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揚威

關燈
韋司徒張口啊了一聲,便是扯身倒地,半晌才是拖長了尾音的尖聲嚎哭“我的兒啊……”

全身篩糠般的顫手指著那神容淩然的冢宰,真真是小看了這發育不良的小崽子啊,想獨孤石尚在時都看在皇帝的情面不曾動他韋家,便以為這弱不禁風的小崽子只該忍氣吞聲,懦弱好欺,哪料這撐不起門楣的崽子卻是這麽個決斷狠戾不作思斷的角色?稍後身為貴妃的長女在皇帝枕邊多吹些香風,必讓這小崽子滿門人頭來祭。

而見韋司徒慘相,滿朝文武卻是大多為冢宰此番壯舉暗叫痛快,那些本覺冢宰文弱稚嫩的臣僚也不由暗暗重新審度這嬌小的百官之首,想楚國公便是何其巍然豪邁的英雄,所謂虎父無犬子,真是不假的。

眾人瞬時覺這細胳膊細腿的冢宰身形都偉岸了幾分,看冢宰的目光也都生出了幾分敬仰,就連漢王都暗暗驚詫這獨孤四兒子今日膽氣與往日懦弱大相徑庭,想這斷袖莫非是被自己羞辱得過分,受了刺激,才生發出了這突入其來的膽量?也莫不是想以殺這韋大向自己挑釁示威?

而睨見漢王鳳眸中流轉的詫異之光,冢宰佯裝鎮定的將秀拔的小脊梁挺了一挺,今早之所以忽然壯膽下令砍了這韋大,倒真被秦將軍那一番痛斥氣得不輕,可細想來若覺再不揚威,這百官之首便真要被那漢王的虎威踐踏成泥了。自己在那漢王面前早已丟慣了臉面,沒臉沒皮倒是無妨。可獨孤家祖宗的偉岸風骨倒真容不得自己的一再窩囊,肩背真是如置千鼎,壓力甚大啊……

而皇帝自是被獨孤家四崽子的這番壯舉氣得抖抖嗦嗦的扯著胡子,可這獨孤家小崽子為平軍憤殺這韋大,殺得倒是有理有據,無法因此怪責。難道白白讓這小崽子以此立威,並順勢將那獨孤老賊的權臣遺風發揚光大?得盡快想想法子,早些將這小崽子妄大的念頭扼殺在搖籃中才好……

“既已處置,此事便了了!”,皇帝便要宣布退朝,意欲早回後宮去吃兩顆寵妃們檀口相送的甜荔,以潤心神,想到那風情嫵媚的韋妃一身輕薄,並以朱唇檀口送上一枚帶著美人香唾的雪白荔肉,皇帝瞬時便覺幹渴了起來。

哪知那獨孤小崽子卻毫不體諒欠安的龍體,反倒陰著尚存稚氣的小臉,沈痛道“罪魁禍首雖已處置,但那欠下的三月糧餉還沒發下?無糧裹腹,軍心不穩啊!”

這句話將腚已離坐的皇帝又拽回了寶坐,他也是軍人出身,深知刀口舔血的男兒們腸直性耿,從軍的初衷無非是為口飽飯,不發糧餉,必然暴亂。渾黃的龍眼便是看向那抽泣著剛爬起來的韋司徒,不耐煩的道“既是你兒苛扣糧餉,便由你盡快補上!”

韋司徒聞旨,便又如無骨的蚯蚓軟在了大殿的青石地板上,想那不肖子貪汙的糧食定早已高價變賣,揮霍一空,三個月的糧餉卻也是筆不小的數目。自己若是賠了兒子還折財,這便生生有違自己大周第一佞臣既貪又汙的利落官風。

而蒙蔽聖聽,自是身為佞臣的看家本事,想起漢王在邊疆收納的一萬降兵,便是一聲嚎哭撲地,抹著涕淚唏唏嗦嗦的回稟道“此前漢王為國揚威,收納了一萬降兵,老臣那不肖子擅自苛扣下的糧餉都是送去了邊關犒軍,沒有留下一粒啊!”

韋司徒這番睜眼瞎話倒也並非是空穴來風,那獨孤小崽子先前那句連年用兵,國庫空虛,滿朝文武皆聽出其言下之意是直指漢王養兵無度,不顧民生,當時便已見漢王眉宇間的不悅之色。眼下,若這小崽子執意再要那筆糧餉,便是要與殺伐狠戾的漢王撕破臉面,如此,便是將小崽子死期朝前提了又提啊……

漢王蹙了下眉頭,他不是思量不出韋司徒此舉用意,也不是不怒那獨孤四兒子先前直指他的言辭。可他深知那筆府軍的糧餉不發,即便這獨孤小子沒膽量挑起兵變,那些都城府軍也定會生事,府軍不穩,都城不安,這皇宮便都如紅城盡拆,片瓦不存。只是他也絕不可能交出犒軍的米糧,而虧待了那些已下血誓效忠自己的邊陲降兵……

漢王正在煩怒,卻見那冢宰施然拂袖,明眸爍爍的看向他,一臉為國為民的忠貞,正色道“邊關降軍軍心不穩,不能苛扣了米糧!那欠府軍的這三個月的糧餉,便由微臣那早死的可憐小妹替漢王來付吧……”

說著還又頓了一頓,仰天嘆了一口長氣,淚光瑩瑩的道“三年前,小妹重傷匆忙離開漢王府,一幹嫁妝便就留在了王府吧?請漢王就將那些嫁妝變賣,湊足糧餉。這也算小妹為漢王做的最後一件事!不妄她與漢王拜了一回天地,做了一回名義上的夫妻!”

靜寂的大殿,唯有眾臣齊刷整齊的一聲嘆息,獨孤小姐紅顏薄命,遇人不淑,著實可憐,這獨孤四公子卻是胸襟寬博,大家風範,真是堂堂重臣,國之股肱……

漢王卻是濃眉緊蹙,握緊了拳頭,這獨孤小子是說他宇文鑲不但害死了他小妹,還窩囊到要用那女人的嫁妝,怒火似要將胸腔烤成了灰,真想一把擰斷這小子那纖細的脖頸。可轉念一想,自己被貶庶民三年,早已身無長物,不用那女人的嫁妝,用什麽填補糧餉,只望父皇多加體恤,能從內庫撥出一筆米糧……

可漢王不知,皇帝見著自己三兒子被那獨孤小崽子三言兩語踐踏得沒臉沒皮的青黑模樣,卻是暗道了聲好一把宰殺獨孤滿門的利刀,便是扯著胡須下了口諭“那就這麽辦吧!”,並以龍體不適為由宣布退朝,急顫顫的回了後宮去吃寵妃的檀口香荔……

……

下朝出殿,冢宰大人意氣風發,淺笑盈盈的與各位臣僚拱手道別,那笑意比那春風更柔軟的滌蕩了眾人心房……

可瞥見漢王負手立在殿前廊中,鳳眸狠戾的瞪著冢宰,便是紛紛倒抽涼氣,趕快逃遁。卻是暗嘆楚國公就剩這一根獨苗,難道又是要早死的下場?可冢宰若死,這大周將又免不得會有一場腥風血雨啊……

烏雲濃黑,暴雨欲來,冢宰大人睨了眼那渾身散發著濃烈殺氣的漢王,後背寒涼。本又想慣常討好的避上一時,可瞥見不遠處的秦將軍那端肅審視的眼刀,便是將剛上顏的諂媚生生化為了淩然的正經。

畢竟避得了初一也未必逃得過十五,一味逃避也的確不是真男兒所為,冢宰便是袍袖帶風的款款上前,一臉誠摯的捶了捶心,似痛心疾首的微蹙著秀眉道“明明是韋司徒出言漢王占了糧餉,可這樣的怒容,怎會對著本冢宰……那韋司徒為了不補虧空,便是用漢王擋駕,這樣的奸佞又如何配與漢王為友,本冢宰願不計前嫌與漢王同舟共濟……”……

她身量嬌小,帶了高冠也只齊那漢王肩頭,此時與漢王說話便只得仰起小臉,雨後的日光微烈,刺得她那本就水波瀲灩的明眸都泛出了瑩晶的淚光,明明言語不卑不亢,可在漢王看來卻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求饒模樣……

漢王垂目瞪著那在日光下越發顯得晶瑩剔透的玉雪小臉,只看見她櫻唇一張一合,她說了什麽竟是半句也沒聽見,雖不覺蹙了眉頭,可怒氣卻又是莫名發不出來了……

冢宰見漢王一副沈思的模樣,以為是自己的這一大番金玉良言對他已有所啟發,便是深沈的嘆了口氣,還鬥膽的拍了拍漢王的闊肩,撫袖飄然而去,留下漢王靜立原地,半晌未挪半步……

“王爺,王爺……”,姜樺喚了好幾聲,漢王才回過神來,卻握了拳頭,重重罵了一聲“該死的!”

……

姜樺不明王爺這突入其來的怒氣緣由,可他已習慣了王爺這三年來越發爆烈古怪的脾氣,想王爺是何等高傲的天之嬌子,卻被流放惡地,受了三年囚徒也難挨的艱難困苦,脾性古怪也是應當。不過倒也正是因那三年的困難經歷,讓軍中將士更加佩服信賴於他……

“王爺,剛送到的信!”,姜樺忙將一書信遞上……

漢王瞅眼封皮,那佝僂的字跡一看便是他表哥程連所寫,便生出幾分煩怒的情緒。

這程連是他舅父程扈的長子,靠父蔭官居都尉,卻是個沈溺賭嫖的十足紈絝,與那剛死的韋大倒是一丘之壑,很有幾分共嫖的交情,讓程扈氣恨不已。日前便也效仿獨孤石教子之法,讓程連夜離了都城前去偏遠軍中磨煉。可程連卻是錦衣難披戰甲,玉食難咽粗糠,怨言沈沈。今日這信想必該又是求自己向程扈求情將他調回都城吧?

想著這母親的娘家除了舅父怎就沒一個像樣的可用之人?漢王卻也只能強壓怒火,一聲無奈,可拆信看後卻是沈靜了臉色,“這回這表哥倒是做了件像樣的事,若真如信中所言,想來獨孤家的滅族之日也不會太遠了!”……

昨日,皇帝傳他入宮密談,親口許諾他若是能將那獨孤家抄家滅族除掉這心腹大患,那太子之位便必是屬他,想到此,漢王薄唇都揚起了一絲微不可見的難得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自我鼓勵,默默碼字/(ㄒo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