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孫緲

關燈
兵部上下皆十分氣悶,張衡及一眾部下乃是得了蘇裴授意遞折,蘇老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兩個女兒都嫁入皇家,皇帝不敢拿他怎麽樣,兵部卻是被皇帝當了個出氣筒。除了徐穆之外,五百兩對誰都也不算個小數,這一下折騰,兵部內連日來一股難言的尷尬氣氛。張衡得蘇裴提拔,在先帝時得了這個尚書之位,對老上司不敢有異議,卻是得罪了一眾下屬,裏外不是人。

而蘇裴更是一肚子火氣。那日朝堂之上,便暗自在心裏罵道,“趙容玨這個小兔崽子,先前扮豬吃老虎騙了我女兒,登了帝位便將先前所說忘的一幹二凈。”奈何他那個自小寵慣的小女兒在宮裏,趙容玨手上,一時也發作不得。

“淩徹,兵部上下被罰,敖詮這會兒肯定心虛極了。過不了多久再喝個酒,必定把你去找他的事兒給吐出來。”方了之遞了塊糕到淩徹嘴邊。

“你不請自來,無令便離開侍衛營跑我府裏來,為的就是說這個?”淩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知不知道這都足夠打你一頓了。”

方了之嘿嘿一笑,“大人府裏吃食不錯,皇上賞的?”

“你是跑我府上來改善夥食來了?宮中侍衛各個謹慎規矩,從無你這般放肆的人。”

“雖然我全無職分,但皇上恩準禦前當值,這怎麽著也能夠上三品吧,不如你給我制個腰牌方便我進出吧。”方了之邊吃邊道。

“不行。”淩徹毫不猶豫拒絕。“你別給我惹事。皇上對你有意思,我可沒有。”

方了之收起笑,嘆了口氣,“他不是對我,是對他心裏那個人罷了。”

“你何苦呢?”淩徹見他終有了正形,隨口說道,“皇上好不容易才忘了那人。”

“那人死了,怎麽可能忘?這世上最難忘的就是再無法得到的人。他的恨不發出來,心結解不了,原諒不了祁寧,就變不回原來的樣子。”方了之撚著手上一塊白玉糕,出神道。

淩徹聽了這似漫不經心的話,心中大驚,“你做了這許多,讓他以為你是祁寧,只是為了讓他洩恨?”

“你喜歡從前的七殿下還是當今的皇上?”方了之不答,反問他。

淩徹不敢答這話,但心裏自有答案。皇帝自行宮回來後,與先前兩個月時常陰晴不定不同,倒是恢覆了從前做皇子時一二分性情,這裏面有沒有方了之的功勞,淩徹也一直在思考。現在,方了之在跟前說了這樣一番話,讓他不禁倒抽口冷氣。

“你這樣糊裏糊塗被折磨了許多次,差點命也搭進去?對你有什麽益處?”淩徹擰起眉頭,疑惑不解。

“大人,你十六歲武選入宮,被先皇賜給容玨,這麽多年來盡忠職守,以他的命,他的令為先,對你有什麽益處?”方了之又是反問。

“我家世代為君盡忠,談何益處?”淩徹答完這話,用心凝視方了之,此刻帶了一絲敬意,心裏想的是,你是什麽來頭,要用這種方式盡忠。

“我和你不同,我只是喜歡他。”方了之這答案出乎淩徹意料,淩徹心中一番激蕩頓時毫無影蹤,楞了好一陣。

“我自他十歲便跟在他身邊,他見了誰,去了哪,每一件我都清楚。你是什麽時候看上他的?我怎麽不認識你。”淩徹沈默了一會,又覺不對。

“前兩日想起來了,這會又忘了。”方了之吞下那塊白玉糕,拍了拍手上糕屑,作無奈狀。

“你不記得自己何時看上他?卻記得自己喜歡他?”淩徹滿頭問號,只覺匪夷所思。

“是,我只有一事時刻記在心頭,便是我喜歡他,須臾不忘。”

“我弄不懂你。你吃吧,算我敬你一片忠心。”淩徹將宮裏賜來那一大盤糕點推到方了之跟前,“吃完回營裏去。離開太久我得上報,瞞不得。”

“蘇裴擁重兵,先皇嫁他女兒入皇室,也是為了牽制他,當然蘇老忠於先皇,這點是肯定的。只不過如今朝堂,重臣皆是前朝的遺老,未必把當今少主放在眼裏。”方了之拾起塊栗子糕,開始說正事了。

“我讓你去找敖詮,是因為他嘴上沒個把門的。兵部上下很快就會知道是你淩大人查了此事。蘇裴也很快會知道。”

“哦。”淩徹哦了一下之後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又接一聲,“啊?”

方了之一笑,“蘇裴乃一代名將,令尊大人也在他手下打過仗,是吧?”

“是。家父十分敬佩蘇將軍,我從小便聽他教誨,從武者當以蘇將軍為楷模。”

“這就是了。可你把蘇將軍得罪了。”

“……”淩徹不知道方了之是何意。

“得罪了蘇將軍是好事,淩徹。你是皇宮八千侍衛統領,眼中只能有皇上一人。萬一哪天皇上要辦了蘇老……”

“胡說什麽?”淩徹阻斷方了之的話頭,“皇上不會。”

“光兵部一部就有蘇裴舊屬數十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淩徹,你不懂嗎?”

淩徹不作聲,方了之又道,“禮部上下曾以容冕馬首是瞻,皇上登基後雖未動禮部一人,但登基大儀竟然跳過禮部尚書,令大學士主理,這意思還不明顯?”

話說到這,淩徹懂了。皇帝要清算朝臣,建忠於自己的新內閣。這事兒並不稀奇,歷來君王皆如此。只不過,淩徹心裏熟悉的那個主子並非心狠手辣之人,一時間也琢磨不準他會怎麽做。

“文臣相輕。不似武將,有昔日袍澤情,惺惺相惜者眾。兵部那幫人,現在必定看你不順眼了。”方了之望著淩徹,笑道,“一堆稀裏糊塗的人,也是好日子不長了。”

“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麽?”淩徹揉了揉眉間,只覺心中煩亂。

“討兩口吃的而已。侍衛營的飯哪裏及的上這裏?”

“我……”淩徹擡手要揍。

方了之這回閃避的速度更快,腳下生風,瞬時到了淩徹身後。

淩徹目瞪口呆,這麽好的輕功絕非可以一蹴而就,又覺被騙,頓時大怒,反手握住身後方了之手腕用力往前扔。方了之吃痛,叫了一聲後順著這力翻轉了個身,腳尖輕巧落地。淩徹冷哼,“你記憶時有時無,連功夫也是麽?”

“淩大人,在下也不知道,腦中混沌地很。哪天我弄明白了,第一個告訴你。”方了之咧嘴。

淩徹看他那表情瞬間變換,只覺得此人實在詭異,時而翩翩君子風範,時而一副狡黠頑劣嘴臉。想到頑劣,他忽地腦中劈響一道驚雷,呵道,“剛剛那步法,怎地和祁寧輕功極其相似?你和他什麽關系?”

方了之一呆,“是嗎?”又恢覆和淩徹先前談話時那嚴肅模樣。

淩徹快要抓狂了,他對方了之的感覺是時信時疑,時喜時惡。方了之動不動給他來兩次驚嚇,這樣下去任他武功再好,心臟也吃不消。

淩徹在抓狂,宮裏的趙容玨也在抓狂邊緣。本是為了和蘇裴、皇後較勁,結果內廷司辦事之快超過他想象,太後、皇後初選之後,十五個環肥燕瘦、各有風姿的大家閨秀已經到了眼前供他最後遴選。他本就對女色興致寥寥,如今看著十五個女子俱是含情脈脈望向他,只覺頭疼。

“哪位是孫大學士之女?”容玨忽而想起一事,向著眾位佳人問道。

“孫緲拜見陛下。”一名著湖藍色錦緞裙袍女子緩緩拜下,聲音溫婉卻是大氣。容玨循聲而望,見她盈盈跪著,長發盤起,梳雙螺髻,頭簪雕花仿若茉莉,清新可人姿態盡顯。

“就你了。其他都下去吧。”容玨一揮手,負責此事的司禮內監傻眼,喃喃道,“皇上,就這樣了?”容玨瞪了那內監一眼,內監馬上清醒過來,領了其餘眾人謝了恩退了出去,只剩孫緲一人對著容玨。

殿內孫緲壯膽擡了頭,盯著容玨看,容玨似有察覺,步下九級梯級行至殿中,與她四目相對,孫緲竟一下就紅了面頰。容玨拉她起身,道,“你爹清高的很,竟無端端管起朕的家事。”孫緲咬了下唇,正欲回話,又聞得容玨輕嘆一聲,“你為什麽想嫁朕?”

孫緲一雙水汪汪大眼自有深情,微一頷首,柔聲道,“臣女愛慕陛下。”

容玨登時只覺一個頭有兩個大,心裏暗道,“我到底什麽時候招惹了你,大小姐。”

孫緲似瞧出容玨心思,眼中很快閃過一絲失望,然想到現在已經被容玨欽點了留下,便算是皇帝的人了。福了福身後,柔聲道,“陛下許不記得了。隆武三十二年元宵,宮中夜宴,臣妾見過陛下。”

容玨嘗試在腦中挖掘記憶。

隆武三十二年,元宵佳節,皇帝設宴,邀一眾重臣。此番皇家宴請,名義上是共度佳節,實則為幾個適齡的皇子、公主挑選佳偶,受邀的朝臣被允準攜帶子女家眷,於是人人心中明了,皆帶著自家容貌、品行、學問俱佳的公子、小姐赴宴。

“皇上這場夜宴是不是幫你挑媳婦兒。”祁寧從天而降,倚在七皇子府大門一邊,攔住往外跨的容玨,懶洋洋問。

容玨顯是嚇了一跳,收回腳。“一大早跑哪玩去了,這樣突然跳下來也不怕被淩徹當賊給打了。”

“你去哪兒?帶我去。”祁寧伸手勾住容玨脖子,把他往身上拽。

容玨哭笑不得,這哪裏有個主仆樣?一旁的淩徹早就面色鐵青,忍著沒出手是知道即使出手了也得被主子叫停。

“你別跟著我進宮,你這個吊兒郎當沒上沒下的樣子,若給父皇留意上了,吃不了兜著走。”容玨手肘輕推了下他下腹,祁寧一笑,於是松開了攬著容玨脖子的臂彎。

淩徹露出一個鄙夷的笑,“他在五殿下府裏敢這樣?還不是……”話沒說完,腦門就被容玨拍了一下,於是硬生生吞下了後半句,“被你慣的”。

“我會好好的,絕對不出格,你帶我去吧,我還沒進過宮。”

“不行。”

“求你了,主子。”

“不行。”

“那我今晚去迎春樓了。”

“你……”

迎春樓乃是京中出名妓館,更以各色小倌聞名,據稱是棋琴書畫無一不通。元宵之夜,京中必定人聲鼎沸,祁寧本就招人註目,這皇子府近衛元宵夜去逛青樓,傳出去也不是什麽好事。

容玨擰眉思考中,祁寧便是瞧出了這一分猶疑,單膝跪地,露出乞求神色。

淩徹一見這架勢,就在心中嘆了口氣,這人簡直把七殿下捏在手心裏。

果然,容玨拉了他起身,“好吧。你規矩著點,別給我惹事。”

當晚,容玨,容冕分座於皇帝、惠貴妃兩側。淩徹、祁寧與其他侍從立於群臣身後。

“啊~”容玨忽而想起那晚,自己擔心著祁寧有任何不當言行,眼光便時而往祁寧站著的方向瞥,怕是當時孫家大小姐恰坐於那角,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孫緲見容玨神態,微微一笑,臉頰更是緋紅,“陛下想起來了?”

沒想到,這緣分竟是那家夥給自己招來的。

“臣妾知道皇上對皇後情深,曾親自上門表達愛意。可臣妾自從那時便對陛下見之不忘,日日思念,再不願嫁予他人,哪怕為妾也心甘情願……”身為大學士之女,當面表白對孫緲來說並不是一件易事,這話說完,已經眼角含淚。

孫緲本就是個美人,這羞怯又含情的樣子,容玨亦見之不忍。“母後的意思是哥哥剛去,納妃便簡單辦了,委屈你了。朕擇日下旨,封你為妃,你宮中一應用品均可按貴妃規制,喜歡什麽自己去挑。”

孫緲受寵若驚,忙道,“臣妾惶恐,別無他求,只求侍奉皇上。”

容玨對眼前這個知書達禮,又情真意切的女子頗有好感,點了點頭,“好,按你意思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