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新“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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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陸家兄弟

英租界,陸公館

周瀾和杜雲峰下了汽車,他們剛剛買進了一輛黑色福特轎車,臨時雇了個司機。他們要做生意,場面上的活還是要做足的。

二人都是筆挺的西裝,周瀾的頭發一絲不亂的背向腦後,杜雲峰則是短茬的毛發,既不能背也不能分,硬朗朗的一個人。

“勞煩通報一聲,我們從奉天來,程家。”

隔著黑色鑄鐵的洋式柵欄門,杜雲峰和通報的下人說。周瀾站在門口正望著裏面的花園洋房,房子是三層白色小樓,英式建築,外跨陽臺處有人像浮雕,樓前的雨達寬敞,白色的花紋柱子看起來像宮廷,綠草如茵,幾個工人埋頭修剪草坪,草香味一陣陣傳來。

“雲峰,我們也買一棟吧。”周家大院舊了,周瀾也很不喜歡那房子,他從小就想住洋房。

杜雲峰剛和家丁說過話,回過身,爽朗一笑:“好啊,買兩棟,幹娘他們一棟,我們一棟,這樣方便。”

他說的有道理,回家還沒幾天,周瀾晚上總往杜雲峰屋裏跑,早晚會被發現,二人都是孝子,沒膽子和三姨娘交代。

周瀾點點頭:“需要一大筆錢!”

聽說是程家來人,陸白羽既吃驚又熱情,程家是他在關外的大戶,價高量大,大半年突然沒了聲息,電話打過去直接被掛掉,派人去聯絡也叫不開門,還差點吃槍子,他正頭疼鴉片財路不通的時候,程家來人了。

周杜二人在下人的引領下,進了陸公館的客廳。

客廳中間站著襯衫馬甲打扮的年輕人,這個人皮膚白皙,身材欣長,單手插兜,正熱情以待。

“你好,你一定是陸經理吧?”周瀾斯文的伸出手,並不再向前邁步,陸白羽只能繞過茶幾,上前一步握住周瀾的手:“正是正是,請問您是程家的……公子?我聽聞程家公子不插手生意上的事呀?”

周瀾回握對方的手,掌心帶力:“陸經理誤會了,我姓周,從程家來,但不是程家的人。”說完他松手,側身:“這是我兄弟杜雲峰,雲峰,見過陸經理。”

杜雲峰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他擡眼看對方,嘴角一笑,他心裏覺得對方雖是個男人,但可以用美艷這個詞來形容,那眉間一點朱砂痣十分俏皮。

陸白羽摸不到頭腦,不過還是請對方落座。

周瀾並不寒暄,做生意這事還是看利潤,說得再花哨好聽都是虛套,便直接將原來程陸兩家的生意往來始末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陸白羽的熱情還掛在臉上,但是人往綿軟的沙發靠背裏靠,周瀾說的沒假,時間、價格、貨物質量每筆都能對的上,不過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程家消失的離奇,而對方來路不明,但條條道道竟然摸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陸白羽雙手抱胸,兩條長腿交叉疊放,腳上蹬著最新款的三接頭皮鞋,摩登又時尚,他眼角餘光裏撇到杜雲峰正在饒有興趣的看他的腿和皮鞋,他得意的一笑,情不自禁的翹了一下腳:“這做生意是做熟客才安全,你不介意我問個問題吧?”

周瀾全神貫註的盯著他,並不在意對方的那股子得意勁,只是斯文一笑:“陸經理要問什麽,擔心什麽,我很清楚,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周瀾並不想對方看出來自己很著急打通這條來財的路,所以他說得慢條斯理:“程家和我對賭了一場,賭輸了,我們兄弟二人贏了他的家業,也就是說程家當初有實力做的事情,我們也有實力做。當然,程家家大業大,也不只這條來財的路,我們是覺得陸經理這邊搞到的印度貨確實貨色好,才冒昧來訪,至於成與不成,都無大礙,陸經理若覺得做生不保險,那我們兄弟二人就沒必要再叨擾了。”說完,他作勢要站起,杜雲峰擡手按住他的肩膀:“慕安,不急,你總要給陸經理一些考慮時間。”說完他望著陸白羽,一雙眼睛笑得亮亮的,杜雲峰的眼睛好看,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陸白羽往沙發裏靠了靠,扭出來了點猶豫的意思,他飛快的思量了一番,程家生意斷了後,陸家的生意簡直斷了半壁江山,而他最近花費巨大,真是需要恢覆生意規模啊!

正猶豫著,忽然一只皮鞋從天而降,落在三人之間的茶幾上,陸白羽嚇得哎呦的一聲,條件反射的蹦起來。

杜雲峰下意識的攔了周瀾,他警惕的看四周。

“你撒什麽瘋!”陸白羽扯著脖子朝樓上喊,樓上沒回音,樓梯處響起咕隆咕隆跑聲音,一個小夥子穿著西褲赤著上身跑下樓,一只腳穿著皮鞋,另一只腳光著,跑到茶幾旁,旁若無人的拾起皮鞋,坐在茶幾上自顧自的穿。

“我說你呢!”陸白羽用手指搡男青年的頭,男青年的頭發微長,這麽被他一搡,露出了白皙的臉龐,一張和陸白羽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連紅痣都在同樣的位置。

男青年忽然握住對方的手腕:“別他媽碰我,我連你一起打。”說完果然繼續伸手去抓對方的領子。

三言兩語,迅雷不及掩耳,兩個人就打成了一團,陸白羽不是男青年的對手,很快被對方騎在身下,杜雲峰看事情不好,上去就將男青年擄了下來,沒廢多少力氣就將人雙手反扣按在了地毯上。

周瀾將陸白羽拉了起來。

陸白羽頭發亂了,衣服扣子也扯掉了好幾顆,嘴丫子帶血,接過周瀾遞過來的手帕狼狽的擦著,同時回頭跟杜雲峰說:“別傷他。”

喊來下人,將年輕人連扭帶拖的弄了出去。

陸白羽捋了捋頭發,沒了剛才的光鮮勁,連聲說:“家醜啊家醜,讓二位見笑了,我弟弟,陸白塵。”說完他朝院子裏看了一句:“看好二爺,今晚別讓他跑出去。”

周瀾理解的點點頭:“既然陸經理家裏有事,我們就先告辭了,生意的事我們改日再談。”說完毫不猶豫的站起要走。

陸白羽起身擡手制止,手裏還握著周瀾的手帕:“誒,周先生,坐坐,我們可以好好再談談。”

周瀾一笑,穩如泰山的坐了回來。

接下來的談判很順利,尤其是周瀾願意在原利潤的基礎上又加半成,陸白羽當場就答應了,然後怕對方二人反悔似的,試探著要求三成的定金。

周瀾沒猶豫,朝杜雲峰伸手,接過支票本,擰開鋼筆,刷刷簽字,手腕一抖,扯掉遞給陸白羽:“陸經理,四成”

陸白羽接過支票定睛欣賞,欣賞的不是對方秀氣筆跡,而是那心儀的金城銀行二十萬,手指一彈支票:“周先生爽快”,然後將支票折好放進差點扯爛的馬甲口袋,臨了還拍了拍,他眉目清秀的一揚頭:“還沒看樣貨,就出了這麽多款,周先生還真是信得過我吶,就不怕我心黑呀”

周瀾伸手按住杜雲峰的膝蓋,身體前傾,離陸白羽更近了些:“陸經理以為程家在關外勢力如何?”

陸白羽從茶幾上拿起鎏金的煙盒,打開遞給周瀾和杜雲峰,實話實說:“在奉天省,算數一數二的大戶了”

從煙盒中抽出一支煙,周瀾銜住,順手拾起打火機,滑輪一轉擦燃,先遞到陸白羽面前:“不也一家子都被我們送走了嘛!”

話是斯文的玩笑,但在陸白羽腦袋裏還是炸開了無數聯想,他的煙稍微抖了一下,然後笑笑將煙吸燃——能做鴉片生意的,特別是敢做大筆鴉片生意的,都不是什麽身家幹凈的主,他想探探對方的底。對方看著文明,但剛才幾句話背後肯定不是文明的東西,送走,怎麽送?怎麽走?他弟弟陸白塵已經算打架裏的能手,剛才幾下就被人按地上不能動了,所以對方的來頭,問了,對方未必會答,拐帶著連生意都做不成就不值了。

所以吞雲吐霧過後,他展露出職業性的笑容,想想落袋為安的二十萬,虧是虧不上的,貨一到,拿到餘款,對方自己負責運輸,萬事大吉。

禮節性的寒暄之後,周杜二人起身告別。

周瀾對這花園小樓很感興趣,就在陸白羽的介紹下四處轉轉。

杜雲峰落在後面,駐步望著周瀾,叼著一支煙,剛準備打火,旁邊窗戶裏忽然有人說話:“你叫什麽?”

杜雲峰一扭頭,看到剛才那個小瘋子,站在一樓的房間裏,上身穿了件單衣,冷冰冰的神情,和笑瞇瞇的陸白羽截然不同的感覺,像同一個人精神分裂出來的。

“問我名字,你看上我啦?”杜雲峰忍不住嘴賤,停在窗邊,調戲小姑娘似的,沒正經的搭了一句。

陸白塵走近一步,臉貼上欄桿,冷冰冰繼續問:“你叫什麽?”

杜雲峰低頭,繼續點上煙,瞟了一眼那屋裏:“被鎖裏邊了?”

陸白塵雙手握住欄桿,從監獄裏往外望一般,聲音低低的:“等我出去,搞不死你。”

杜雲峰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小白臉,然後飛快撤手,聳聳肩,轉頭就走,丟下一句:“小瘋子,可惜了,脾氣忒大,白瞎了好摸樣。”

汽車駛出陸公館,周瀾吩咐司機就在英租界和法租界隨便溜溜,出師得利,他心情不錯,要繼續看看各式各樣的小洋樓。

“印度那邊的貨,要一個多月,這段時間我們事情不多,正好可以把住的地方弄好,你喜歡什麽樣的?”周瀾望著窗外,街道不寬,兩邊的小洋房,有的帶花園,有的不帶花園,萬國建築風格,各有各的特色。

杜雲峰無所謂,只要周瀾喜歡就行。

逛著逛著就逛到了勸業場,杜雲峰拉著周瀾去買了一雙三接頭的皮鞋,低頭幫對方系好鞋帶,一拍巴掌:“好看”

“你看那個姓陸的穿這個了吧?”周瀾在穿衣鏡前跺跺腳,確實摩登時髦,店員也在一旁說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杜雲峰掏出錢夾付款,點出鈔票,遞出去:“不用找了。”然後看著鏡中的周瀾:“果然,你穿比他穿好看。”

“那陸家的兩兄弟還真是奇怪。”周瀾繼續說。

杜雲峰一笑,拉著周瀾往商場外走:“我看他倆都像兔崽子,不是一個騷情法而已。”

周瀾斜睨了他一眼,心想我忙著談生意,你還真有心思想別的,眨了眨眼問道:“所以摸人家臉?”

杜雲峰覺得聞到了醋味,他心裏美極了,可表面上還強裝平靜:“我就拿話撩了下他,他就想搞死我。”

周瀾站住腳步,沒說話,臉色平靜,扭頭就走。

杜雲峰捉住他手腕,往回扯:“上哪去?”

周瀾一揚手就掙脫了,往旁邊的岔路上一拐,自顧自的走。杜雲峰一邊笑一邊追,問對方去哪,周瀾不理會他,一直往前走,杜雲峰幾步上去,把人拉住,周瀾不耐煩的扔出一句:“滾。”

再繼續鬧下去,恐怕周瀾是真要翻臉,杜雲峰把人推到墻邊,兩手一擋,微微低頭:“小慕安,吃我的醋啦?”

周瀾擡頭:“你愛和誰搞和誰搞去,我也樂得自由。”

“搞什麽搞!”杜雲峰忽然用身體撞了下對方,他低頭,聲音不大:“以前總是我吃你的醋,跟你道歉了多少次了,你就吃一次還給我唄。”

周瀾也意識到杜雲峰那一臉壞笑是故意的,自己是中了圈套,沒忍住就笑出來了:“有意思麽?”同時伸手戳了對方癢癢肉,杜雲峰癢的彎腰,也就勢將對方摟住了。

周瀾任他摟著,手臂磨蹭他的後背:“其實你今天和那個瘋子說什麽我都聽見了,本來沒想問。我都想好了,你要是真的亂來,我也不說你什麽,我們各玩各的就扯平了,我也不會真把你怎麽樣。”

杜雲峰聽了這話,心裏一緊,周瀾是個心裏能裝事的人,這事完全幹得出。

他捧起周瀾的臉,認真的看著對方的眼睛:“小慕安,你心裏怎麽那麽多事,累不累?”說罷,杜雲峰長吻了對方,再仰起頭來,他磨蹭著對方的頭發,眼神溫柔:“我只想要你一個,從來都是。”

岔路很僻靜,剛才沒人,這會兒有四五個穿布褂子的街頭小痞子拐了進來,杜雲峰曉得自己姿態暧昧,於是放開周瀾:“我們走吧”

周瀾跟在杜雲峰身後,往巷子口走。

巷子口的幾個小痞子見裏面出來的人西裝革履,斷定是有錢人,便互相使了個眼色,並排往岔路裏走,是個把路堵死的架勢。

杜雲峰大踏步的走在前面,打這幫人進來,他就知道不是好東西,對方的眼風看得清清楚楚,他邊走邊單手插兜,狀似無意的掀起了西裝一角,烏黑的勃朗寧槍把一閃。

本來臨近的一群人,忽然就散開了,變成夾道歡迎一般,立正站齊,靜默的看著二人大大方方的過去,轉出路口。

回到繁華的大街上,杜雲峰回頭向周瀾笑:“到祖師爺頭上動土來了。”

杜雲峰打發了司機,對著周瀾打了個響指:“玩一會兒去?”

“去哪?”

杜雲峰揚揚頭,下巴示意前方,不遠處是法租界工部局開設的球房。以前他們離開天津時,一個是學生,一個是下人,都沒什麽錢,不會來這種地方,現在他們有錢了,沒有進不了的門,沒有玩不起的地方。

“還真是很久沒玩桌球了。”周瀾感嘆。

杜雲峰偷偷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湊到對方腦袋邊:“旁邊是巴黎飯店,我們先打上邊的球,再打下邊的球?”

“家裏還住不下你了?”周瀾勉強正色回覆道。

杜雲峰走的沒正形,邊走邊往對方身上蹭,一路把人從路中間擠到路邊,直到周瀾忍不住說了句:“好好走路。”

杜雲峰嬉皮笑臉,依舊往上蹭,在對方耳根子邊低語:“家裏不方便,不忍心每次都捂著你嘴嘛!”

法國球房平時外國人多,去的中國人非富即貴,消遣的玩意多是西洋人喜歡的保齡球、擊劍、桌球,每天晚場高朋滿座,今天二人來的時候下午,所以人並不多。

擊劍這東西周瀾在教會學校時學過一點,不算熟練,但教杜雲峰是沒問題的。

穿戴好護具,帶上護面,二人手持細細的西洋劍對持上場。

杜雲峰伸手靈活,比劃東西有模有樣,很快就學了個七七八八,刺劍,倒退,進攻,耍詐……二人玩的時候誰也不讓著誰,拼了個酣暢淋漓。

畢竟是新手,杜雲峰最終還是在周瀾的一連串有計劃的攻擊下敗下陣來,一個不穩倒在地上。周瀾摘掉面具,居高臨下,用長長的劍尖觸他的面具,“服不服?”聲音裏帶了喘。

杜雲峰半躺在地板上,手肘撐著身體,另一只手掀開護面,汗水涔涔的笑。

劍尖挑起對方的下巴,周瀾垂著長長的睫毛,調戲似的說:“再摸別人就畫花你臉。”

“好啊,你舍得嗎?”杜雲峰仰著頭,一滴汗水從下頜凝出,隨著喉結的滑動,令人怦然心動的滴落。周瀾的目光隨著那滴汗水落在對方的脖頸處,心中湧起柔軟,眼神撫過對方修長的身體,所到之處劍尖跟隨移動,直到對方小腹,輕輕戳了一下對方:“真有點舍不得。”劍尖繼續下移,在雙腿間又不輕不重的戳了一下:“那就畫你下面!”

杜雲峰燦然一笑,一蜷腿,挺身站起,周瀾抽劍往後躲,等杜雲峰站直了,他的劍也收到了身後。

杜雲峰掃視一圈,四下無人,他搭上對方肩膀,飛快的啄了一下嘴:“寶貝兒,別總跟它舞刀弄劍的,我現在可是嫩得毛還沒長全呢”

“何止嫩,還癢吧?”周瀾得意地眨眨眼睛。

一說真的又有點癢了,杜雲峰賊似的拉著對方的手往那裏按,周瀾笑著掙脫他,自顧自的往更衣室走去:“換衣服,我們去玩會兒桌球。”

杜雲峰因為那處被剃過毛發,正是往外長的時候,被汗水一浸,活絡著癢勁,他可不想一會進了球室抓耳撓腮的,便急匆匆跑去洗澡。

周瀾出汗少,直接換好襯衫,拎著西裝,朝裏面嘩嘩的流水聲喊了一句去球室等你,裏面應了一聲。

桌球室有單間,有大廳,因為人少,大廳裏也沒幾個人,洋人服務生帶著白手套將球擺好,周瀾從對面俯身,一桿拉出,脆響開球。

在杜雲峰出來前,他大概可以自己和自己較勁一盤。

大廳並沒開大燈,只是每桌上面四盞鐵罩燈,排成一字型,暖黃色的燈光像傘,灑落在綠絨案板上,周瀾穿著西褲襯衫,研究著桌上的陣勢,他這一球開得好,不偏不倚,不論先打花球還是實球,都不算占便宜,他放下球桿,將袖口又往上卷了卷。

隔著兩桌外,是兩個年輕的洋人,其中一個是連毛胡子,正往這邊看,周瀾與他目光相遇,雙方禮節性的點頭致意。

以前在教會學校上學的時候,周瀾有一些白皮膚的同學,他們和中國同學不一樣,他們更直接單純,而且多數對家長裏短不感興趣,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不像中國人腦袋裏能繞無數個彎,所以周瀾倒真是和洋人交往起來障礙不大。

挽好衣袖,他隨便選了花球,俯身瞄準三號球,他動作利索的出桿擊打白球,一個折返之後,咕隆一聲,獵物鉆進中洞。

“很漂亮!”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周瀾沒註意到身後的黑暗裏何時站了人,猛然轉身,看到了一步之外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這兩個他都認識,前幾天在遇見的日本人。

今信雅晴帶著他的隨行武官山下照男面帶笑意的望著周瀾。

周瀾將球桿緊握在手,神情漠然:“是你們。”

山下照男從今信身後跨前一步,向周瀾彎腰鞠躬,嘰裏呱啦的講了幾句日語,腰彎了又彎,誠懇至極。

周瀾一句沒聽懂,這個陣勢也沒看明白,他困惑而警惕的望向今信:“你們幹什麽?”

今信也微微頷首:“他是我的侍從,山下照男,他在為那天的事情道歉。”今信站在黑暗裏,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是隱約平靜的表情,光影模糊的投射下,他下巴是尖的,睫毛低垂柔和了目光,看起來溫和而有禮貌。那是一種看起來很舒服,讓人生不出敵意的長相和表情,如果他不是日本人,周瀾甚至會對他生出幾分好感來。

世道如此,周瀾更多的是厭惡日本人這整體,而今信作為一個人類個體,即使是山上那一見,也沒有什麽討厭的行為,倒是不那麽令人討厭。

山下照男依舊貓腰鞠躬,頗有不被寬恕就鞠死在這裏的架勢。

周瀾莫名,不過場面看起來不像壞事,他一直覺得日本人和中國人一樣,有好的有壞的,有喪盡天良的,也有人性未泯的,都正常。

他看了看更衣室的方向,再轉過頭,對今信說道:“我接受道歉,都過去了。”說完轉身自顧自的去研究桌球。

今信低聲和山下照男說了幾句日語,對方嗨了一聲,躬身倒退著向後,一直退到黑暗中的休息區。

今信解開西裝的扣子,講著不算流利的中文:“年輕人,介不介意我陪你玩一局?”

周瀾正瞄準實心球,目光揚起,看著走到桌邊的今信,燈光照亮對方的臉,那是一張中年人和善而精致的面孔,目光真誠,濃密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射出毛茸茸的陰影,完全不具備攻擊性。

周瀾起身,擡手:“請便。”

今信笑笑,眼角眉梢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溫潤,他將西裝搭在一旁的衣架上,挽起袖口俯身拉桿,他手腕上帶著一款好表,在燈光下亮閃閃,晶瑩瑩的,小臂帶著中年人的圓潤,隱隱蓋住肌肉線條,昭示著年輕時輪廓的精幹完美。

一擊即中,那球的角度相當刁鉆,周瀾剛才就是沒把握的反覆瞄準它,沒想到對方技術了得,球沒碰到任何阻礙,幹凈利索的進了邊洞,桌下傳來滾動的聲音。

“好球。”周瀾低聲說,不由自主的點點頭,再看今信時,對方已經起身退後,禮貌的擡手:“你請”

球來球往,一來二去,桌面上的球在減少,二人之間開始多了對話。

“我叫今信雅晴,還沒請教你?”

“周瀾。”

球少了一半,二人不但打好的自己的球,還利用一切機會為對方設置障礙,周瀾球逢對手,拆招解招,暗叫痛快。

“你中文講得不錯,”周瀾說,對方讓他生出了一點好奇,不多,就一點,多了解對方總是好的,方便自己安全。

今信聚精會神的研究著桌上的陣勢,一俯身:“我妻子是中國人,”白球撞擊到實心五號球,些許跑偏,一個折射之後,跑偏的角度被放大,他搖搖頭。

這周瀾哦了一聲,也沒打算再問,他對別人的家事不感興趣,專心去對付自己的花球。

手握橋克在桿頭上輕輕蹭著,今信站在周瀾側後方,盯著對方俯下的身體,那手尖到後背的線條舒展流暢,耳邊鬢角略長襯托出側臉俊秀的輪廓,一個美貌聰明的年輕人,今信的眼神瞬間流露出一點癡迷,隨即被很好的控制回去。

“我呆在中國的時間比在日本還長。”他聲音不大,一段自言自語的敘述:“孫文先生當年在日本創立社團,我就是跟隨他來到中國,很多年前的事了。”

這麽說來,對方年齡應該不小了,周瀾抽出一根煙點上,拿著煙盒朝今信晃晃,對方搖頭,周瀾便自己點好,隨手把煙盒扔在桌沿兒上,吸了一口煙:“你看著很年輕,不像那個年紀的人。”

今信笑笑:“按中國老話講,我早已經過了不惑的年紀。”輪到他打球,他狀似無意的隨便問道:“年輕人,你多大?”

“二十”

“正好,正是好年紀!”今信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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