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只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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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間,秦商覺得自己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眼前的少年,明明容顏未改,但是此刻的他在她眼中就好像陌生人一般。

“顧爾雅……”她很意外自己的聲音並沒有顫抖,只是有一些失真,仿佛不是從她嘴裏說出來似的。

“還想問什麽?人是一個多月前死的,屍體火化了,骨灰在禧福寺。”平靜的說完這些事情後,他終於從石階上站起身,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大部隊,然後半瞇起了眼睛皺了皺眉,“竟然一個都沒少,我還以為會有人死在半路呢。”

“他不可能自殺。”秦商沒有力氣去拽著他讓他正視自己,只有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吼出了這幾個字,等他扭過頭看她,她才繼續說道,“我走之前吩咐了那麽多……那麽多人看著他,甚至收走了這府上所有能讓他傷害自己的東西。他不可能就這樣自殺了……”

“是啊。”顧爾雅天真的眨了眨眼,“所以是我給了他一把刀。”

聽完的一瞬間她反射性的擡起了手,但這一巴掌在距離少年臉頰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停住了。顧爾雅輕輕抓著她的手腕,然後在她憤怒的目光中用另一手摘下了耳上的銅環。

“小心刮到手。”說完這句話,他便帶著她的手朝著自己的臉頰狠狠的扇了下去。

“啪。”這一巴掌打得太狠,秦商覺得自己的手掌都在隱隱發麻,何況是被打的人。他的左臉幾乎是瞬間便有些紅腫。

“要不要換另一邊?”摸了摸嘴角的血絲,顧爾雅笑著問她。

“瘋子。”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已經想不出自己還能說什麽。

“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是進宮與你的父皇談談國家大事。”安京的冬天還沒有過去,他伸出手為她整了整披風的領子,像是一個丈夫在交代妻子出門小心,“早去早回。回來再給你的先夫哭喪。”

一句“先夫”就成功的讓她的心被切割成了兩半,然後又被憑空拿走了一半,只剩半邊空落落的填不上。她忽然覺得自己能夠感受到施錦在看到虞蘇姜屍體時的感覺了,人在悲傷到驚恐的時候,其實是流不出眼淚的。她只覺得身子越來越沈,好像在不停的往下墜,而自己又控制不了。

“秦商。”最終,給了她一個支撐點將她從無邊黑暗中拉回現實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那樣的輕柔,仿佛從天邊傳來。直到聲音的主人扶住了幾乎站不住的她,她才總算是清醒過來。

“顏央……”這麽久以來,她還是第一次這樣平靜的叫出這個人的名字。而且緊接著,她便握住了他的手,沒有激動沒有多餘的情緒,就這樣平靜的將他的手從肩上拉下來,雙手緊緊的握了一下。“我沒事。我先去宮裏了。”

直到這個時候,她還是沒有哭,而且不想去問這兄弟二人到底知不知道彼此的秘密。或者說,即使他們主動想告訴她,她也沒心情去聽。

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先進宮吧。”松開顏央的手,她叫隊伍中的其他人都回到府裏休息,自己只是隨便挑了一個人跟著她進宮匯報這一次出使的結果。

皇宮還與她上次進來時一樣,毫無改變。

儀元殿外,蘇寒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不知在想些什麽,見她來了,微微垂首。她打量了他一眼,見他還穿著那一身黑衣,便也多看了一會兒才走進殿內。

“這麽快就回來了。”趙衍對所有的事情都毫不意外。包括出使的順利,她的早歸,施錦的死。

說完該說的一切,秦商讓跟著自己進宮的人退下。殿內只有父女二人的時候,她終於帶著疲憊的聲音問道,“您知道多少?”

“商兒。你的父親現在是一個皇帝,皇帝只有做皇帝該做的事情,才能坐穩這個位置。”趙衍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但這些話卻證明了一切。

“我只是想知道,您既然想殺施錦,當年為什麽還要救他?”

“因為讓林家蒙受冤屈滿門抄斬的就是朕。”說起當年之事,趙衍的語氣間略有遺憾之意,“林家功高蓋主,林帥早該知道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朕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猜到主謀是誰,但是朕還是會答應他對‘好友’的請求救走他的小兒子。畢竟那個孩子天賦過人,還因此信朕尊朕為養父。”

“所以您就讓他為您賣命。”秦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他的聰明超乎了您的想象。他爬到了權勢滔天的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於是您打算讓他多活幾年,直到為您完成這大業。但他直到最後都沒有被敵對的裴家殺死,還被秦陵洩露了身份。您沒辦法在林家舊部尚且手握兵權的時候殺他,就讓我嫁給他穩定局勢。而他就算猜出了查到了當年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兇手是誰,他也沒有辦法報仇。因為他有死穴……他可以為了那個死穴做任何事,甚至是死。”

“紅顏禍水。”趙衍嘆了一口氣,似是在怒其不爭,“在他年少時,朕就告誡過他,那個女人會毀了他一生。可他偏偏只有這一點不聽朕的,不然他又怎麽會死的這麽容易。”

這些話無疑又在秦商的心上狠狠紮了幾下,她沈默了一會兒便轉移了話題,“那顧爾雅呢?他做的事都是您交代的?他明明是鹒犁的皇子,為什麽會聽您的?”

“他從來沒有聽從過朕。” 趙衍很快就否認了她的說法,而且露出了一個略顯無奈的表情,“他這個人做的所有事情都僅憑他自己的心意。殺了虞蘇姜都只是他的一時興起。朕從未想過那麽快就致虞蘇姜於死地,只是事發之後,他許諾鹒犁三年之內不會入侵中原,朕才放任他繼續任意妄為下去。”

“您竟然能相信他說的話?”秦商並不相信自己的父親能夠真正信任誰。

“朕不相信他的話,但是朕覺得他開出的條件很有利。”說著,趙衍看了女兒一眼,“他想要你,商兒。正因為他想娶你,所以朕才放心你出使鹒犁。”

“真的?”她突然有些想笑,“難道不是因為您不相信他開出的條件是真的,所以才讓我去鹒犁,看看他到底是想娶我還是以此為借口?如果我在鹒犁出事了或是談判不成功,您失去的也不過是一個公主而已。若是交涉很順利我又平安的回到公主府,不,回到他身邊,您就多了一個可以帶來絕對利益的女婿。您從來沒有擔心過我府裏的那些人會在這種時候引起大亂,因為您的王牌早就在我的府中。”

對於她的說法,趙衍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認真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女兒,好像重新認識了她一次似的,半響才感嘆道,“商兒,若你是個男兒身,朕說不定會把真兒的太子之位封給你。”

“女兒擔不起父皇如此讚譽。”明明宮殿這樣大這樣空曠,她卻仍是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女兒愚鈍,不然也不至於被身邊所有人一耍再耍,被騙的團團轉還不自知。”

“那並不是因為你不如他們聰明。”趙衍沈聲答道,“只是因為你以真心待他們所有人,他們所有人卻都回你以算計欺瞞。商兒,要贏過所有人,要讓自己再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傷害,這一切都很容易。只要比他們更無情。”

秦商走出儀元殿的大門時正是夕陽西沈的時辰。

門外的蘇寒還站在原地,似是在這麽久的時間裏從未離開。見她出來了,他又是朝著她微微垂首示禮。當然,除此之外,他連看她一眼都懶得看。若是換做平常的日子,看著他那能凍死人的表情,她就已經避之不及的盡快離開。但是今日不同,只要一想到腦中那些不知真情假意的笑臉,她就覺得眼前這個人被襯托的無比順眼。

“你知道宮中哪裏沒有人吧。帶我去。”她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歹也是個要在她面前自稱“奴才”的身份,他沒有拒絕的權力。

繞著宮城的大路小路走了一圈,最終,趁著太陽還沒落山,他帶她停在了一個宮殿面前,“這裏沒人。”

擡頭看了一眼匾額,她看到上面寫著三個字,梧棲宮。

她本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再回到此處。誰知僅僅過了一年多,兜兜轉轉,她竟然又站到了這個熟悉的大門前。蘇寒並不知道她以前的住處,她只能認為這是天意使然。這裏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也該是一切終結的地方。

“你不離開嗎?”走進自己曾經的寢殿後,她對著身後的人這樣問道。

“如果您出了什麽事情,奴才就算有一百條命也不夠賠罪。”他仍是面無表情的盯著她,完全不為所動。

“算了,你想看著就看吧。”說完,她便當做他不存在一樣,自顧自的坐在了地上。這樣的不拘小節讓面前的人看得一皺眉,但緊接著,他皺起的眉便幾近擰成了麻花。

因為她哭了。

嚎啕大哭。

他從未見過一個女人能哭得這樣無所顧忌,也沒見過任何人能哭的像她這樣傷心,仿佛要將一生的眼淚全部流盡。他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麽而哭,也不知道她在哭完這一場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只能看到她近乎絕望的哭著,用盡全力的哭著,直到哭的無力坐直也任由身子倒在地上默默流淚。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在她哭著睡著之後將她抱到了旁邊的床上,然後自己坐到宮殿的門檻邊看日落月升。

等到太陽再一次升起的時候,秦商才終於睜開了雙眼。

眼睛腫成什麽樣子,她無需用手去摸就知道。但她不在意,她從未覺得自己的心情這樣平靜過,哪怕悲傷不會因此抹去,她仍是很平靜。

“謝謝。”沖著門邊的人道了聲謝,她能猜出他一夜沒睡,但是現在她無法以別的形式來表達感謝,只能暫且記在心裏。

蘇寒對著她離去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很想問問她要去做什麽。但依他的性子,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還是沒有問出口。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昨晚目睹的一切,是長陵公主趙秦商最後一次以軟弱之姿出現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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