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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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太陽的第一縷光芒照進房間時, 一夜未睡的雅子知道折磨著她的黑夜又結束了,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了。

雅子有點跌跌撞撞地從榻榻米上起來,走在鏡子面前站定。

鏡子倒映出的人無疑是個美人, 只是顯得非常憔悴。黑色的頭發沒有光澤地淩亂披散, 原本漂亮的眼睛也顯得無神,眼下還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雅子將自己的手搭上了鏡子。

“早安。”鏡子裏面的她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嘴巴張動著說:“又是新的一天呢, 雅子。”

也是她丈夫死去後的第五年。

雅子原本叫什麽, 她自己都忘記了。年幼時,家暴的父親,離家出走的母親使得她從出生的那一天就不被任何人愛著。在某一天她被意外拐到了外國,一番拼搏後她才逃離了人販子的手,開始了自己自此顛沛流離的一生。

再後來,她偶然間加入了彭格列, 成為一個情報員。

一生並沒有執著的東西, 沒有愛也沒有恨,渾渾噩噩地過著每一日, 直至死亡來臨的那一天,這本應該是她的人生。

直至那天,她回到了霓虹,自己的故鄉時,偶遇了一個男人。

“請和我結婚吧。”

在他們相遇後的第二年, 名為拓人的男人這麽說道。

他就是個普通人, 最開始對雅子心動後察覺到了她的真實身份, 一開始也受不了,但是慢慢地開始理解、包容去接受。

他愛著雅子。

雅子的人生是由所有糟糕的事情糅合在一起的,她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第一反應是質疑。

“你要和我結婚?”一直神情冷淡的黑發女性楞住了一般,睜大了眼睛問拓人。

這是可怕的夢嗎?

用甜蜜的語言讓她沈迷在夢境後再讓她驚醒的可怕噩夢。

“是的。我要和你結婚,我只想要和你結婚。”拓人紅著臉,眼睛閃爍著光,堅定地看著她。

啪嗒。

啪嗒。

啪嗒。

“我這種人也可以嗎?”眼淚從雅子的臉上流下,她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一般楞楞地問道。

我這種應該在黑暗的角落裏靜靜死去然後腐爛的人也可以嗎?

“我只要你。我需要你。”拓人將她擁抱在了懷裏。

他們結婚了,雅子放棄了彭格列那邊的生活,幸虧彭格列九代目是個仁慈寬容的人,他不僅不顧他人反對放行了雅子,給了她一套住處做溫泉館的生意,還給雅子的信息保護了起來。

兩人結婚後也確實過了一段至今想起來都如同夢境一般的生活,但現實總是殘酷的,特別是雅子這種時常被不幸之神寵愛的女人。

拓人因病去世了。

整理好自己,雅子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外面正在下雨,空氣中有種濕潤清新的味道,轟隆一聲一道雷閃過,雅子發楞地望著外面,這幾年她經常會發呆。總感覺拓人沒有死去那般,好像他又隨時會從拐角處走過來,笑著和她說:“早上好啊,雅子。”

“雅子姐。”樹人從外面走過來,他是雅子的弟弟,但正確來說應該是拓人的弟弟。只是在和拓人結婚時,為了能夠更好地融入拓人的家庭,雅子也把樹人叫做弟弟。

當然,這只是從前的原因。現在把樹人稱呼作自己的弟弟,是不想把他稱呼作丈夫的弟弟時,有人問自己。

“那你的丈夫在哪裏?”

雅子對他露出了一個笑,說:“早上好啊,樹人。”

樹人沈默了一會兒,問:“雅子姐,你昨晚又沒睡著嗎?”

“唉?很明顯嗎?”雅子再次對他露出了一個慘白僵硬的笑容,那顯得有點可怕。但樹人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雅子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說:“啊啊,我還記得我幾年前前一夜不睡都不會被人看出什麽。這幾年身體果然還是越來越不行了啊。”

在做情報員時期,雅子的確試過幾天幾夜都沒睡,那時和現在不一樣。之前幾天幾夜沒睡也很精神,但現在不行了。

現在…更多的是靈魂上的疲憊。

樹人嘆了口氣,說:“雖然外面下著雨,不過空氣挺好的,你吃完早餐要出去走一下嗎?”

樹人和拓人長得有幾分相像,畢竟是兄弟嘛,雅子看著他的臉上,恍惚了一下。

隨後她點點頭,同意了。

吃完早餐,換了套和服後,雅子帶著油紙傘就出門了。

外面的雨不大,雅子撐著傘後便能出門了,雨水從天而降滴落到地面,不斷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遠處的樹木不停搖晃著,發出刷刷的聲音。雅子踏著雨水,恍惚間覺得世間只有自己一個人。

除了九代目贈送的溫泉旅館,拓人也有自己的屋子,雅子一直都是住在拓人的屋子這邊,溫泉旅館需要開門的時候再去那邊。

撐著漂亮的油紙傘,雅子擡著頭,發呆地看向了不遠處的櫻花樹。

她曾經和拓人約定等那顆櫻花樹開了一起在那裏看花。

但是拓人沒有等到那個時候。

雅子繼續走著,她應該走了挺遠的了。但是不管是看見什麽,她都能想到拓人。

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在一起時不會覺得什麽,但是當失去對方時,才會發現自己生活的所有點點滴滴都是他的身影。

——像是噩夢一般徘徊不去。

遇見拓人究竟是好的還是壞的呢?

雅子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

“喵~”突然,雅子聽到了一聲貓叫。

她眨了眨眼,下意識地走了過去。

黑色的貓咪渾身濕淋淋地縮在樹木下,瑟瑟發抖著發出微弱的喵喵聲,看上去非常可憐。

你也是一個人嗎?

雅子本來想這麽問的,不過等那只黑貓蹭了蹭樹背面的某個人時,雅子才發現這裏還有另一個人。

疼痛和失眠磨去了雅子的感官,使得她無法第一時間發現那個人。

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一個黑發男人坐在那裏,像是死去了一般,沒有任何聲息。

“你好?”

雅子認出了這個人是三年前和彭格列十代目來到她溫泉館的少年,曾經作為情報員的雅子一向記憶力很好,而且這個少年也的確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他的名字叫太宰治,光是從美麗的容貌上就能讓人無法忘懷。

渾身被雨淋得濕淋淋的黑發男人擡起頭來,雨水順著他的眼睫毛往下滑落,像是在流淚一般。他美麗得像是個不可思議的夢境。

雅子將手中的傘往太宰治的方向撐過去。

“你還好嗎?”雅子問道。

太宰治眨了眨眼,對她笑了一下,沒說話。

不知怎麽地,雅子覺得他很不好。有種孤獨感從黑發男人的身上彌漫出來,這份孤獨令雅子感到觸動,差點沒忍住落淚。

啊啊,你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嗎?

“要來我家那裏避避雨嗎?”雅子問道,將手伸向了太宰治。

太宰治像是一個迷路了的行人,楞了一下後將手搭了上去。

她將太宰治和那只黑貓一起帶了回去。

樹人並不在,他也只是溫泉旅館開門時會去幫忙,以及平日裏來看一下早亡兄長的妻子有沒有死在屋子裏,這樣的話哪怕是雅子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了屋子裏,屍體腐爛了,也有一個人能夠替她收拾一切。

“進來吧。”雅子轉頭對太宰治說道:“不用介意,我等一下再拖一下地板。”

太宰治的衣服還在不停地滴水,雅子猶豫了一下,拿了拓人曾經的衣服給他,讓他去洗個澡。太宰治還擰起了那只黑貓準備幫他也洗一洗。

拓人的東西雅子都沒有怎麽去動,她不在乎那點儀式什麽的,衣物和被子之類的還是照樣有經常拿去洗。

或許在她的心裏,拓人只是暫時不在她身邊,只要再等等,他就會從外面回來,笑著對雅子說道:“我回來了。”

太宰治笑著說道:“對我這麽不設防備可不行啊,雅子小姐。”

他也認出這是曾經在溫泉旅館遇見的女老板雅子了。

雅子嘆了口氣,說:“我覺得比起我,你才是更需要註意一下防備我的人,太宰君。”

太宰治聽了雅子的話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笑起來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一樣。

雅子望著他的笑,發起呆來。

“怎麽了?”太宰治問道,他看向雅子時,空洞的左眼凝視著她。

果然,只有笑容很像那個人啊。

“不,沒什麽。”雅子回答道。

黑貓在兩人的腳下發出了叫聲。

和太宰治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冰箱有面包,但是不想吃面包的話外面左邊走遠一點有便利店和壽司店。不過雅子家裏沒有養過貓,太宰治也需要去便利店買點貓糧),雅子回到了房間。

什麽也不想做,她睜著眼睛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

以往覺得舒適的地板此刻只覺得無盡的冰冷,連她的心臟都被麻痹得渾身發冷。

前幾年她還會不停地找事情做,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任何事情,到現在就已經什麽也不想做了。

雅子睡著了。

等她醒來後,外面已經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靜的空間像是有無數雙手要將她拖到深不見底的深淵裏,胃部傳來了疼痛的灼燒感。

令人感到痛苦的黑夜又來臨了。

雅子在心中這麽想到。

讓人無法喘息、無法逃離的黑夜又來折磨她了。

寂靜的黑夜中,仿佛有無數人在對著蜷縮在被子裏的雅子說話。

『去死吧。』

『哪怕你死了,也沒有人會傷心。』

『你就不應該誕生下來。』

好痛苦。

好想死。

幹脆現在就讓我去死吧。

雅子不停幹嘔了起來,胃部疼痛得她抽搐了起來,雅子睜著眼望著地板,混沌的大腦遲鈍地轉動著。

渾身都麻痹著,空洞的眼睛倒映不出任何的東西,呼吸都變得好痛苦。

明明在遇到拓人之前,雅子的人生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但也不會思考什麽生存的意義。

但在遇到了他,體會到了幸福與快樂,又突然間失去之後,雅子徹底墜入了深淵之中。

已經無法呼吸了。

人類是見到光明之後就不會再想面對黑暗的生物。

雅子將自己埋在被中,抽搐著喘.息,已經連淚水都流不出來了,幹涸的眼角隱約都在抽搐著。

榻榻米旁邊放著一個小桌子,小桌子上放著一堆藥。雅子想要去吃,心裏又產生了一種抗拒感,她將它們重新塞到了黑暗處。

好幾次,她回到家,家裏都是一片漆黑。

再也沒有人會等她回來了。

雅子無數次這麽想到。

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雅子楞楞的走到電話前,開始按那幾個早已刻苦銘心的數字。

“嘟——”

電話響了第一聲,無人接通。

“餵,是拓人嗎?我是雅子。”

“嘟——”

電話響了第二聲,無人接通。

“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不覺中,電話線死死地纏住了雅子的手臂,像是一個禁錮。

“嘟——”

電話響了第三十,依舊還是無人接通。

“我好孤獨。”雅子楞楞地說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電話從手中脫落,掉落在地面上發出“碰”的一聲輕響。

電話線依舊纏在她的手臂上。

雅子跪倒在地上,原本以為幹涸了的淚水又滴落,啪嗒一聲掉落到地板,她看著纏在手臂上的電話線,混沌的大腦轉動著。

刀子、天臺、毒藥……

“雅子小姐。”突然間,一道聲音在寂靜的黑夜中響起,打斷了雅子的思考。

“我是太宰,請問可以進來嗎?”拉門照映出了太宰治的身影,雅子抹了抹臉上的雷叔,平覆了心情,用平靜的語氣問:“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我有事情想要問您。”太宰治聲音聽不出帶有什麽情感,他只是平靜地說道。

“有什麽事情等明天再說吧。”雅子回覆道。

“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太宰治鄭重地說。

雅子聽了之後,拉開門讓他走了進來。

黑發的男人站在門外,外面一片漆黑,只有些許微弱的燈光照在他美麗的臉上,像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夢境。

“晚上好啊,雅子小姐。”太宰治對她露出了一個笑。

雅子冷淡地問:“請問有什麽事嗎?”

“雅子小姐,你是在想應該怎麽去死嗎?”

黑發男人平靜地問道。

“……”雅子被他的這份敏銳給楞了一瞬間,隨後她沈默地點點頭。

“那麽。”太宰治對她露出了一個笑,說:“和我一起去死怎麽樣?”

他這麽說著,對雅子伸出了手。

在雅子眼中的世界,他像是不可思議之國的兔子先生,為她打開一扇炫目夢境的大門。

灰暗的世界猛地出現了一絲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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