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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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傍晚,不僅悶熱,還很聒噪。

堯城警局這時候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該走的都走了,替同事值班的李益剛和女朋友吵完架,正被外頭吵了一整天的蟬攪得心煩氣躁,脾氣根本下不去,正黑著臉洩憤似的啃雞腿。

“你好,我是新入職的,請問PIO往哪邊走?”

PIO?靈異調查處?

李益記得,自從上任處長在那兒上吊身亡後,那部門就徹底荒廢了,入什麽職?這不是逗他嗎?

他啃雞腿的動作一頓,不耐煩地張嘴就想讓人滾蛋,可剛看清來人的臉,油乎乎的嘴剛張開就閉上了。

這人身材高挑,五官硬朗,高鼻梁,劍眉,瞳色很深,眼尾微微上揚,叼著根快燒到頭的煙,陰沈著臉,長得很帥,但眉頭緊皺還衣衫不整,瞅著流裏流氣的,一看就不好惹。

來人這張又兇又帥的臉給了李益一個激靈,脾氣登時下去了,這才想起自己是個公職人員,不該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面對群眾,要始終保持微笑,於是禮貌性扯扯嘴角,說道:“抱歉,這位同志,你是不是哪裏弄錯了?PIO已經廢部三年了。”

“廢部?”那人把煙拿下來,煩躁地扒了扒頭發,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到李益眼前,“這是我收到的入職通知書,麻煩幫我落實一下。”

李益拿過來一看,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陸聿揚同志,祝賀您通過各項考核成為堯城警局PIO一員,請於7月20日持相應材料辦理入職手續,並擔任處長一職。”

反覆確認通知書上蓋的紅印確實是警局裏的,李益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拿起電話,對陸聿揚表示要和相關部門確認一下。陸聿揚點點頭,轉身走到門邊的塑料椅上坐下。

這頭李益撥通了人事處的電話,那頭表示是有這麽個人今天要來入職,讓他別多問,直接把人帶到PIO去。

李益一楞,覷了陸聿揚一眼,壓低聲音說道:“PIO裏壓根沒人,把人帶進去幹什麽?吸灰嗎?”

“上頭的命令,照做就對了,你別忘了PIO是個什麽地方,而且這人一入職就是處長,鐵定不一般,把鑰匙給他,指個路你就別管了。”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顯然不想多說。

李益握著電話猶豫了一會兒,看向雙手插兜靠在墻上閉眼假寐的男人。

青黑的眼底,滿臉的不耐煩,渾身上下寫滿了“別逼逼”。

李益不是個愛熱臉貼冷屁股的,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翻箱倒櫃找出PIO的鑰匙,看了眼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起身走到陸聿揚面前,指著走廊深處說:“一路走到底,右轉下個樓梯正對著的那扇門就是了。”

陸聿揚見他沒有帶路的意思,接過他手裏的鑰匙,道了聲謝,獨自走進漆黑的走廊。

眼見陸聿揚的身影很快埋進黑暗,李益才想起來給他開走廊的燈,可這邊的開關只能開最近的兩盞燈,再走進去也還是一團黑。他瞅見陸聿揚身前照著一道白光,猜測他開了手機手電筒,也就沒多管,回到桌邊坐下,看著沒吃完的盒飯,拿起筷子卻沒了胃口。

是不是應該勸人明天白天再來比較好?

算了算了,那地方不過陰森了些,也沒什麽,估計這人就是趕在正式上班前來看看,很快就會離開,不會有事的。

***

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陸聿揚的手機電量告罄,在又一聲“嘀嘟”後自動關機了,硬撐了兩天也真是難為它了,陸聿揚把手機塞進兜裏,轉動鑰匙推開了眼前這扇封閉許久的門。

潮濕的氣息夾雜著常年封閉的怪味撲面而來,周遭沒有一絲光亮,宛若陷入無邊黑暗。陸聿揚摸黑往裏走了兩步,擡手在墻壁上摸索電燈開關,運氣好,很快摸到了開關邊緣的塑料殼,他順著往上,下一刻指尖傳來冰涼僵硬的觸感,陸聿揚指尖一頓,下意識捏了捏,厚實寬大的手掌,分明是一只男人的手。

有人?

陸聿揚剛要抓緊,那手忽地從他掌心抽出,他沒多想忙擡起另一只手向前探去,卻只在茫茫黑暗中抓了一手的空氣。

沈寂了五秒,黑暗中唯有他自己平緩的呼吸聲。

剛才那個,不是人。

“啪嗒”一聲燈開了,陸聿揚瞇著眼在這間空蕩蕩的辦公室裏掃過一圈,除了一室灰塵和塵封在玻璃櫃中的文件,什麽都沒有。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毛,面無異色地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裏的資料袋放下,慢條斯理地扯掉夾縫裏的蜘蛛網,突然伸出手“嘩啦”一聲,拉開了辦公桌後的窗簾。

窗外黑壓壓一片,在室內燈光的照射下,玻璃窗上映出陸聿揚神色平靜的臉,以及,從他肩膀上探出緊盯著他側臉的另一張臉。

這是只中年男鬼,若是忽視從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睛裏射出的意義不明的視線,這鬼看著還算正經,既沒發福也沒謝頂,身板挺直,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正義,想必生前一定是個體面人,從他脖子上留下的深深勒痕來看,十之八/九是那位三年前在這兒上吊的PIO前處長。

陸聿揚只在拉開窗簾的瞬間瞄了那家夥一眼,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對上眼的那刻,他的瞳孔還是輕顫了一下。

雖然前處長看著沒有明顯的惡意,但陸聿揚還是被他盯得頭皮發麻,正要習慣性裝看不見,前處長卻突然伸長腦袋,沖他脖子吹了口長長的冷氣,“別裝了,我知道你看得見。”

聞言,陸聿揚緩緩轉回視線,對上窗子裏的眼睛,前處長木然的臉上登時露出一個僵硬卻真誠的笑:“小同志,你知道嗎?每一個來這裏的人,我都是這麽說的,而你,是唯一一個有回應的。”

被這鬼把戲套路的陸聿揚當場失笑,他本以為這麽多年的歷練,自己已經可以把“視而不見”這項技能使得出神入化了,沒想到這幾天精神繃得太緊,一不留神破功了。

因為替老頭傳話被老太太掃地出門在外流浪了兩天而緊繃的臉松了下來,他轉身面向前處長,禮貌地點點頭,笑著問道:“您找我有事?”

前處長拍拍他的肩膀:“PIO荒廢的這三年,我一直在等,等著有誰把它撐起來,陸老夫人沒有誆我,她把你送來了,我終於能安心了。”

聽著前處長的話,陸聿揚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他來這裏確實是老太太的安排,不過他沒細究過個中緣由,但前處長的話結合PIO的工作性質讓陸聿揚心裏不免有了些猜測,他看向前處長的眼神染上三分鄙夷:“你為陸家人做事?”

前處長翻著白眼卻能敏銳察覺到陸聿揚眼神的變化,他笑著搖搖頭:“不,我為人民做事。”

陸家人當然也屬於人民的範疇,他的話未免顯得模棱兩可了,這太極打起來還挺冠冕堂皇。

見陸聿揚可能有些誤解,前處長解釋道:“陸家的事我略知一二,僅限於當家人的陽界鬼差身份,而PIO是靈異調查處,兩者有很大的共同之處,你們為鬼界辦事,我們為人界辦事,你們需要抓得惡鬼交差,我們需要給抓到的惡鬼找懲處地,你陸家和我PIO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利益糾葛,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幫助罷了。”

前處長的解釋,陸聿揚倒是很輕易接受了,畢竟這人一臉坦蕩蕩,舉手投足散發的“忠”、“義”兩個字眼實在太過耀眼,他沒辦法把這樣的人和權錢交易聯系在一起。

“你就是陸家新一任當家人吧。”前處長上下打量著陸聿揚,語氣十分肯定,“我見過你父親,你們……”

陸聿揚本以為他會說自己和父親除了長相完全不一樣,沒想到他嘴裏卻蹦出了個“很像”?

呵,這真是陸聿揚長這麽大聽到的最大的笑話,他說自己和父親“很像”!這前處長怕是只在新聞上見過他父親吧?那個過分優秀、精英範十足、任何場合都彬彬有禮的父親怎麽會和他這個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小混子有可“像”之處?

“面上逆來順受,骨子裏卻浸染著反抗。”前處長瞇起眼,用駭人的眼白定定地註視著陸聿揚,“小同志,這根反骨,要不得。”

陸聿揚不以為然地笑笑:“這話怎麽說?”

“我們和鬼打交道,時刻被藏在陰暗角落的邪惡惦記,除了不法之徒,更多的是隨時沖出來蓄意報覆的厲鬼。你父親不願接差,直接導致了當年那場意外的發生,甚至牽連了PIO的所有人。”

陸聿揚的笑僵在臉上,垂在身側的五指慢慢收緊:“PIO三年前廢的,我父親十年前死的,這根牽連的細絲是繞地球好幾周了麽?”

前處長早料到陸聿揚會這麽說,他背著手踱了兩步,長嘆一聲,說:“陸家當家人有股神秘的力量,作為鬼差,你們是惡鬼在陽界最大的忌憚。因為你父親的抗拒,當年那只惡鬼趁虛而入殺害了他,他死了,你尚年幼,陸老爺子硬撐了這麽多年,就在三年前陸老爺子病重昏迷的那幾天,那惡鬼故技重施,我的下屬都在同一輛車上,死光了。”

那你呢?自以為難辭其咎吊死在這裏?把這爛攤子推我身上?

陸聿揚抿了抿唇,把湧到喉嚨口的話咽了下去,轉而把前處長說的話一點點嚼碎後消化在肚子裏,很快明白了前處長對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以及老太太明著暗著想方設法把自己送到這裏來的原因——他倆是合謀讓陸聿揚一人兼兩職,把為人辦事和給鬼當差一並挑在肩上,所謂一石二鳥、一舉兩得,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的眼神和你父親當年一模一樣。”前處長扯起幹裂的黑唇,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都到這兒了,你覺得還有選擇嗎?”

陸聿揚還想著打兩句哈哈先混過去再說,忽然,“哢噠”一聲輕響,窗戶上的鎖扣居然自動打開了,緊接著一只手掌從外按在玻璃上,慢慢推開了窗子。隨後,那只手一點點伸進窗子,沖破黑暗,暴露在陸聿揚眼前。

修剪齊整的指甲,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白皙的手臂……

一陣似是來自地獄深處的陰風吹來淡淡的薰衣草味,似有若無夾雜著廣藿香和辛香,沒記錯的話,GUCCI的這款香水名為“罪愛”,曾是陸聿揚一個愛穿粉紅色襯衫的大學男同學的最愛,那男同學總纏著他,兇一下還更來勁,天天花蝴蝶似的繞著他轉,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了。

再看看窗外飄進來那個長得像妖孽的男人,一身熨燙齊整的白西裝,脖子上掛著個淡粉色的小領結,看著就眾享絲滑的銀白色長發編成麻花垂在胸前,從那白得不像話的膚色和落地無聲的身姿來判斷,怎麽都和活人沾不上邊。

陸聿揚右眉毛輕輕一挑,活不活放一邊,反正是個騷包。

只見騷包捏著蘭花指拿起陸聿揚放在桌上的資料袋,桃花眼一掃而過,視線落在陸聿揚臉上,兩指夾著一張黑色名片遞到他面前,開口嗓音帶著雌雄莫辨的陰柔:“陸先生,入職資料確認收到,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個人時間不接受任何打擾,表白除外。”

陸聿揚看著名片上“謝必安”三個燙金字,眼角直抽抽,這騷包居然是白無常!

“任期十年,個人檔案屆時送還,這是賣身……啊呸,契約書,按下手印即時生效。”說著,白無常把契約書放在桌上。

契約書寫的是小篆,陸聿揚半個字都看不懂:“入職PIO為什麽要和地府簽約?”

“PIO現在也是地府正規部門,不簽約怎麽拿雙份工資?地府福利也不要了麽?你個窮光蛋哪兒那麽多問題?”前處長急得一把抓住陸聿揚的手,直接摁在了契約書上,末了,沖他滿意地點點頭,“都說了,你沒得選擇。”

陸聿揚:“……”

這還帶強買強賣的,說好的剛正不阿呢?

不過前處長說得對,他一窮二白,陽界鬼差的身份只是給陸家還孽債,不可能會有工資,更別說福利了,但簽了這張約,就是地府公職人員了,不僅有政府工資還多了地府給的一份,他確實沒更好的選擇。

“地府福利是什麽?”

白無常拿契約的手一抖,看陸聿揚的眼神十分微妙:“你……這就想要?”

“我就問問。”白無常的反應明顯不對,陸聿揚懸崖勒馬,轉開話題,“對了,閻王大人介意多幾張嘴嗎?”

畢竟PIO就他一人,光桿司令當下來未免太孤單了。

白無常眨眨眼,知道他話裏的意思,輕笑道:“大人說了,您隨意,咱地府不差錢。”

陸聿揚低低笑了一聲:“那就好。”

“若是沒有其它問題,我就帶劉處長先走了。”白無常跳上窗子,想起什麽,回頭向陸聿揚拋了個媚眼,“差點忘了,替我向將軍問個好。”

這倒是提醒陸聿揚了,他忙問:“哪個將軍?他在哪兒?”

白無常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那當然是我楚將軍咯!他難道沒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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