道全盤接納。

就好像知道他會這麽做一樣。

炙紅悄無聲息的出現在旁邊，他抖抖袖口抽出一大片紅色的布料鋪在地上，用眼神示意楊戩把葉無痕搬過來。

楊戩看著那片紅的仿佛新婚的布料嘴角抽了抽，但介於葉無痕一直沒有告訴他洞府的位置，他也只好這麽湊合一晚了=A=總不能把人搬回自己的房間吧。

瞥了一眼對方一看就分量不輕的兩把劍，楊戩嘆了口氣，雙手墊在葉無痕膝下背後，一個用力——

嘿？！

用力過猛差點向後仰倒，楞楞的抱著懷中的身體，楊戩眉頭微微蹙起。

輕，太輕了。

好歹是一介男子，體重怎麽會這麽輕？

他朝炙紅傳音，“你主人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過東西？”

“也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能吃一點。”炙紅坐在他倆身邊，輕輕哼了一聲，“還有，依照主人的修為，原本就不需要食物。”

“……”忘了仙人自動辟谷的楊戩很沒形象的翻了個白眼。

不久後炙紅也打了個哈欠，深深看了楊戩一眼後跑回了葉無痕識海深處休息，楊戩見問不到什麽，索性將紅綢的一半拉過來當被子蓋上，瞪著眼睛看星空，失眠的異常光明正大。

看葉痕剛才的樣子，縱使邏輯混亂，卻也分明就是非君不可，他根本就不容許自己拒絕。

但是依照他的性格，自己就算拒絕了，他也不會拿愛慕的人怎麽樣，更大的可能是把他自己逼瘋。

一想到葉痕可能會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或是就此消失，他心底就悶悶的。

可是他們是朋友，葉痕說的沒錯，如果只是出於憐憫定下的伴侶，是註定走不長的。

但是……什麽是愛呢，讓他照顧人可以，但葉痕他要的究竟是……

越是胡思亂想腦子就越混亂，直到身邊響起微弱的窸窣聲，半睡半醒的楊戩才慢半拍的想到：我竟然睡著了？！

他猛然驚醒，回頭看去，卻見是葉無痕翻了個身瞪著眼睛看著自己，面色覆雜至極。

他尷尬的咳咳兩聲就要起來，葉無痕伸手似乎想拉他一下，但猶豫片刻那只手還是放了下去，轉而也起了床。

“如果我沒記錯，你們不久就要破佳夢關，沒多久就會到下一個城池了吧？”

睡了一覺頭發都散了，嘴裏叼著金色發繩，葉無痕模糊不清的說。

楊戩楞楞點頭，就見葉無痕笑的更加暢快。

他說，"城中天羽樓是我的產業，你若得空，不如帶著軍中好友來此一聚吧。"

臨走之前，楊戩再次看了一眼對方的瞳孔。

金芒映日，燦爛如斯。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楊戩：你怎麽這麽輕？！

葉無痕：我是鳥類妖怪！太重了不是飛不起來了！

楊戩：那你的武器呢？？

葉無痕：別忘了你的槍凈重兩百多斤，頂我和倆把重劍了=A=

感覺魔祖最近都沒搞事……拉出來遛遛~

嗚哇，還有最後一門英語，美滋滋~

求留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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