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了之牽著容玨穿過兩條街巷，便到了極熱鬧的乞巧市中。

“東邊日日有夜市，這乞巧市更是三更方盡，五更便又有茶坊開張，有些熱鬧去處可以玩個通宵，我從前便帶人來過。”容玨見著眼前景象，不自覺回想起從前。

方了之將手指扣緊，小聲問了句，“你想他了？”

容玨眼角微濕，“有點。”

方了之嘴角微微動了下，“還是沒忘了他。”

容玨嗯了聲，沒否認。

方了之悵然道，“你心裏最愛的還是他，讓你放下一切的只有他。”

容玨眉心動了下，“人已經死了，你比什麽？”

“要是沒死，我能比過麽？”

容玨怔了怔，許久沒答。

方了之見了他的表情，低頭不言，從袖中掏出一支玉笛遞到容玨面前，“很久沒吹過了吧”。

“從前常吹給他聽，那時便是滿心風花雪月，仿若天下就我一個癡情人。”容玨笑道。

“能給我吹次麽？”方了之小聲道。

容玨接過，“這裏這樣喧囂吵鬧，能聽得見麽？”

方了之一絲失落滑過眼眸，容玨看在眼裏，攬過他道，“回去府裏吹給你聽。”

方了之點頭道，“好”。容玨將玉笛收起，笑道，“你就給我備了這？也敢告假？”

“不是，備了禮在府裏，你一定喜歡。”方了之眼中款款情意，帶著一絲不舍。

“我帶你去看看寶津樓前的賣藝人，西域來的女子，便是在那奏樂跳舞，身段與宮中女子大不同。”容玨拉著他，往人群中走。

“你說沒有兄弟，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容玨穿著平常服飾，和方了之在乞巧市中穿梭，恍如這人群裏普通一對愛人，便不由想問他身世。

“高堂皆在。”

容玨拉著他的手緊了緊，“獨子？”

方了之笑道，“是。”

容玨止步，臉色變了下，“你這樣跟著我，便是不孝了。”

方了之無所謂地聳了下肩，“忠孝不兩全麽。”

容玨頓了下，道，“帶我去看看吧。”

方了之默了會，回道，“我家無甚特別。萬金之軀就別舟車勞頓了。”

“你不願意讓我見你父母？”容玨擡了擡頭，看著遠處星河，語中盡是惆悵之意。

“不是。我偷跑出來……若回去，說不定會被我爹打殘。”方了之老實回道。

容玨莫名看他，突然問了句，“連著我一起打麽？”

方了之笑道，“那是自然不敢打你的。”

“那就帶我去，我給你擋著。”

方了之沈默了會，看著容玨極為期盼的眼神，而後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道，“我家你去過的。”

預料之中，容玨被這句震住許久，“什麽時候？”

“你十四歲時和先皇一起去過。”

容玨搜尋著記憶，想起數年前那次深秋出游。便是那次出游之後，祁寧到了他身邊，想起這，心裏又不自覺抽了一下。

“算下時日，來年春天孫妃該生產了，待她順利產下孩子，我和你一起去一趟。上回去奇門山，只在山腳村莊看了看，沒登過山。聽說山上風光甚好，奇門一派兩百餘年定居山中，朕也好奇的很，想去一探究竟。”容玨邊走邊道，停下步後便到了從前常帶祁寧來的寶津樓。

“容兒……”方了之喚了一句。

容玨看著賣藝的眾人，耳邊突然響起這聲。下意識便猛地轉頭看，而後又深吸了口氣轉回來，對著身旁人道，“你……和他什麽關系，還不願講麽……”

方了之心提到嗓子口，小聲道，“陪我過完今日，好麽……”

容玨透著臺上光影看他，只覺從未見他如此緊張不安，握住他手，道，“你怎麽了？”

方了之將容玨從人群中拉出，拐入一條並不喧鬧的小巷，一路沈默。容玨由他拉著，只覺方了之手心越來越濕滑，不多久便全是汗，差點便要拉不住他。

“你害怕？”容玨站定，松開手看他。“你在怕什麽？”

方了之隔著半步，小聲道，“給我吹支曲好麽？”

這話裏乞求，不安，緊張交錯，容玨開始後悔自己問了那個問題，從未見過眼前此人不知所措到這種程度。

於是將袖中玉笛拿出，放上了唇邊。

一曲過後，方了之淚盈於睫。容玨看著他的臉色，柔聲道，“好聽麽？”

“和從前不同了。”方了之將不安掩起，笑道，“從前只有待一人的深情，如今還有高山流水，波瀾壯闊的山河。”

容玨笑了笑，“你想說什麽？”

“我給你畫了一副畫，畫的是這京城。外城，內城，河道，衙門，南北行，雜物鋪，銀樓，青樓，茶莊，胭脂水粉檔，京中各處食肆酒坊，包括方才那寶津樓，都在裏面了。”方了之笑笑道，“京城繁華之景，你該日日能見到。”

容玨鼻尖動了下，心中感動，笑著道，“有心了，畫了多久？”

方了之道，“到昨日，四年。是我來京城的時間。”

“四年前就想送我了麽？”容玨看著他，問。

“是。那時你心裏，眼裏只有一人。”方了之頓了下，道，“便是他。”

容玨皺了皺眉，“花這麽多心機學他，為的是得到我的心？”

方了之苦笑道，“原本還想為你畫這江山。只怕今晚過後，便沒機會了。”

“什麽意思？”容玨笑意斂起。

方了之走近，將手中汗水以袖拭幹，拉起容玨往皇子府中走，“陸大人前日從古籍中翻到一條記載，與我脈象極似，他告知於我，讓我最後一點困惑解開了，昨日記起了所有事，趕著畫完了那畫。”

容玨默默跟著，不發一言，跟到皇子府門口，終於出了聲，“真的怕就別說了，我不知道也無妨。”

方了之笑了笑，“你說過可以等，不能騙你。如今既然想清楚了，怎能不告訴你。”說罷拉起容玨的手踏入了府門。

陸思起得了方了之囑咐在前廳候著，見容玨登門，跪下請安。

容玨進門便瞧見方了之畫的畫卷展於桌前地面，十來米長的畫卷極為大氣，走近一看，密密麻麻的樓宇街道，河道車馬，人群往來，一副京城欣欣向榮之景躍然紙上。容玨看地住神，已然忘了一旁陸思起仍跪著。

“陛下。”方了之出聲，“陸大人還跪著。”

容玨嗯了聲，去扶了他起來，“今日在這，是要跟朕說什麽？說罷。”

陸思起將一本古籍取出，雙手奉上，“臣翻閱許久，找到一條與方大人極為類似的脈象記載。請皇上一閱。”

容玨深吸了口氣，推了張椅子到陸思起身旁，道，“坐下，朕不看了，你說罷。”

陸思起躬身，謝了座。道，“人有三魂七魄，三魂為天、地、靈三魂。天魂和地魂既能依附與肉身而顯化萬象，也能脫離肉身而自由存在，人的天魂和地魂也稱為身外化身。”

容玨嗯了聲，擡眼看了看方了之，道，“你也坐。”

方了之笑了笑，坐在一旁，聽陸思起將話講完。

“如此人的天地二魂常在外而所見的一切相。天魂主人記憶技能，地魂主人健康情感，失了天地二魂，便是失去記憶、秉性，但仍可活著。而失去靈魂，此人就是死了。天地靈三魂，命魂依附七個脈輪之上，便是七魄了。”

容玨聽了這話，面色便凝重起來，深鎖起眉，問，“他的脈象和這有關？”

陸思起道，“方大人體內脈象，兩股真氣相互壓制，讓他的身體時好時壞，沒法似常人一般康建，便是主健康體魄之地魂在脈輪之體現，以臣推測，方大人體內可能有兩個地魂。而主智慧、記憶之天魂與地魂相依，便也有兩個，方大人從前道記憶時有時無，便是兩個天魂所帶記憶互相交錯打架造成的。但最重要的人之命魂，即靈魂，是不可能在同一身體中有兩個的。”

容玨登時看向方了之，方了之臉上卻是將方才的不安忐忑全部掩了下去，面色平靜。

“陸卿，先下去。”容玨開口道。

陸思起道，“陛下不聽完麽？”

容玨一臉哭笑不得，厲聲道，“下去！”

陸思起聽了這口吻，於是急忙起了身告退。

容玨盯著方了之看，“說吧。”

方了之道，“坐著說還是跪著說？”

容玨笑了笑，“朕上回在這裏，跟你說了什麽？”

方了之道，“你說，你我之間，沒什麽話是要跪著說的。”

容玨道，“那就是了。”

方了之低了低頭，道，“那年你父皇帶著你和恭王至奇門山，本意是為儲君尋輔政之才，可奇門兩百年門規，門中嫡傳，只收徒，不出山。大衍皇子怎可能拜入奇門，所以你父皇便改了主意，遞了一封信，問天命歸於他哪個兒子？”

容玨帶著一絲詭異的笑看他，“別告訴我你是奇門中人。”

“回陛下，奇門門主是我爹。”方了之道。

容玨失笑，盯著他看。

“北遼王比你爹登門還早，而且比你爹更舍得下架子。”方了之一笑，續道，“他帶著他最寵的兒子伯遙上了山，問伯遙治下的北遼將來會如何？”

容玨面色微變，“哦，便是那時認識你的。”

方了之嗯了聲，接下裏的話便有些磕巴，“誰知伯遙對我……有意……，可我那時太小，他就真的不回國去了，留在了奇門之中，拜我爹為師，瞞著他父王行了拜師禮，說要陪我長大，打死不肯跟他父王回去。”

容玨聽著冷哼一聲，道了句，“無恥！”

方了之淡然道，“伯遙可受了他爹數十鞭才留下的……”

容玨輕咳了聲，道，“少說點他的事兒，講你自己的事兒。”

“哦”方了之咽了咽口水，接著道，“四年後，你父皇帶著你來了。我陪著伯遙下山，只因他想看看大衍帝王是何長相，想著……將來……額……滅了他……。”

容玨不由自主地拍了下桌子。方了之頓了頓，道，“別氣。我陪他下了山，可沒看你父皇一眼，因為你便在他身旁，我對你一見鐘情，整副心思都在你身上。你離開後半年，我每日都夢見你的臉，一門心思只想到京城找你。”

容玨怒容緩了緩，“這麽說，你在行宮之中說對我一見鐘情，不算是假話。”

方了之道，“我對你從無假話。”

容玨嗯了聲，看著他，示意他接著講。

“那時的我，只有一個心思，便是要再見到你。奇門之中，除了我爹，沒人攔得住我，所以……我尋了個我爹閉關的日子，跑了。可我到京城之時，已有人陪在你身邊，我跟著你數日，便知道，你眼裏，心裏只有他一人，萬萬不可能對我有意。”

容玨深吸了口氣，“你居然監視了我四年，淩徹都沒發現，你真夠可以的。”

方了之笑了笑，道，“以當年的功夫，別說淩徹，就算是淩徹加上雲時，額……再十倍之，也發現不了我。”

容玨笑道，“橫豎我不知道，能別吹牛麽……”

方了之低了低頭，道，“真沒吹牛。那時知道無望，所以只願護著你。跟著你沒多久，就知道祁寧是你哥派到你身邊的，目的便是讓你自毀前程，失掉君心。”

容玨嘆了聲，“所以你跑去告訴我父皇了？”

方了之低眉道，“本來我以為你當不至於為了他做蠢事，所以什麽也沒做。可後來科舉一事、蘇怡一事，你父皇對你確實生了失望之心，我只好以奇門門貼拜了京城中的奇門門徒，想辦法見你父皇。你父皇聽我道了這事，並不十分相信，專命容冕至你府中下賜毒酒，並派了人跟著。”

容玨憶起舊事，忽然就大笑起來，笑了許久，直到泛出淚光，“我……為了他……雨裏跪了三個時辰……”

方了之低聲道，“我知道。我一直看著。”

容玨將淚倒回，看著方了之道，“可是，你為何跟我說他愛過我？”

方了之沈默了會，將思緒重新整起，道，“接下來的話，陛下請做好心裏準備。我怕你聽了會承受不住。”

容玨將目光定在他臉上，道，“說。”

“你父皇派出的人親眼看到容冕強上了他，便知道祁寧確實是你哥布在你身邊的棋子。所以你父皇便信了我的話。召我進宮，問我是否願意為你辦事。”

容玨嘴角勾了勾，“梁延是你手下，對吧，父皇駕崩前，是要將他和你一起交給我的，可你那時卻沒奉詔回宮。”

方了之嗯了聲，“是。你父皇當即命我殺了祁寧。可我抗旨了，因為我知道他突然死掉，你必定會一蹶不振，別說江山，怕是命也不想要了。所以我和他，做了一個交易。讓他跟你坦白，而我，放他一條生路。”

容玨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你……說什麽……”

方了之嘆口氣道，“原本你父皇被我說服，同意不要他命。可是，他江河日下，給我一份名單，命我必殺之，若我不殺，他便不會放心傳位於你。”

容玨聽到這，整個手心亦開始出汗。

“這份名單，上面有三個人是你認識的，姚慶，祁寧，還有容冕……”方了之終於將接近全部的真相和盤托出，心中打鼓，不知容玨會有何反應。

“你……你殺了祁寧……還有我哥……”容玨之震驚無可言表，說話亦無法連貫。

方了之走近，將手掌放於他背上為他順氣，“你還好嗎？”

容玨便是一時無法接受，伸手就推。

方了之低了低頭，終於跪了下來。“事情還沒說完，你還要聽麽？”

“說……”容玨未叫他起身，冷冷看他跪在身前。

“祁寧那日知道自己必死，卻對我說，若你知道我殺了他和你哥，你必會暴怒，很可能做出難以想象的事來。我既已叛了奇門，實在沒必要因此連累天下奇門中人。他願意和我，再做一筆交易。那時，我便知，他對你是有真情的。”

容玨聽到此，便再忍不住，兩行滾燙的淚終於落下來。

“祁寧自小結識奇詭之士，他用你給的玉橫和一妖道換了一個藥方，因你的玉橫是他最值錢的東西。此藥服下，能保三魂不散一個月。他想和我換魂……用他的記憶，我的身體，和你再來一次。”

容玨冷笑一聲，“他為何有這心思，你又為何答應，為何又是今天這局面？”

方了之回道，“他造了假象，造容冕自刎，而他死在容冕刀下，更仿你哥字跡留遺書，算準了你心中之恨，必不可能把他和你哥一起埋了。你命人將他屍身丟了之後，我便尋了那妖道，讓他為我換魂。這便是要兩個瀕死之軀方可做到，所以我……刺了自己一劍。”

容玨眼淚再湧起，無法相信今晚聽到的這許多話，顫聲問，“你為什麽要怎麽做？你置你爹娘、置你兩百年奇門於何處？”

方了之笑道，“也真是天意。那妖道法力不精，竟未做到。便是方才陸大人跟你所說，未能保住祁寧命魂，只將他天地二魂放在了我身。那妖道見事情未成，竟然跑了。把我丟在山上，若非被人撿到，真是冤死荒山 ，虧大發了。”

容玨低了低頭看他，小聲道，“他是真死了。”

方了之嘆了口氣，道，“對不住，是死了。本想為你保住他。”

“陸思起說，天魂主記憶，地魂主情感，那你便帶著他的記憶而生麽？”

“本該如此。可我從前命脈太強，靈魂衰弱之時，他的天地二魂才顯，身體康健，靈魂不弱，他的記憶便失。”

容玨深深看向他眼，“這是什麽意思？”

方了之道，“意思就是，若你想他的天地二魂在我身上顯出，得把我弄的半死不活才有可能。”

“你為何內力武功全失？”

“因他的武功路子與我全反，武功記憶入我體內，每日都在與我奇門武功心決互相打架。”

方了之叩了個首，“如今我弄明白了，也告訴你了，如何處置我，全憑你做主。你要是想他，也可以折磨我一頓，雖然人死了，和過往記憶聊聊也能寬慰人。”

容玨沈默許久，而後道，“你被丟在山上後，誰救了你？”

方了之道，“真不知，我那時一絲記憶也無。暈在你鑾駕之下，見你之顏，那一刻便如五雷轟頂，神智突然清明，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盡辦法留在你身邊，那本奇門遁甲，是我從小看到大的，見了那書，便賭了一把。跟你到了行宮之後，見著你的臉，我便想起事來，腦中記憶經常矛盾打架，時而記得，時而忘卻，可是偏偏只有一件事，一直記在腦中，從無一日忘卻，就是我喜歡你。”

容玨嘆了一聲，道，“都說完了，還有事沒說麽？”

方了之無奈一笑，“那時在行宮裏身上一張紙，只有方了之三字，我以為是自己名字。事情沒弄明白，也沒法告訴你，所以只能瞞你至今。”

容玨失笑道，“這麽久了，我竟不知道你的名字。”

方了之拜了一下，認真道，“臣樞密院正使，子宴叩見吾皇。”

容玨徹底無話，看著他發呆。

“我殺了你最愛之人，隨你處置。”

“你非要挑今天告訴我麽？”容玨沈默許久，苦笑道，“行宮裏那字條不是你名字，是什麽？”

“是我的遺書。原想讓那道士捎給我父母，誰知他跑了，輾轉之中，只剩下三個字。”

“原本寫了什麽？”

“今世為人，為情所困，不孝之至，唯一死方了之，待身後輪回萬世以報養育之恩。”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把真相說出來了……啊……大快……PS這文應該還會有蠻長才會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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