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進咖啡廳的一瞬間，伍飄飄就知道坐在角落的那位女士，是生她的人。

她們……確實長得很像。

身形，臉型，最像的是眼睛。

深城很熱，咖啡廳很冷，伍飄飄的手汗津津的。

她有點拘謹，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一上來就紅了眼眶，拼命忍著淚的人。她不自覺地看向吧臺，晏旸所在的位置。他特地把空間讓出來，好讓她們母女單獨交流。

接收到眼神求助的晏旸，沖她微微頷首，唇角也輕輕上揚。

伍飄飄悄悄吸了口氣，穩了下心神，把視線轉回來。看向面前這個名字叫作高琳，四十一歲的女性。短發，打扮得中規中矩，眼角有兩條紋路，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會習慣性地露出微笑，即使正在哭。

來之前她做了一天一夜的心理建設，真見了面才發現都是假的。尤其是對上這雙眼睛的時候，她不知道要說什麽。沒有那種想哭，或者特別欣喜的感覺。有的只是陌生，拘束。

高琳擦擦掉出眼眶的淚，各種情緒都很濃郁，雖然也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發揮出了小超市經營者的交際本能，話家常。

很熱吧？喝點什麽？喜歡吃蛋糕嗎？以前來過深城沒有？

伍飄飄一一回答，心裏稍稍放松。特別害怕一來就上演那種我多苦，多對不起你，多愛你的苦情戲碼。她怕自己沒辦法給出很恰當的反應。

簡單閑聊了幾句之後，高琳開始誇她：“真的是大姑娘了，比電視裏還好看。每天在醫院很忙吧？”

“還好，習慣了。”

“多註意身體，多吃點兒。喜歡吃海鮮嗎？這邊海鮮不錯。”

“我不挑食。”

“那待會兒午飯我們去吃海鮮，我知道一家店還不錯。”

“……好。”

高琳滿意地笑笑，餘光瞥見晏旸，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你男朋友很不錯，看得出來心裏有你。”

伍飄飄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怎麽回應，忍不住扭頭看他。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不知道怎麽的，她的心突然像被什麽擊中了一樣，砰砰砰地開始亂跳。他的眼睛，他的註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不管是現在，還是從前，他一直都是那個他。堅定的，不變的，特別好的他。

晏旸笑了一下，見她表情不對，揚起眉頭詢問。

她搖搖頭，鼻子好酸，趕緊收斂起所有的情緒，轉回了目光，輕輕地對高琳說：“他很好。”

高琳笑笑，欣慰地點著頭，眼眶又想紅了。

午餐在一個海鮮餐廳吃的，加入了晏旸，氣氛竟然好上了很多。伍飄飄從來不知道他可以活躍氣氛。雖然話還是不多，但總能在她們快要沒東西可問的尷尬節點，插上一句。

於是一頓午飯下來，高琳把伍飄飄的生活細節打聽了個夠，同時也把自己的家底都說了個仔細。在拉近人際關系方面，真的是一把不錯的好手。

不給壓力，又能很好的讓她知道她是在乎自己的。伍飄飄看得出來她的努力，心裏有點暖。

下午他們要回燕城，高琳非要親自送到機場，直到兩人過了安檢，人才依依不舍得離開。

候機室裏，晏旸挑了個沒人的角落。安排好伍飄飄落座，自己拿了兩瓶水過來。

“喝點。”他擰開瓶蓋放到她面前。

“……謝謝。”她怔怔地接過，喝了兩口。感覺到他看著自己，睫毛顫了顫，不好意思回視。有點別扭，尤其是獨處的時候。怕他又談起兩人的關系，怕他再提重新開始的事。

“感覺怎麽樣？”他在她對面坐下，輕聲問。

伍飄飄稍微松了口氣，註意力回到高琳身上，想了一下，說：“比我想象得好。”

晏旸點頭，笑了，明白她的意思。第一次見高琳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個自帶熟人本領的人。知道分寸，還能很快讓人覺得親近。當時就覺得，飄飄的生活裏如果多了這樣一個人，一定會幸福不少。

“怨她麽？”他問。

她靜了會兒，搖搖頭，“都過去了……”

他收斂臉上的笑意，神情轉為嚴肅，看著眼前這個姑娘，好大一會兒之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他想說聲“乖”，可她又不止是這個。她的善良，體貼，勇敢，正直，沒有一點是不可貴的。

伍飄飄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拿起水瓶又喝了兩口水。

晏旸眼裏染上笑意，知道她在慌什麽。自己也擰開瓶水，灌了幾口。這時廣播裏傳來飛機延誤的聲音，他擰好瓶蓋，起身要了一小碗熱湯面端給她。

“吃點兒。”剛才她海鮮吃得少。

“……我不餓。”

“簡單吃兩口。”他把筷子放到她手裏，補了句：“吃不完我解決。”

她垂首看了眼面，又緩緩地擡起頭，望進這雙特別深邃的眼睛裏，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感覺到鼻子發酸，她趕緊低頭，盯著碗看。

清湯細面，綠油油的除了青菜，還有香菜。旁邊紅通通的，是一小撮辣椒油。

香菜，辣椒，都是她愛吃，他卻不怎麽吃的東西。

眼睛裏像忽然進了石頭，視線有點模糊。她努力控制著情緒，把筷子放進碗裏，剛習慣性的要攪拌，又突然收住，挑著有香菜和辣椒的地方，撈起面條，慢慢送進嘴裏。

晏旸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沒有錯過一丁點。胸口那地方湧上一股猛烈的熱意，溫暖著全身。喉嚨不知道怎麽的，就開始有點幹。

他忍不住伸手來，輕輕把她耳邊落下來的碎發撥到後面，感覺得出來她微微發顫，可還是用拇指劃了下臉頰，才收回手。

他看著她臉蛋發紅，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直到把辣椒和香菜都吃了個幹凈，這才輕輕地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他這邊，也不看他，聲音特別小地說：“我去給你拿雙筷子。”

他拉住她的手，按下，直接拿起她的筷子，就著碗開始吃面。

這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面，也是最好吃的面。

難吃到不能稱為“面”，好吃到讓任何珍饈美饌，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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