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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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雷雨夜的清陽市。

賀文珺下班回家,擔憂地看向水幕裏的白玉山:“早知道今天該把孩子接回來的,下這麽大的雨,萬一山上出事可怎麽辦?”

當年山上的信號極不穩定,一遇雷雨天,電話就撥不進去,可賀文珺還是堅持不懈地撥了十幾次寺廟裏的電話,均以不在服務區告終。

最近天氣反常,半邊晴半邊雨是常有的事情,賀文珺只希望白玉山那邊的雨能小一點。

可老天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按賀文珺的希望行事,白玉山的雨下得更大了。

周櫟迷迷糊糊中被一聲驚雷喚醒,睜眼就看見外面一棵樹倒了,樹幹焦黑,形如枯骨。

他嚇得夠嗆,抱著他的枕頭敲響了走廊對面那扇門:“師父,師父啊,外面怎麽了,不會有泥石流吧?”

敲了幾聲,沒有回應,他壯著膽子一推,門咯吱咯吱地開了。

周櫟探頭探腦地往床鋪上一看,被子胡亂堆著,老和尚居然不見了。

他以為老和尚起夜去了廁所,又急忙跑去敲廁所的門,捂著鼻子喊:“師父師父,你徒弟要被妖怪抓走了!”

還沒說完,廁所門自己開了,還是沒人。

他油然而生一種恐懼,跑到其他人的門口一扇一扇地敲,沒有,全沒人。

倏地一道閃電劃破黑夜,周櫟嚇得一個楞怔,幹脆放聲大哭起來。

開始還只是幹嚎,後來便真傷心了,淚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一邊打嗝一邊走回老和尚的房間裏。

踮著腳拉開燈,周櫟淚眼朦朧之間發覺桌子上多了張紙,使勁揩幹眼淚看了幾眼,上面寫著:我們下山有事,你醒來千萬別出寺門。

通俗易懂,周櫟看得清楚,但想不明白,去捉妖怪嗎?為什麽沒說是什麽事?他決定就坐在大門口等著。

夏夜,石臺卻冷得要命,一進屋又會看到那棵被雷劈死的樹,被院裏的燈照得陰慘慘的,樹影扭曲,嚇得他又關上了門。

但是外面這麽冷,再待下去會生病的,周櫟在生理與心理的恐懼之間猶豫不決。

不……不對,那棵樹不是那樣的!

周櫟一抹臉上的淚痕,硬著頭皮沖進屋內,跑過走廊,停在第一眼看見枯樹的窗前。

原先從屋裏看那樹有半扇窗那麽大,現在卻是遮天蔽日之勢,樹幹也不像是被雷劈焦的樣子了,很有枯木逢春的架勢。

周櫟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等著看這棵樹還會有什麽變化,他的好奇心大過了恐懼。

這樹不怕人看,自顧自地紮根生長,迎著暴雨慢慢地立了起來,一窗之隔的周櫟給他鼓起了掌:“餵,你這是渡劫成功了嗎?”

大樹枝葉簌簌的響動,似在努力做著回應,周櫟越發的期待,邁著短腿踩在書桌上朝外面用力揮手。

簌簌簌……一條樹枝貼墻匍匐至窗邊,周櫟感覺聲音越來越大,還沒來得及閃躲,游蛇一樣的東西嘩啦一聲破窗而入,直直襲向他的面門,周櫟瞳孔瞬間放大,整個人呆立在書桌上,感覺自己像在做夢,他閉上了眼睛。

耳邊忽然又響起另一條樹枝的聲音,兩條樹枝似乎纏了起來,周櫟疑惑,樹枝自己打起來了嗎?

他睜開眼,在他面前,兩條樹枝爭纏不休,後來出現的這條似乎更占上風,他動了動腿,慢慢地爬了下去,從床鋪下面摸出一串念珠,拆開幾顆,瞄準窗戶往外一扔。

砸中,兩條纏在一起的樹枝被打散,其中一條氣力明顯弱了下去,慢慢縮成原狀。

另一條一動不動,嗯,有點不對勁,他將餘下的珠子舉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想探出窗外看一眼。

誰知剛一冒頭,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周櫟啊了一聲,癱坐在地,顫巍巍地舉著檀木念珠:“你……你是什麽人,啊不,什麽妖怪?”

外面傳來人聲:“不要出來,外面這樹成妖了,對你有敵意。”

“你是誰?是你救了我嗎?”周櫟覺得這人聲音挺好聽的,放低了警惕。

那人再次回應:“山神,是的,所以你不要再作死了。”

“山神大人啊,我師父去哪兒了?我現在好害怕。”

“你師父去救人了,害怕的話我陪你聊天。”

周櫟再次爬到窗邊:“讓我看看你呀。”

不及他伸長脖子,那只手又把他按了回去:“別探頭,外面危險。”

“你進來吧,外面下雨,很冷的。”周櫟好奇心驟起,非要看看這個山神不可。

“我是山神,不能進人的屋子。”他隨口編了一句。

“這樣……山神是妖怪嗎?剛剛我看到了另一根樹枝。”周櫟坐回了床邊,雙腳夠不到地,懸在半空一晃一晃。

“是檀香樹,以前當過妖怪,現在已經不是了。”

這段記憶被時間沖刷地只剩幾個零散片段,那陰暗潮濕的氣氛和那個自稱山神的人卻歷久彌新。

“啊,是山神大人。”周櫟意猶未盡地摸著自己的嘴唇:“我昨天沒有對山神大人做什麽吧?”

沈雲檀沈默不語,樹影肉眼可見的暗淡了幾分。

周櫟的手穿過樹影摸了摸他的臉:“一直想謝謝你,後來我每次去寺廟都趴在墻邊和你說話,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再見。”他感覺自己像個出爾反爾的小人,前一秒還溫言細語,後一秒就翻臉走人,可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將錯就錯繼續褻瀆神明嗎?

周櫟忽然又有點後悔,將錯就錯有什麽不好,他們才剛剛開始,他還能活好幾十年,得過且過的日子或許並不怎麽糟糕,那麽多人各懷異心都過了一輩子。

世上沒有後悔藥,既已言出,只得必行,周櫟倉皇的沖出門披上衣服一走了之。

沈雲檀一伸胳膊,沒有攔住,他看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鼻腔裏幻覺一樣充斥著周櫟洗發水的柚子味。

萬象皆如泡影,轉瞬即逝,他做過無數個夢,這次可能也是其中一個,等天一亮,夢裏的事情便去似朝雲無覓處。

周櫟過家門而不入,在滿大街上游走,心裏很不痛快,看見垃圾桶歪了都要上前踢一腳才作罷,驚得過路的貨車司機都朝他不停地按喇叭,生怕是個醉鬼,下一秒就會沖到大馬路上躺屍。

一路折騰到茶館門口,渾身上下找了個遍也摸不出鑰匙,他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陣嬰兒哭聲,半夜三更,慘白色路燈兩盞,效果足夠瘆人,周櫟眼皮也沒擡,直接轉身拍了張黃符過去。

觸感不對。

周櫟仔仔細細看了眼毫無變化的黃符,又觀察了半晌店門口的貓,感覺心裏更不痛快了。

本還想著如果是個作亂的小妖怪,正好打鬥一番活動活動筋骨,面對一只虎皮白腹的小貓,他徹底熄火了。

“美短?偷跑出來的吧。”小貓毫不懼人,反而用鼻子蹭他的鞋面。

周櫟嘆了口氣,平生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彎腰拍了拍小貓的腦門,隨即給陳衡打了個電話。

陳衡一向是一覺睡到天亮,意識朦朧之間床邊的手機開始不停地震動,他真後悔沒有關機。

“餵?”

“開門,查水表。”

“你大爺。”陳衡鼻子裏嗤了一聲,罵罵咧咧地下樓開門。

周櫟聽見聲音,趕緊站到門側,生怕這人起床氣一來六親不顧。

陳衡擰了幾下門鎖,又把橫木搬開:“周櫟?你這怎麽回事,被人從床上趕下來的?”

這麽說也沒錯,周櫟白了他一眼:“賈世華呢?”

“您這大半夜的,來問案子?”陳衡一臉的難以置信,“三點啊,你看時間了嗎?”

周櫟頗為不耐煩,連貓帶人地擠進門:“看什麽時間,別問了,我先接著睡會兒,有什麽事明早再說吧。”

“貓呢?這是撿的嗎?哎喲還挺齊整,是有人養的吧。”陳衡接過那只美短小貓,放到長桌上逗弄。

“門口撿的,叫的跟鬼似的,明天給他拍張證件照,到街口貼張尋貓啟示。”周櫟不再多說,上樓找著自己的小臥室,沾枕就睡。

半夜這麽一鬧騰,陳衡反而清醒了,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破鍋,裝了點院裏的沙子當貓砂盆,對著貓長籲短嘆:“沒人要你啦,明天給你弄個貓砂盆什麽的,別的貓有什麽咱家貓也會有的,看上什麽就說,咱店裏不缺錢。”

次日,晴,布萊克像往常一樣開始清掃大堂,剛用棉布擦了桌子,他翻開一看,上面沾了幾根細軟毛發,他用兩指捏到眼前觀察,灰色,短毛,是什麽動物的毛發?

今天的清掃格外用心,桌椅櫥櫃,茶具香爐,一整套流程下來除了一手灰色的毛,就只有裝了一半沙子的破爛炒鍋。

而且陳衡似乎起的更晚了點,他自覺掌握了什麽秘密,擡腳踩上臺階,走得很慢,順手將扶手也擦了一遍。

布萊克剛一站立到門口,陳衡就拉開了門,大駭:“你怎麽回事,走路都沒音?”

布萊克伸出緊捏著灰毛的手,舉到他眼前:“有什麽東西進來了。”

陳衡解釋:“昨晚周櫟帶著一只貓來了,嗯,小布你沒看到?就在樓下放著。”

他搖頭。

順著布萊克的目光,陳衡往下一看,只剩一只破鍋?

他也不擔心:“貓嘛,喜歡亂跑,你再找找架子上……”

說話間,樓下嘩啦一聲,有東西碎掉的聲音。

陳衡心頭一緊,拎著褲子往下跑,樓下易碎的東西多得是,隨便碎一個夠他喝一壺的。

黎蔚也聽到聲音,咬著牙刷站到樓梯邊上,含著白沫口齒不清道:“怎麽了?”

沒人回答,她看向布萊克:“小布?”

布萊克指了指樓下趴在地上的身影,那人眼神如炬,正盯著一只渾身顫抖的貓,嘴裏念念叨叨:“我的琺瑯葵口杯……鑲了金邊的啊……”

布萊克嘆氣:“貓弄碎了一對杯子,放著展示的,為它默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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