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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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成日游走於妖鬼地界的茶館二老板,和一個看似無所事事的自由畫師,在此刻談論著生死輪回,直到門鈴突然響起。

周櫟一時之間還真有點餓:“焗飯?”

沈雲檀翻轉屏幕給他看,地圖上畫著一個小人代表派送員:“距目的地還有843米。”

周櫟心裏有數了,確認過那幾張黃符還在兜裏,趴在貓眼上向外看。

那張與趙季和極度相似的臉笑得和和氣氣:“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了。”

周櫟悄無聲息將一張黃符貼在門檻上,後退幾步:“請進。”

剛一站定,門軸就咯吱咯吱響了,被割斷的鎖舌掉到地上,賈世華一把推開門,雙指直直戳向周櫟的眼睛。

此刻黃符對物理攻擊顯得十分雞肋,周櫟向左一躲,蛛絲像燒紅的細鋼絲一樣猛地射了出去,方向卻意料之外地有所偏差,他暗道不妙,這一下只怕會給他鉆了空子。

賈世華微微側頭,在躲過蛛絲的同時屈膝踹向他的胸口,周櫟順勢向後滾翻。

與此同時,沈雲檀以食指敲擊桌面,暗中作勢。

在賈世華即將跨進門的時候,突然一道白光附在黃符上,他膝蓋一軟,猛地跪倒在地,膝蓋免了一場災禍,手掌卻習慣性地觸地,剛好覆在了黃符上。

“啊啊啊——”

眼前的情景遠超周櫟預想,賈世華的整只手呲呲地冒著白煙,手掌邊緣皮肉外翻,一股焦糊味飄進了屋。

周櫟再不遲疑,刷刷刷三道符按到賈世華的腦門和雙肩,只見一陣黑煙從其頭頂冒出,賈世華渾身上下哆嗦了半天,再也沒了動靜。

剛要把他拖進屋,門口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比起剛剛賈世華手掌灼傷時的慘烈有過之而無不及,周櫟陡然反應過來,他們的焗飯到了。

他緩緩擡頭,和藍色制服的外賣小哥對視,盡量友善地咧開嘴角微笑:“那什麽,我們在拍個小視頻,你不要害怕……”

說話間,周櫟迅速搬動著賈世華血糊糊的右手,目睹此景,外賣小哥的雙腿頓時癱軟了下去,但他還是盡量平穩地把兩個飯盒平放在門墊上,喊了一句:“我送完了。”

周櫟還想再解釋解釋,又怕再刺激到他,於是只揮了揮手,放過了這個受到心靈創傷的年輕人。

年輕人體質就是好,前一秒腿還在地上坨成一團,下一秒已經連滾帶爬帶著電動車一騎絕塵了。

周櫟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喊了句:“註意安全,穩速慢行。”

好在這一段路沒什麽人,這位精神狀態暫時不穩定的年輕人最多撞個電線桿子。

伴著賈世華烤熊掌的焦糊味實在是食不下咽,周櫟立馬給陳衡打了電話:“餵,是我,賈世華現在躺平了,你快開車把這貨請回去,等他醒了好好拷問,記住一定要快,晚來一步你們二老板就餓死了。”

沈雲檀跨過賈世華的大腿,把飯盒拎進屋:“我先開窗透氣,等會兒把飯熱一下就可以了。”

周櫟看著他的反應,覺得這個人真有意思:“你不怕嗎?”

那人停下動作,用一種十分溫柔的目光註視著他:“你怎麽會害我呢?”

周櫟頓時心跳加速,他終於體驗了一次傳說中的小鹿亂撞,只覺得胸腔裏那東西要蹦出來了,周圍焦糊味漸漸淡了,鼻端幻覺一樣充斥著蜜糖的甜香。

沈雲檀就那麽靠在窗邊凝視著他,滿心的悲哀與絕望,他知道自己正在又一次前往那萬劫不覆之地,從石刻前人為制造的相遇開始。

周櫟腦中那條名為理智的絲線驟然崩斷,他問:“雲檀,你是不是喜歡我?”

等不及了,一刻也等不及了,他頭一次想把什麽情緒宣之於眾,在這個並不那麽合適的場景裏,他毅然扯下了那層紗布。

沈雲檀的耳邊仿若雷鳴,一時間竟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聽:“什麽?”

周櫟換了一種表達方式:“雲檀,我喜歡你,此時,此刻,請問你對我有什麽想法嗎?”

沈雲檀恍然大悟,原來只需要此時此刻,他既擺脫不了過去,也承諾不了將來,又何必為難自己?他輕輕地笑:“我想看見你,每時,每刻。”

長日盡處,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傷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愈。

陳衡正準備推門而入,突然註意到腳底斷下來的幾截鎖舌,小心翼翼先敲了敲門。

“嗯?”周櫟對他沒有像以往一樣暴躁,在門口讓開了道。

總覺得氣氛有點古怪,陳衡按捺不住好奇心:“你怎麽了?是不是賈世華打你了?”

周櫟皺眉:“你是不是盼著呢?”

陳衡掃了他一眼:“看你胳膊腿都這麽全乎甚至有些失望?”

“夠了夠了,你趕緊把他弄回去,我還餓著呢。”周櫟一聲令下,自己也上手搬著賈世華的腿。

“你不回去?”陳衡好奇地問。

“守株待兔,誰說只有一只兔子了?”周櫟一臉鄙夷:“你忘了黎老師了?你那兒繼續找,我在這兒等,有消息再聯系吧,再見啊老陳。”

陳衡不吭聲了,只專心搬著賈世華往車上搬,他開的是黑色皮卡,拉風,還方便運貨。

剛把人安置好,周櫟的手機又開始震動。

趙警官?他又有什麽事?

“餵?”

“小周啊,那個剛有人報了警,說目睹了兇殺案,還在死者頭上貼符,我一聽不太對,這怎麽好像你們的作風呢?”

“是我沒錯,還有事嗎?”周櫟心想,再說一句你就要失去一名優秀的編外警務人員了。

“嗯,那你忙,你忙。”

趙警官是一恃強淩弱的主,轉頭就把報案的外賣小哥劈頭蓋臉說了一頓:“你能不能看清楚了?那算哪門子兇殺?人在那兒明明是正當的執法辦案,你這個警惕心很好,但是我怎麽看你也是被人打了不甘心吧?”

外賣小哥擦著臉色的灰申冤:“他恐嚇我,間接性地導致我撞在了電線桿上!”

“行了行了,改天讓他給你賠罪,你回去吧。”

改天改天,遙遙無期,從此多了一個與封建迷信勢不兩立的年輕人……

等人都走光了,事情暫告一段落,周櫟終於得空,他光明正大地挨著沈雲檀坐下,向後一靠,頭撞沙發:“為什麽我事情這麽多?我想去你家喝酒吃飯。”

相隔咫尺,沈雲檀感覺到身旁之人的體溫,他放松肢體,心臟也隨之而變得柔軟。

“等會兒就去。”他的鼻尖甚至觸碰到周櫟的臉頰。

周櫟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沈雲檀的左手,感覺他不抗拒,深吸一口氣拉了上去。

沈雲檀的手骨骼感明顯,是硬的,和自己不大相同的,此刻他嘴角微微翹起,堅定又緩慢地回握住自己的手指。

他感覺自己保持這個姿勢待一整個下午,以前不理解的一切都有了解釋——為什麽小公園的長椅上總是依偎著情侶,為什麽他們毫無血緣關系卻能彼此信任。

沈雲檀今天穿著黑色襯衫,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的小臂要比襯衫覆蓋的部分膚色深一點,周櫟拿手撥了撥:“夏天穿襯衫,熱不熱?”

沈雲檀擡手解了鎖骨前的紐扣:“現在不熱了。”

周櫟頓時熱氣上升,雙頰泛紅:“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周櫟想讓趙警官另找人來守著,他站起身,順便往外抽了抽手。

抽不出來。

周櫟失笑:“我打個電話讓他們換人啊,不換我們怎麽走?”

“就在這裏打。”沈雲檀異常固執。

“好。”周櫟只得重新坐回去,開始單手操作他的四英寸手機,順帶感慨一直沒換手機果然是對的,不就有點卡嗎?完全可以忍受。

“餵,趙警官,我家裏有點事,你能找人來替一下我嗎,正在西二路這邊蹲守另一個人。”

“嗯好的,我在這兒接應。”

來的兩個警察已經打聽好任務,簡單的交接後,這兩個警察果斷決定在門外隱藏,其中一個還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們就這麽在屋裏等著?還等到了?”

“嗯,那個人精神有點問題,門裏門外都一樣,我先走了。”周櫟正猶豫著要不要松手,沈雲檀卻不管不顧地拉著他的手走了出去。

那兩個警察好像根本沒有註意到,轉身潛伏回那輛積灰的黑色轎車裏。

周櫟轉念一想,可能是這兩個人在性別比例失衡的地方待久了,腦子裏沒有這個概念?

沈雲檀將他塞到副駕駛座上:“時間還早,我們先去超市買點東西。”

西二路雖然破舊又偏僻,但附近有個中學,零零散散的分布著雜貨鋪和理發店,還有個果農推著一平板車西瓜在巷子口上售賣。

一塊一斤,兩半切開展示的西瓜瓤紅籽稀,周櫟按捺不住,請示停車:“我想買個西瓜榨汁喝。”

穿著白汗衫的老人精神很是矍鑠,一個一個敲著手下的瓜:“我給你們挑吧,上次有個年輕小夥子敲狠了直接給我這瓜兒開了瓢啊……”

周櫟裝作很懂瓜的樣子:“他那完全是不懂嘛,輕輕一敲就行了,哪有使勁兒砸的道理。”

老人孤獨的守了一下午攤,一見有人搭話,仿若他鄉遇故知:“這一招叫聽聲辨瓜,不要小看這咚的一聲,我連瓜的產地品種都能說道上來。”

周櫟笑微微的:“就你手裏那個,上稱吧。”

老人稱完後將西瓜洗凈裝袋,還給抹了零頭:“算十塊。”

周櫟一手接過瓜,正要掏零錢,沈雲檀已經看準時機遞了過去:“謝謝。”

綠樹陰濃,暖風平起,萬千枝葉夾雜著瓜果清香糅合蔓延,這是西二路的夏日。

作者有話要說:

長日盡處,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將看到我的傷痕,知道我曾經受傷,也曾經痊愈。——《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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