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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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心有一人兮

長夜漫漫,金道長沒事做的時候喜歡看月亮,往往看著看著便忘了時辰。也不知這個愛好是從何而來,大抵是與生俱來,總之無法說清。他有雙很是清亮深邃的鳳目,皎皎月華漫天星子倒映其中仿佛凝做了另一個斑駁絢爛的世界,一望無際。

小小的一方庭院裏種著各色的花草,還有兩株木樨,金道長看月亮的時候頗為投入,就連常常冷著的神色也變的溫柔起來,幾乎要令人懷疑,他看的並非九宵圓月而是情人的臉。

不過,金道長這個人,哪裏像是有情人的,雖說燕山縣無人不喜金道長,可是要論及兒女情長,那便很是寂寥了。如是有人問起來,金道長這人怎樣呀?定然會有人豎著大拇指稱讚道,好呀,當真是好人。可如有人問,妹子(女兒)呀,你覺得金道長如何呀?女兒家的往往會先思量片刻,而後說道,好則好矣,但不似活人,實是太冷清了些。

金道長就是這樣一個人,遠遠的看去風儀天成,他對誰都禮數周全,就算日日裏冷著張臉,可又十分好說話,燕山縣中無人不曾受過他的恩惠。待要再走近些,又會覺得雖好相處,但總像隔著點兒什麽,好似十分生疏的模樣。

兒女私情之於金道長,就像天與地中間隔著的永不相交的距離,這樣的人,明白些的姑娘家也就不會再心生遐想綺念。縱然會有那些個腦子不大清楚染有貴恙的,真到了金道長面前是,只消看他一眼,便低了頭無法言語了。

很難想像如此這般的金道長會含情脈脈滿面溫柔的看月亮,腳邊還立著枚蛋,一人一蛋,看月亮皆看的出神,全不為外物所擾,專心致志全神貫註。

良久,金道長彎下腰來將蛋撈進懷中,這才轉過身向著屋子裏緩步走去,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眼天幕,隨即闔了眼,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掌心自蛋殼上撫過,將蛋抱的更緊了些。蛋很安靜的窩在他的懷中,動也不動,靜靜的貼在他的胸口。

“如果……”金道長忽然開口,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自嘲的笑了笑,曲指在蛋殼上輕輕的彈了一記,續道:“我多想了。”

窩在他懷裏的蛋並沒有什麽反應,它原也給不了多少反應,它僅僅只是一枚蛋,雖然能蹦能滾沈到水裏還會冒泡泡,可它到底只是一枚蛋,實在做不出過多的動作來。

金道長抱著蛋躺入床榻,開始有一搭沒一搭著自言自語,也可能不是自言自語,但現下這間屋子裏除了他哪還有第二個人?難不成真是說給一枚蛋聽?那可真是……莫名的好笑,又莫名的悲涼。

皓月當空清輝流瀉,草叢裏蟲鳴聲聲,金道長全然沒有睡意,他難得的開了話匣子,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東一言西一語,話題也是天南海北,恨不得要繞著大唐國境跑上好幾圈,好似完全沒有重點,完全就是閑扯。他少有這樣的時候,至少在有蛋以來,這是頭一遭,若是被人聽了壁角,恐怕對方也要十分驚訝了。

自從那日浮雲山的妖怪們來胡吃海喝了一趟後,金道長就著鹹菜足足吃了半個月的饅頭,幸好蛋是不用吃東西的,否則只怕蛋殼都要染上鹹菜色了,那真是慘絕蛋寰。因此,金道長也不可能在晚飯的時候吃過酒,算不得是酒後撒酒瘋說醉話。

金道長的閑聊從那一句“如果”開始便一發不可收拾,最初是在講故事,講的是某個門派降妖除魔的故事。

且說四十來年前,大唐境內的某處小村落,依山傍水民生安定,只到有一日,一位樵夫隔夜未歸,家裏人一時情急便報了官。像這樣的人口失蹤案件,唐境內每年都會有不少被上報,無論男女老少,有些能尋到,有些則如石沈大海再無音訊。如果這真的是一樁尋常的走失案件,或許尚算幸事。

這名走失的樵夫自然下落不明,官府派人尋了兩日未見蹤影,又過了幾日後,村子裏再度有人失蹤,這一次,仍然報了官,仍然未尋得下落。如此接二連三,小小的一座村莊裏竟在不足一月間,走失了七個人,這就很是不正常了。

這件事很快的就由縣衙上報,經由上官將案件托付於了當時頗負盛名的玄修門派,既然人力已不可及,那便換個法子或許還能得一線希望。那門派很快便派了人前來,來的是一對夫婦,領著門下十來名弟子,人未入村便已察知妖氣。

捉妖的過程,金道長講的很是含糊,他似乎不曾親身經歷,其中點點滴滴所知不詳,倒像是從哪本書冊中看來的,寥寥數語便帶了過去。原來那村子的後山藏有樹妖,那些失蹤的人俱被此妖人皮帶骨的吸食殆盡,自是尋不到一點兒蹤跡。

這個故事講完,金道長又講了第二個,只是這個較之上一個故事更為簡短,沒頭沒尾。像是提了個開頭沒兩句就後悔了,說不下去了,一心想將話岔開了去,於是淩亂的提了幾句便轉了話頭。還是一對夫婦去除魔,還是四十年前,只是沒了結局,誰也不知道到底最後發生了什麽。

第三個故事,相較先前的兩個便要完整的多,故事發生的時間在三十年前,地點紅河村。這個故事聽起來很是耳熟,像是在哪裏聽過一樣,可又不完全相同,其間出入甚多。金道長不是會講故事的人,他的故事遠沒有在茶館裏演皮影戲的那班人來的精彩,甚至連吐字都不清晰,如果金道長去說書,那定是要遭人嫌棄的。

故事的末尾,死了許多人,也死了許多魔,金道長闔著眼躺在床上,眼角有些略微的發紅,像是哭過的樣子,但又不見淚痕。蛋一動不動的保持著長久以來的姿勢,感受著自金道長的掌心傳遞而來的溫度以及一絲難以覺察到的輕顫。

過了許久,蛋已昏昏欲睡,迷離間,模模糊糊的聽見金道長好似念了一個名字,又說了句話,百轉千回的如在夢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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