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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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窟位於懸崖峭壁之上,但月華宮素以輕功飄逸見長,上到淩雲窟,對於蘇伶而言並非難事。

祝纖塵本來堅持要和她一起上來,但她思量再三,還是決定讓纖塵在山下等待,自己一人只身前往。一方面,是因為謝準身為欽犯,見他的人多了畢竟是不好,而另一方面,纖塵描述的情形,又讓她心中頗為不安——那時候,即使是他從潞王府出來的場合下,也是盡量避免傷人的。

她不知道他找自己過來是什麽用意,但是她決心在見到謝準的時候好好問個清楚。

山洞裏黑壓壓的一片,她正欲拿火褶出來照明,卻看到不遠處正有微弱火光忽明忽滅。“阿準?是你嗎?”

她的聲音在洞內泛起陣陣回音,須臾,火光亮起的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卻並不是她預期中的那個人。

“伶姐?為什麽你也在這裏?”

那聲音清清冷冷,好像聲音的主人向來便是無悲無喜一般。及至她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先是一驚,繼而心頭泛起五味雜陳的情緒。

慕容續……自從神仙府向東廠告密那件事之後,她就沒有再見過對方。雖說已經幾乎斷了往來,但一年多來,神仙府的消息也不時傳到身在月華宮的她耳中。她聽說慕容續逐漸穩定了神仙府的局面,也始終拒絕和萬景峰所代表的武林盟合作。她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對方那時選擇向東廠告密是迫不得已,換了她,她也很可能會這麽做——但是她終究還是無法面對他。

身為月華宮護法,江湖上的事情她自然也得知道一二。事情剛剛發生的那段日子裏,關於謝準的消息鋪天蓋地,卻始終找不到他本人的蹤跡。她四處探尋,卻聽到了讓她難以接受的消息——去年四月十七,有人親眼看到他上了如今已沈在江裏的那艘官船。

由於沈殊的緣故,她與慕容續自幼相識,也知根知底。她不願意像其他姐妹那般去指責他,但也沒辦法在見到對方之際當做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一切如舊。她所能做的,唯有對慕容續避而不見。

然而今天,事情卻又有所不同——因為,叫她來這裏的人是謝準,那個她原本以為已經葬身江底的人。他和慕容續既然有這番過節,此刻將他們二人叫來這懸崖峭壁之上,實在不知他是作何打算。

——這小子,葫蘆裏賣的到底是什麽藥……

她想要探個究竟,便往光亮的方向走了幾步,然而,當她剛剛踏進那間石室的時候,忽然覺得腰間一涼,隨即被點了穴道,昏昏睡去。

醒來之際,她發現自己手腳皆被繩索所縛。她掙紮著坐起身,看到了坐在她對面的慕容續,後者也已經被五花大綁動彈不得,而在對方的頭頂上方,是一塊用細繩懸住的巨石,細繩的後方正被一團搖曳的火舌所舔舐著。她雖然沒有往自己身後看,但是從慕容續嚴峻的神情中,她知道自己頭上多半也有類似的機關。她正在驚訝的時候,卻瞥見謝準站在石室門口,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把我們弄來這裏……”雖然身處險境,但慕容續的聲音卻聽不出多少驚慌失措,“你究竟想幹什麽?”

“公子,到底是當了神仙府門主今非昔比了,在這種局面下也那麽沈得住氣,”謝準冷冷一笑,“我今日來,一來是為了見見二位故人,二來……是來尋求一件事情的真相。”

“你的身世……是我告訴東廠的。”慕容續說,“你若是想要為謝前輩報仇,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你不要為難伶姐了。”

謝準輕笑一聲,俯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慕容續平齊,“公子,你是不是沒有聽懂我說的話?我要的是真相,不是你,或者伶姐的一面之詞……你們二人都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可以洗清嫌疑。”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辦?”慕容續問。

謝準緩緩走到他身後,輕輕用手指彈了彈那根細繩,被繃得死緊的細繩不斷震動著,連帶那拴著的巨石也不斷搖晃。“這個機關我試了好幾次了,大概能燒上半個時辰吧……今天的繩子好像比上一次細一點,不過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語氣輕快,好像只是在說什麽有趣的事情一樣,配合著他如今眼底揮之不去的陰郁之色,竟讓人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別鬧了!阿準!你到底想怎麽樣?”蘇伶怒道。

“我可不是在胡鬧……”謝準瞥了她一眼,突然冷不防地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小的飛刀向她身後的細繩擲去,她吃了一驚,擡頭望去,卻只見那大石晃動了幾下,飛刀擦過細繩,將那火舌舔舐的部位略略割開了些許。“石頭落下來之前,你們在這裏好好聊聊,商量好了之後給我一個答案。要是最後還是沒辦法統一意見……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也許讓你們在這裏自生自滅吧。”

他說得極是輕巧,蘇伶毫不懷疑,如果他們真的沒有辦法給出讓他滿意的答案,他會放任她和慕容續被巨石砸死。

“行了,我在這裏呆了這些天,有點呆膩了,你們慢慢聊,半個時辰以後我來找你們。”

謝準說完,徑自出了石室,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留下面面相覷的蘇伶和慕容續。

石室內漆黑一片,只有燒著繩子的火苗不停跳動。蘇伶坐著,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知道自己於心無愧,但她不知道該如何讓慕容續明白這一點,更不知道慕容續究竟是不是問心有愧。再說,即使憑他們兩個人在這裏聊清了一切,難道答案就能讓那個失去了一切的少年滿意嗎?

對坐良久之後,黑暗中,她聽到慕容續的聲音。

“伶姐,我沒有向東廠告密。”

慕容續的語氣好像不是在抵賴,也不是在辯白,而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那日你走後,我讓人去調查聚賢莊的賬冊,但第三天,異之就被送回了神仙府——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我也沒有。”蘇伶說,“那天走後,我和衛師姐她們商量殺進聚賢莊救人的辦法,苦於無人懂得奇門遁甲之術……後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既然你也沒有告密,我也沒有,那這件事是誰做的呢?”

“關於這個,我心裏也沒有什麽好的假設……”慕容續說,“我只能讓你知道我在這件事情上問心無愧。”

“你讓我知道有什麽用……”蘇伶苦笑道,“你得讓那小子相信你。你可有什麽證據?”

“我沒有證據,連其他的解釋也沒有。”黑暗中,慕容續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伶姐,你可願信我?”

蘇伶沈默了。在這件事情上,他背盡了罵名,還拒絕了武林盟的邀約,和朝廷斷絕了關系。他從來沒有試圖去辯白過,此時此刻是他第一次開口為自己辯解——在那個他覺得是唯一可能的嫌疑人面前。許久,她終於嘆道,“你和異之,都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以你的性子,是不稀得去告密的,我信你。”

“我也信你。”慕容續說,“我知道你的為人。在那種情形下,你寧願殺進聚賢莊拼個你死我活,也不願意向東廠告密而連累無辜的人。”

她驚呆了,不僅僅是因為慕容續準確地說出了她心中所想,也是因為在此情形下,他不僅不試圖證明她的嫌疑,還說他也相信她。她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擔憂,“你信我,我也信你……那麽拿什麽去答覆阿準?”

“……就答覆他,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慕容續說,“他說他要真相,讓我們給他一個答案,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是要我們找出告密的人。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他應該是覺得,告密的人不是我們二人之一……”他的視線落在那扇洞開的門之上,“不是嗎?”

“辛辛苦苦把你們叫來,布置了這麽久,卻被一眼看穿了……真沒意思。”謝準走到他身邊,一刀挑斷了他身上的繩子,臉上是實實在在的沮喪,“兇丫頭,出來吧。”

“臭小子!不許叫我兇丫頭!”祝纖塵狠狠剜了他一眼,奔過去幫蘇伶解開繩子。蘇伶錯愕地看著他們,“纖塵……你……知道這件事?”

“一開始不知道,”祝纖塵說,“你走了以後,謝公子突然找到我,說有事要我幫忙,我才知道的。”

“你……你也幫著他這樣胡鬧?”

“他給我看了那塊大石頭,又以救命之恩苦苦相逼,我也只好答應了……”祝纖塵邊說邊放下了蘇伶頭頂那塊石頭,二人這才發現那石頭看起來雖大,卻著實分量不重。祝纖塵一個小姑娘,竟然也擡舉自如。

“什麽救命之恩,你明明是好奇想看看公子驚慌失措的樣子……”謝準委屈地說。

慕容續站起身,臉上仍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底卻罕見地隱現笑意,“讓你們失望了。”

“說起來……”祝纖塵看了慕容續一眼,慚愧地開口道,“我還欠門主一句道歉……謝公子剛才與我說不是你們二人之一的時候,我是不相信的……”

“天下人都那樣認為,何止你一個……而我何嘗不是誤會了伶姐,直到今天相對而談及此事的時候才恍然大悟。”慕容續嘆道,“所幸……有人明白了過來,設了這個局,否則,我和伶姐只怕終身難以坐下來將此事說清楚。”

“你……”蘇伶驚訝得目瞪口呆,“阿準,剛才的事情是你設的局?你……我剛才,還真的以為你打算置我們於死地……你這混小子……”她心中驚喜交加,竟是說不出話來。

“伶姐……對不起,剛才騙了你。”

她定定地凝視著謝準,在人群之中若是突然遇見對方,只怕她是不一定認得出來的,因為他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她心中有千言萬語,但最終,也只是哽咽著說了句“回來就好”,便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對了,謝公子,你既然已經知道不是師姐和門主,那麽你是不是知道究竟是誰告的密?”祝纖塵問。

“不敢說確信,我心裏大概有一個答案……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謝準搖搖頭,“我不打算去找那個人,我現在畢竟是森羅教的人,出來太久的話,教中難免有人搬弄是非……不過,有一個人卻是非見不可,公子,你能安排嗎?”

慕容續自然知道他話中所指,折扇一展,眼神嚴峻了起來,“下山之後,你扮做我的隨從,跟我回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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