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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 萸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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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怒然下令將那細作廣陵王押上殿來,倒要見見那能從他宇文鑲手中搶走女人的是個什麽模樣?

很快,見一身梨花白的男子驅動輪椅進了殿來,待他擡手揭下罩臉的銀面具。皇帝驚見不但不是傳聞中容顏被毀的醜陋,而是美如冠玉,傾國傾城。

皇帝想到他那視若心肝的女人定就是被這副皮相所惑,驟然拔刀抵在了廣陵王的咽喉,怒罵了一聲“該死的細作!”

廣陵王卻面無半點懼色,淡淡一笑,從容的睨著那已怒發沖冠的皇帝,不慌不忙的道“元瑾當年的確是得齊國樂陵郡王照拂,送回了廣陵。可這些年,元瑾治理廣陵,可曾做過一件對不住周國之事?”

皇帝一時啞言,這些年,這廣陵王倒的確將廣陵治理得井井有條,即便災荒連年,廣陵百姓也能安居樂業,不缺衣食,也並沒有興兵生事,倒確實於大周無害,殺他倒確實欠了理據。

卻又聽他道“不過,元瑾唯一需要向皇帝請罪的,是前些日子,元瑾將家產贈送於樂陵郡王,以感激當年齊國為質之時,他的照拂之恩。”

此話一出,皇帝的鳳眸劃過狠色,將刀又朝他頸間一抵,震怒道“你資助敵國,就是死罪!”

“元瑾此來,正是領那死罪!”

廣陵王淡笑而語,靜睨著那眸色血紅的皇帝,那似與身俱來的脫俗清貴之氣,讓人錯覺他不屬凡俗。

可資敵之罪,奪愛之恨,任何一條都當被皇帝千刀萬剮,皇帝的刀卻遲遲不能按下。

他想,若是一刀殺了這個男人,他那視若心肝的女人定會對他悲怒厭恨,此生也不會再給他想要的真心。

皇帝思量到此,倒是放下了刀,佯作平靜的道“早年,先帝將朕的小姑母平陽公主嫁於了你,算來你也還是朕的小姑父。而這些年,你也的確治理廣陵有功,朕免你死罪,放你回廣陵!”

皇帝心下琢磨,聽說那小姑母送去廣陵後便未見到這元瑾的面,甚至連天地都不曾拜過,如今這元瑾若想活命,定該好生抓住小姑母那根救命的稻草,與小姑母真正完婚。

如此一來,那視若心肝的女人定會看透這男人貪生怕死的面目,從而回到他的身邊來。

可令皇帝沒想到的是,廣陵王淡冷絕決道“元瑾並未與平陽公主行過大禮,並非夫妻,皇帝大可為平陽公主另賜婚姻!”

皇帝容色暗沈,瞪著那廣陵王堅定絕決的雙眸,冷怒道“敢抗旨,便又是死罪!”

廣陵王清淡一笑,“婚姻在元瑾看來,那是對所愛女子才能給的一生承諾,而不是保命的法寶。元瑾十年之前便已許下誓言,此生若娶,只會是她。試問心有所系,如何再娶她人?”

這番話更讓皇帝震驚錯愕,在他看來婚姻不過是達到目的,鋪置政局的手段,卻從沒想過那該是對所愛女子的一生承諾。

他忽然有些明白那個女人的心為何會離他而去?這個發現讓他心上驚痛,也剎時覺著從未有過的潰敗之感。可難道不是他自己將她一步步從他身邊推開的嗎?

皇帝雙拳緊握,靜了半晌,佯作平靜道“你走吧!朕對心愛的女人,也自會給她一生承諾!”

廣陵王打量皇帝一眼,微點點頭,調轉輪椅離去,而她的選擇,他想由她隨心而行……

待那梨花白的身影離去,皇帝遂要傳蘇離前來擬寫封獨孤秋萸為後的詔書。

吳允禮連忙急勸,“可女扮男裝,身入朝堂,如此欺君罔上之事傳開,皇上若是不但不治罪,還封為皇後,如何以正綱法,堵那攸攸眾口?

尤其是皇上的母族程家難道不會憤而生事,挑起內亂?

眼下戰事硝煙未平,那樂陵郡王高允隨時會卷土重來,妄圖覆國,內亂不得啊!”

此番道理皇帝當然明白,可若不封她為皇後,給她個一生的承諾,拿什麽將她的心從那元瑾那裏奪回。他就是要告訴她和天下人,他的皇後只會是獨孤秋萸。

皇帝心意已決,不容更改,瞥見那程碧芙與李氏在廊中慌張逃離的背影,皇帝頓蹙了劍眉,這母女定是會挑唆程家生事,遂對跟在身旁的平公公令道“賜那對歹毒的母女鴆酒一壺,徹底閉嘴!”……

老平肅然應諾,領了兩宦者躬身而去。又見姜樺飛奔來急稟,程家兵馬圍了獨孤府,指冢宰是女扮男裝,欺君罔上,要她以死謝罪……

……

此時,獨孤府外早圍滿了密密麻麻的程家兵馬,百姓們也是將獨孤府外的大街堵得水瀉不通,冢宰竟就是秋萸小姐的秘密已讓都城炸開了鍋,極為沸騰。

裴二娘、風戍一眾皆握了兵器正想出府門大開殺戒,卻被冢宰制止,她暗暗思量,程家是以她欺君罔上之罪而來,若是動了手,獨孤家便又背上了反賊的惡名,免不得再有一場又一場的紛爭,獨孤家如何久存。

她在妝臺前坐下,靜看著銅鏡中那個一身白袍,梳著男子發髻的纖小人影,道“如今,的確只有我這冢宰以死謝罪了!”……

立在一旁的裴二娘一驚,忙糾結道“那皇帝定會保住你的!”

哪知此話一出,卻見小主子剎時蹙了秀眉,道“他若保下我這個欺君罔上的罪人,便是亂了綱法,如何安百姓平天下?我就是不想再欠他!”

說話間,冢宰撫袍步出房門,卻聞一聲“小妹!”的急喚,見秦蕪雨領著一個身形清瘦,身著廣袖道袍的青年疾步而來,面容白皙清秀,雖充滿男兒氣概,但眉目卻與她有六成相似,這不就是她那早離家出走的同胞哥哥,真正的獨孤秋楓。

冢宰頓時氣得跺足嚎啕大哭,“你倒是不要回來啊!你去得道成仙,回來人間做什麽?”

被那帶著藥香的懷抱緊緊攏住,聽他自責道“哥哥錯了,讓你替哥哥扛了這麽久!哥哥身居深山,也是剛剛才知曉父親離世,獨孤家劇變的消息,是哥哥對不住你……以後獨孤家便由哥哥來扛!”

而秦蕪雨思量如今外面程家生事,說冢宰是女扮男裝,欺君罔上,唯有四公子出去正名,才能不動刀兵的退了那些兵馬,忙對四公子道“為免於紛爭,四公子還是要出去見一見那些程家兵和百姓!”

四公子自是知曉個中利害,讓秦蕪雨替他找一身袍服來換。

冢宰想,若穿別的衣袍必是不太像她平時的模樣,從衣箱中翻出那襲此前廣陵王送她的梨花白的廣袖長袍,讓哥哥換上。

她之前因喜歡這個長袍的顏色質地便也照著做了幾件尺寸小的,平日也常有穿著。雖哥哥個子高出她一個頭來,但至少眉目有六成相似,那份仙姿風流的氣度還甚她兩分。再穿上這袍子,遠遠看去,與她平日就有八成像了。

那些程家兵馬和百姓們平日也沒近距離接觸過她,見了袍服和眉眼就該能以假亂真了……

四公子穿戴妥當,步出府門,對那圍在府門外的程家兵馬怒喝道“竟敢羞辱本冢宰乃是女子,是當我獨孤家好欺不成?”

程家兵馬一楞,看這身穿著打扮的確就是那冢宰沒錯,再細瞅那領襟處,氣怒間那喉結是分外明顯啊,這明明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而百姓們也齊齊怒呼,紛紛拈了廢葉菜皮石子等物砸向了那些程家兵。這般荒唐生事,那倒是程家理虧,若是再惹得獨孤家兵馬動了怒,難保程家落得滅門慘敗,只得齊齊退去,氣得程家上下紛紛咒罵那因妒發瘋的程碧芙母女……

見了這一幕,躲在府門後的冢宰輕舒口氣,眼淚卻是噴湧而出,如今哥哥回來了,她也不用再苦苦支撐,可以去過一直想過的恬淡日子,可思量皇帝定是不會輕易放她離開的。

回了房中,拔下了別髻的發簪,一頭烏黑青絲便是如瀑垂下,讓乳娘替她梳了一個曾經最喜歡的飛仙髻,換上了壓在箱底的一襲淡粉色的小繡宮裝,望著鏡中那久違的女子模樣,含淚而笑……

她從妝奩中翻出一只雕花小木盒,拿出裏面所剩的半顆黑亮小藥丸,仰頭吞下,然後躺進了風戍買來的棺木之中,闔上了眼眸……

乳娘抹著眼淚剛替她整好儀容,便聞一聲“皇上駕到!”

宇文鑲飛奔而入,看見那躺在棺中的女子,驚愕戰栗,他還是來晚了一步麽?將她從棺中抱出,探她果然已沒了鼻息……

宇文鑲長指微顫的撫過那夜夜夢中回環的清麗容顏,因悲怒而語聲顫抖,“獨孤秋萸,你就這麽想離開朕?可你就是真死了,朕也不會放過你的!”

乳娘落著眼淚捧上一個大包裹,跪呈到皇帝面前,叩頭哽咽道“這是小姐走前,交待呈給皇上的!”

“朕不想看!”

宇文鑲怒吼著,將那已冰涼的小身子緊緊擁在懷裏,他驚恐的覺著這是此生最後一回觸她如此之近。

乳娘卻是探手解開了包裹,先捧出一只紅方錦盒,裏面正是皇帝此前送給她的那只翡翠手鐲,哽咽道“小姐說,她早已不能生育,而皇上如何能沒有子嗣?即便立她為皇後,也必會有佳麗三千,她說與其妒恨死於後宮,不如早亡!”

此言一出,皇帝啞然無語,想起這些話她以前早就說過的,元瑾能給她的一心一意之愛,而他卻無法做到,他的心裏有天下,有萬民,有縱橫四海的報負,而恰恰給不了她想要的恬淡安寧。她是用死告訴他,她寧可死也是不願進那後宮囚籠。

見皇帝動容沈默,乳娘又捧出數件嶄新的戰袍,落淚道“這是小姐這些日子熬夜趕制的,說皇上深情此生無以為報,可皇上英明神武,定能宏圖天下,懷安百姓,做個萬古流芳的明君!”

那些袍服針腳細密,做功精細,皇帝可以想見她熬夜縫袍,將雙眼熬得通紅的小模樣,低頭凝視她許久,終將她輕輕擱在榻上,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輕輕一吻,竭力平靜卻篤定道“好!朕會如你所願,得天下,安百姓,做個明君!

可朕的皇後之位,此生都只屬獨孤秋萸,再無她人!”

握起她的手,將那只翡翠手鐲戴在了她纖細玉白的手腕上……

……

天色朦朦,秋雨綿細,時近重陽,似有茱萸淡香……

出城的馬車在泥地上壓過淺轍,車中,一身梨花白的男子將那只鑲嵌著琉璃茱萸的玉簪插戴在那小人兒發間,眸中盡是暖濃的溫情……

淡萸一枝,花香散漫,繁華盡處,涕零歌罷,唯願一世安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感謝一直看文,留評的小天使們!每看到評論裏無論說什麽,都會很感動,然後堅持寫下去。。。

啥也不說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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