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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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為什麽茶的英語卻是tea呢,不都直接音譯嗎?”

“閩南語的發音,茶葉南方人喝得多。”

問話的姑娘皮膚很白,白得幹滯,沒有血色,眉骨不似平常東方人一樣平緩,而是突出來的,顯得眼窩格外深,方下頜,面部線條略硬朗,嘴上抹了層深紅色唇脂,這顏色好像還有個別稱,叫什麽……吃小孩色。

周櫟驟然想到了這個詞,再看那姑娘時感覺頗為不適,將調好的幾杯果茶擺到托盤上:“小布,去給哥哥姐姐們端過去。”

“好。”布萊克得心應手地扮演者乖巧懂事的外國小孩子,笑瞇瞇地分發各色冷飲。

白皮膚的姑娘在一家外貿公司就職,資歷不高,只能打個下手,好在英文學得不錯,給公司收發一些商務信函,但她既不甘心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沈默,又沒有能耐跳出去,只能擠出時間看點書自我開解。

此刻她露出些落落難合的神情:“叔本華覺得欲望不能滿足就痛苦,滿足便無聊,我卻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清楚。”

櫃邊上擼貓的情侶對視一眼,女孩壓低聲音露出譏諷神色:“就她清高,成天顯擺肚裏頭的二兩破書。”

旁邊的男孩顯然不這麽認為,但他也不覺得這值得爭吵:“隨她去,反正人家有人應和。”

女孩心領神會,瞄了眼另一個同伴:“我們方少爺嘛,癡情的很,他倆正應承了那經典語句——我醜不怕,反正你瞎。”

可惜人們自以為的悄悄話往往並不那麽隱秘,譬如這幾句,統統收入了周櫟耳中。

男孩估計是覺得女朋友刻薄,話裏帶了點不耐煩:“行了啊姚芝,人家呂妍跟你無怨無仇的,別把事情鬧大了。”

哦,原來那姑娘叫呂妍,周櫟又打量了一下,呂妍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美女,臉型較寬,嘴角向下,雙眼大而無神,看起來不好接近。

姚芝聽對方這語氣,鼻子裏冷哼一聲:“怎麽著,張鳴,你也喜歡那一款?首先你得拼過人方少爺啊,別的不說,先隨手送個十幾萬的項鏈唄。”

張鳴聞言搖頭,也不生氣:“我可送不起,再說她白得跟僵屍似的,送得起我也不送她啊,自家女朋友還來不及疼呢。”

“怎麽能這麽說呢,明明是漂在水面的死魚肚更形象。”

話合了心意,姚芝總算消停了,繼續呼嚕那貓的下巴,虎皮貓舒服得瞇了眼。

方少爺全名方琢言,名字好聽,五官一般,但一身行頭將他襯得足夠金玉其外,裏邊是不是敗絮就不好說了。

方琢言的目光顯然一直跟著呂妍,可惜肚子裏實在沒墨水,搭不了話,總不能來一句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這也太蠢了。

既然自知之明還是有的,那便閉了嘴刷好感度,見人家口紅沾了杯,就遞一張面巾紙,嫌他總盯著人家看,就轉而專心致志喝手裏的果茶。

周櫟連連搖頭,這方少爺眼光夠別致,行事方式卻跟不上眼光,他幾乎預見了一場慘案。

“老板,二樓是住的地方嗎?”說話的是呂妍,她依舊冷著臉,大睜著那雙無神的眼睛,眼珠子黝黑卻沒什麽光澤,如同黑洞。

這話出自她口很是讓人受寵若驚,周櫟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正準備回拒,陳衡截了他的話頭:“原來是青年旅舍,後來不幹了,有兩間,一間算標間,一間類似學校那種四人小宿舍,可以上去看看,合適的話今晚能收拾出來。”

方琢言大概沒想過會住這種地方,一臉愕然:“妍妍,我家也有賓館的……”

那對情侶也表情不悅,姚芝皺著眉看向方琢言:“好了知道方少爺家有賓館了,不過,你沒看人家那意思就是不想跟你攀扯關系嗎?”

方琢言大概沒有讓別人難堪的習慣,他用口型默念了一句:“關你屁事。”

呂妍同樣不與其爭論,淡淡地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住這裏,你們自便。”

方琢言換了一張笑臉:“我也住這裏。”

情侶倆竊竊私語了幾句,由張鳴出言表態:“我倆也是,都住一起比較方便,畢竟我們也是算組團出來玩的。”

剩下的三人戲少,直接點頭。

周櫟總算看出些門道,有那對情侶在,這些人能湊一塊也是不容易。

呂妍一聽面上沒什麽變化,只是清點了人數:“我們有七個人,剛剛老板說是只有一個兩人間跟一個四人間?”

程文哲聞言擡頭,停下了在手機屏上舞動的手指:“我去跟小周老板睡就好了,小周老板?”

“行,你睡我那兒的兒童鋪。”周櫟那間放著張白蠟木的高低床,上鋪放著幾箱衣服被子,搬開後確實還能睡人。

俄頃,陳衡收拾完地方,扭著脖子看了一圈,在二樓直接喊人:“行了,上來看吧,確定下哪幾個人一間。”

二樓大廳裏擺了六套老式紅木桌椅,兩側各有一道南北方向的走廊,靠窗那道是陳衡等人平日的住所,當年修繕的時候劃為三個房間,陳願還特意做了鍍金門牌,分別標註了姓名開頭字母,另一道走廊就是以前作青年旅舍的地方,平日裏無人進出,吸頂燈很久沒換,通電後時常毫無節奏感地閃爍幾下,晚上尤顯陰森。

趁著大家看房間的空,張鳴獨自站到風口處點了根煙,正吞雲吐霧之際忽然被人從身後拍了拍右肩。

“誰?”他歪頭看著那只手,剛看還是指若削蔥根,眨眼間就幹枯成柴火棒。

張鳴猛地回頭,什麽也沒有,一看肩膀上,一只斷手孤零零地掛在那兒,他顫巍巍地拿食指去戳那只斷手,觸感冰冷詭異。

他拿開一看,自己手指尖上居然黏了一團稀爛的血肉,那只斷手像是長了眼,順著他脖子往衣服裏鉆。

張鳴大叫一聲扯開衣領,靠著墻滑坐在地,可人一急就容易手忙腳亂,越扯越不得法,胸膛上還殘留著詭異的觸感,崩潰地喊道:“有手……不,有鬼!”

姚芝正琢磨著衛生間簡陋的淋浴設備,聽見他的喊聲急忙趕過來,拐角處還崴了一下腳,她噝了一聲,幾下蹬掉那雙尖頭貓跟鞋,接著就看見了癱在墻根處的張鳴。

她看見男朋友躺那兒不動彈,只直楞楞地等著一雙銅鈴樣的眼,也不敢亂動,急匆匆地喊了聲:“老板,你快看他怎麽了。”

周櫟循聲而來,見他胸口處鼓起了一塊,問了幾句情況,直接掀開了衣服。

他看見了一只手,沈雲檀的左手。

那手的食指上嚴絲合縫地圈了個素面銀戒,還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劃痕,正是這道劃痕,讓周櫟確定了手的主人。

他下意識地隱瞞:“這是什麽?”

姚芝也看見那只手,察覺到周櫟忽然偃旗息鼓,她心裏一咯噔,也沒來得及害怕,攥著衣角催促道:“是燒焦的手,在指著他的心臟,是店裏的惡作劇嗎?”

燒焦的手?周櫟又確定了一眼,猛然催動蛛絲,驚得姚芝大叫一聲:“不行!”

周櫟裝作沒聽清,幾下將斷手包成了蠶繭,揮手扔到一旁:“行,我速度比那東西快。”

回頭一看,姚芝早已被嚇得半跪在地,他失笑:“行這麽大禮啊,快給你男朋友叫叫魂。”

一團蛛絲吸食完了血肉,緩緩的散開,留了一地殘骸,不是手骨,是一種頭尾齊全的小動物。

周櫟盯著那團骨架看看了半晌,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看到沈雲檀的手,有句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也是同一個道理,小東西不可能知道他想看見什麽,那便只能是自己的幻覺。

你最渴望什麽?最恐懼什麽?無需回答,一切都在眼前。

“你看到了燒焦的手?”

“嗯。”姚芝點頭,將張鳴扶到旁邊的凳子上。

張鳴看起來不全是嚇的,他脖子到胸口有一道紅痕,像淤青,皮下出血,他自己伸手按了按,疼得面目扭曲,本還想去洗個澡,遂作罷。

“消腫的。”周櫟一手遞過雲南白藥,看起來挺愧疚:“事發突然,好在人沒什麽事,不方便走動的話就先在這兒住幾天吧,不用出食宿費。”

姚芝先是白了他一眼,而後抿了抿嘴:“那就這樣吧。”

張鳴全身心感受著鐵砂磨皮的痛感,無意開口,腦海裏都是發黏的碎肉和枯骨,忽然渾身一震:“等等。”

姚芝停手:“怎麽了?”

張鳴看向她:“你剛剛說你看到了燒焦的手,是手還是黑色的手骨?”

姚芝看著桌面回想片刻,猶豫道:“手……吧,反正不是光禿禿的手骨,外面還有炭層或者什麽東西。”

張鳴盯著她看:“你確定嗎?我看到的是黑色的手骨,骨頭幹凈得像標本。”

姚芝這下也遲疑了,明明是同一個東西,同一時刻,怎麽會不同呢?

“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記錯了?”

“你剛剛描述的很清楚,骨頭外面有附著物,而我除了第一眼覺得是女人的手,之後看到的骨頭都是沒有附著其他東西的。”

周櫟打著馬虎眼:“可能,眼見不一定為實,你記得以前有種測觀察力的小游戲嗎?明明是很多直線排出來的圖形,但是大腦給我們的反應就是很多曲線。”

“夏洛克裏有一幕是這樣的,主角看到了怪物,世界上沒有怪物,他確實看到了,最後證明那是一種影響神經的致幻物質。”

是呂妍的聲音,姚芝回頭,看到她走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一直能相信自己的感覺,相信親眼看到的證據,直到昨天晚上。”

“你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某種怪物。”

“是的,我不信。”

“但我確實看到了,所以問題是,怎麽看到的?”

——《神探夏洛克》S02E02 改編自《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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