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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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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涼薄,愁腸百折……

已是楚國公獨孤石百日之祭,獨孤家以楚國公之名在城北的玉虛觀開辦善堂,布施米糧。帖子早已散發滿朝文武,意在提醒各位同僚前來捧個人場,應個錢景。

一早,冢宰便已是一身喪白,挺著腰脊候在了玉虛觀中。可日上三竿,來領米糧的貧民都早已排起了長龍,那滿朝文武中前來捧場的卻不過廖廖幾人。

想楚國公縱橫朝堂三十幾載,追隨依附者占朝堂五成,可這剛剛入土不過百日,卻已是人走茶涼,門庭冷落。

冢宰不由捶著肩背,暗嘆了好幾聲世態炎涼,人心不古,還難免傷感了起來。這開辦善堂的目的一是為父積德,二來也是想看一看這朝堂之上有誰仍是歸附獨孤家,並願與她這新冢宰同心。

可今日看來,這滿朝文武大多都是好有眼色,想必是覺她這冢宰看來模樣羸弱,先天不足,著實不像個能撐起場面的百官之首啊……

……

時近正午,想必已無人再來,冢宰便是令家丁招呼開席,無論如何也得好好招待一下這些個有膽來捧場的臣僚,並暗暗記下他們的官位姓名,日後好生提拔重用。

雖遺憾他們幾乎皆是無才的庸官,但勝在有一份赤膽忠心,就僅此一點便是遠遠好過那些見風使舵的奸滑之人。用愚不用奸這可是楚國公三十年來的官場心德,冢宰自是要全面繼承,好生發揚……

飯食皆素,一眾埋頭苦咽,只聞啜飯之聲,不聞半句閑言。進了官場,即便資質再過平庸,也還是磨礫出了幾分察言觀色的習性,今日這冢宰一看便是小臉落寞,情緒低沈,即便有心奉承兩句,也擔憂難免拍在馬蹄,得不償失。

冢宰默默的塞了幾口米飯後,自是察覺氣氛尷尬,終是忍不住嘆息道“本公子看起來是瘦弱了些啊!”

一句話出,便是惹得眾人幾欲哽咽,紛紛給冢宰添飯布菜“多吃一些,長點肉總能撐起幾分架勢!”

獨孤家男兒皆是魁偉高大,真不知這楚國公唯剩的一棵親苗是怎麽長得這般風雨催折,柔弱不堪,讓人憐惜。

可不論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可雪中送炭總是勝過錦上添花,倒也讓冢宰好生感動了一回,便是端了茶水,以茶代酒的敬了各位一杯,並動情的道“今日在坐各位,本公子定不會忘!”……

眾皆諾諾端碗應和,一副必為冢宰肝腦塗地的氣勢。可卻在望了眼門口後,忍不得齊齊一下顫栗。因見一玄袍身影帶著肅殺的寒風步進了正堂,那入屋的幾縷慘淡春陽似也被那高大身影擋了嚴實,正堂頓時死寂,並渲染出了一片令人顫抖的蕭晦。

……

漢王寒凜的目光掃過那列席的眾臣,沈沈緩緩道“本王還不太記得諸位名姓官位,報來聽聽!”

他今日來的目的就要看看哪些不知死活的臣僚竟還敢依附這獨孤四子而與他漢王為敵。

話語一出,眾皆悄睨了眼那端坐正位的瘦弱冢宰,再怯怯相視一通後,便是齊齊擱了茶碗,呃了一聲好飽,便是捂面奪路而去。

這剎時鳥獸散的潦倒情景,惹得冢宰又暗暗悲嘆了好幾聲好沒義氣,想來在他們心中也覺那殺伐狠戾的漢王才是真正的百官之首吧。

看來真是人善被人欺,馬疲要砍蹄啊,人生無奈,無奈得很啊!

可冢宰也深知他們依附獨孤家大多也是因從楚國公時便已被認定為獨孤黨羽,難以洗脫印痕,而在沒有倒戈餘地的困境之下才不得不賭上身家,冒險依附她這個不實的靠山。而他們各家都是妻妾兒女成群,即便敬楚國公一世英雄,也無意以鮮活性命去成全漢王殺雞儆猴的首個祭品。

人生在世難免茍且,冢宰覺得倒也真是怪不得他們,就是她自己不也只得斟了茶水假意敬一下那萬萬不可得罪的瘟神,並還做出了一臉感動的道“漢王竟會不辭勞苦,前來捧場,本冢宰甚覺感動啊!”

可熱騰騰的茶水捧到漢王面前,漢王卻是仿若未見,並不擡手去接,只是瞥著那冢宰容色慘淡,就差淚落的小臉,甚覺幾分快慰。

今日前來一是想看看還有何人不知死活的依附於獨孤家,二來也正是要讓這冢宰知曉獨孤家氣數已盡,與他漢王相鬥,只是不自量力,自掘墳墓。

既然目的已到,漢王便是要鳴鑼收兵,打道回府。哪料那冢宰卻是一手提筆,一手捧著本厚冊,賊兮兮的湊了過來,一臉謙恭的笑道“漢王能來,本冢宰很是感動。不知漢王要捐多少米糧給那些饑苦的貧民啊?本冢宰這便親手在這功德薄上好好記下!”

漢王這才想起這是個善堂,財物之事漢王向來毫不在意,來了一趟不捐上些錢糧也是有損他漢王英名,便隨口出言捐個五十石吧。想這已算是不小的一筆數目,這冢宰又該好生向他諂媚一番才對。

可卻見那冢宰翻了下那功德薄,眨眨水眸,極為認真的道“玉虛觀會按捐糧數量,公布前五百位的大善人,唔,漢王捐的這五十石估計能入個四百九十七八位,唔,也還是在前五百名之內嘛!”

這話說得恭敬,聽得漢王甚感丟人現眼,想自己若被排在那榜單之末,莫不是讓這冢宰覺他漢王吝嗇小氣,便是忙改口說捐五百石。

此言一出,果見冢宰瞬是一臉感動的連說了好幾聲“替那些貧民謝過漢王大恩大德啊!”,便以清秀小字端端正正的記了下來……

冢宰端正的態度讓漢王滿意了,可跟隨漢王前來的平公公卻是蔫了眼皮,王爺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他流放三年,身無藏物。而那百名同回的流放囚犯,雖因隨他襲殺突厥立了大功,將功贖罪做了府兵,但因前科不能編入軍藉,他們的奉祿便是得由漢王府自家承擔。

那可是筆不小的費用啊。本就籌謀著府中用度要多加節省,可王爺出來走了一趟便是被這冢宰編排走了大筆錢糧,老平愁著回去又得熬夜好好算上一算,該怎樣將這突入其來的一筆大帳艱難填平……

可正堂中氣氛因那筆捐獻難得的剛平緩了幾分,外面卻是傳來一陣喧嘩,一家丁奔進來,向冢宰急稟道“那韋司徒家的大公子領著人來搬善堂糧倉,說是他身為都城司倉,這糧米之事應全由他管!”

冢宰頓時挑了秀眉,人人皆知那韋大杖著老爹是皇帝寵臣,長姐是皇帝寵妃,在都城一向橫行,霸人田宅,強搶民女,已逼得三名良女,跳了護城河自盡。然而,都城百姓畏韋司徒淫威,從來敢怒而不敢言。

可眼下這韋大竟是敢明目張膽騷擾以楚國公名義所辦的善堂,這倒真是以為她獨孤家已敗亡得如那雨後稀泥,誰都可以任意踐踏麽?

冢宰不由怒起,脫口而出道“那韋大這樣的膽子,不知是哪個給的?”

冢宰這話雖是毫無所指,可漢王瞅見那冢宰說話時的目光卻分明是睨向自己,那略帶薄怒的語氣也讓漢王聽來格外憋心,這獨孤四兒子的言下之意明明就是說他指使那韋大生事搗亂,正想辯上兩句,可轉念一想為何要與這獨孤四兒子多作口舌啊?這獨孤四兒子如何看待自己又有什麽值得在意?

況且,那韋司徒深得父皇信賴,那韋貴妃最得父皇寵愛,自己想要坐上太子之位便是不得不與他們狼狽為奸,這樣說來倒也不算冤枉了自己。可火氣憋心總是要發,便是一把拽了冢宰衣襟,鳳眸寒戾的冷狠道“那韋大的膽子是本王給的又如何?”……

冢宰微挑的秀眉緩緩放平,可言出已是無法後悔,而漢王這已點燃的火氣想來用水是難以潑滅,那就只得再撚個燈芯順個燈油了。

冢宰便是斂起神色,仰起小臉,顫抖的握了那漢王拽了自己衣襟的大手,不但唯諾且語聲甚淒的道“本冢宰與那早死的小妹一樣,一向敬漢王乃是一名鐵骨錚錚的當世英雄,每一份戰功靠的都是血汗刀槍。既然那韋大的膽子是漢王所給,那本冢宰自然也是要忍上三分的。”

聽這斷袖提起那“淫l婦”,漢王更覺一陣窩火,可又覺怒無可發。而那握著自己手背的小手竟是掌心寒涼如冰,想來這斷袖的身子果然羸弱得很……

可轉念一想,這斷袖最好早些一命嗚呼,還免得自己費神動手。但垂目看著這張與那“淫l婦”一模一樣的可憐面孔,卻又覺心胸某處生起一陣青煙,有血肉焦灼的糊味,讓他極為不適,可卻是不由自主的松了那斷袖衣襟,憤然轉身離去……

平公公忙一路小跑跟上,卻又忍不得回頭再看那冢宰,此前聽姜樺說這獨孤四公子與王妃模樣極似,本是不信,今日見了果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不過那王妃見了王爺便只會發癡發傻,哪如這冢宰看似怯懦說出的卻是這樣兩面三刀的激將話。

王爺與那韋坯交好出於無奈,心下實也是不恥與那佞臣為伍的。而眼下王爺顯是被激得怒無可發,若是忍不得一時,便是要掀浪翻船,白白費了這些年的忍氣經營。

平公公遂以自己行走宮禁幾十年的經驗猜度,這與王妃長得一模一樣的冢宰絕不是個真正懦弱好欺的角色,得適時提醒一下王爺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無愛便不會在意吧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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