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有多長時間沒合眼了？恐怕從他奶奶走的那天，他就沒睡過。”

好像，是王姨的聲音。

接著，是方煦的聲音，“王姨，您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看著他就行。”

“哎，這孩子，也是可憐。你是他好朋友，多開導開導他吧。”

“嗯，我知道，王姨，謝謝您了。”

“哎哎，說什麽話，大家都是鄉裏相鄰的，能幫襯就幫襯一把，那什麽，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要是醒了，想吃什麽，你給我打電話。”

腳步聲走遠了，何旭感覺到方煦在自己身邊坐下來。

他本就醒了，可是他一點也不想動，也不想睜開眼睛。

這時，他感覺到有一只手，輕輕的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方煦的手很溫暖，不同於他長期幹活顯得挺粗糙的手，方煦的手很細膩，甚至很柔軟，這只手在溫柔的時候，可以給人以最好的撫慰，但同時，這也是一雙很有力量的手，在他揍人的時候，扶著自己的時候，都非常穩而堅定，可以給人以最大的安穩可靠。

何旭感覺到，他的手在自己額頭摩挲了幾下，緊接著，就在他以為他應該要把手拿開了的時候，那只手卻慢慢向下，劃過他的眉毛，眼睛，臉頰……

那力道輕飄飄的，甚至過於小心翼翼，而顯得觸碰間若有若無。

何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的動作頓住了，緊接著，何旭感覺有一道溫熱的鼻息噴灑在額頭上，然後額頭上傳來一片溫潤柔軟的觸感。

這是……

他猝不及防，震驚的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方煦的表情幾乎龜裂。

他沒想過他會在這時候醒過來，他剛才的所有行為，都已經刻意壓制在最輕的力度。

他最初只是想要碰碰他，看著他幾天之內就迅速消瘦的樣子，他只是覺得心裏很疼，可是他沒法幫他分擔什麽。

這個世界上，最沒法分擔的東西就是痛苦。

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親他。更沒想到會被他抓個現行。

方煦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裏亂糟糟的，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解釋。

就算是安慰心情不好的朋友，一個擁抱足矣，親吻又算什麽說法？即使只是親的額頭！

而且還是在他心理這麽脆弱的時候，方煦總覺得自己這樣顯得特別趁人之危。

“我……”他連忙往後撤，一副想要逃離的樣子，慌得不行。

何旭卻來不及多想，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拉了回來，“你什麽？”

“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不小心碰到的？該怎麽說？他什麽時候醒的？他現在在想什麽？他是不是要恨死自己了？方煦簡直想穿越回兩分鐘前，打死自己。

他設想了無數種何旭的反應，卻也被何旭接下來的舉動給驚住。

何旭把方煦狠狠往下一拉，然後把自己的臉埋在了他胸口。

“別……”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又是悶著的，方煦聽不清他後面幾個字，不由得問道，“別什麽？”

“別離開。”

他聽清了，又以為自己沒聽清，下一瞬，何旭伸出雙手死死的抱住了他，“別離開我。”

他或許是被方煦剛才那慌亂得恨不得馬上逃走的樣子給刺激到了，或許是因為奶奶的離世帶來的被拋棄的恐懼還沒完全消散，何旭的反應，異常的激烈。

與其說他是抱著方煦，不如說他是往死裏勒住了方煦，勒得方煦胸口發疼。

但他沒有掙紮，他被這樣脆弱，這樣不知所措這樣惶恐不安的何旭弄得心裏又軟又酸，只任由他肋著，低聲回應他，“我不會離開的。”

“我，我沒有家了，方煦。”

對於何旭來說，那個小小的四方院落，之所以叫做家，是因為還有奶奶的存在，有可以稱之為家人的人存在。

可是現在，那裏已經不再是家，而只是房子，住所而已。

他真正想說的，或許是，我沒有奶奶了，我沒有親人了，而對於他來說，這些等同於一個家，沒了這些，也就沒有了家。

方煦心裏一痛，輕撫著他的頭說道，“沒關系，你還有我。”

“我沒有家了，方煦。”

“沒關系，你還有我。”

他說一遍，方煦就答一遍，像是不斷的在幫他堅固著內心。

他好像聽進去了，終於放松了手臂，方煦剛才整個壓著他，這會稍稍撐著點自己的重量低頭看他，“你想吃點什麽嗎？”

何旭搖了搖頭。

“那你想喝點水嗎？”

何旭繼續搖了搖頭。

方煦猶豫了一瞬，輕聲說道，“那，你想要我抱抱你嗎？”

何旭還沒動作，方煦卻飛快的脫了鞋子挨到床上來，他把被子給何旭裹好，然後張開手，把何旭連同被子一起抱在了懷裏，看著包裹得像個蠶蛹一樣的何旭，露出一個笑容說道，“這樣，會暖和一點嗎？”

即使明知可能沒有用，這樣，你的心裏會暖一點嗎？

何旭只覺得眼眶發酸。

他覺得自己可能一不小心要變娘炮了，不然為什麽忽然間淚腺這麽發達。

這可不行啊，他想。

即使我是個基佬，我也不想基得娘炮。

“你不冷嗎？”他終於控制著情緒，像平常一樣和方煦說話。

方煦只覺得心裏的大石頭落下了一半。

何旭說話了，而且是正常的，和他對話了，不再是想說說不出來，或者無意識的重覆著喃喃自語一樣，而是和他說話了。

“冷。”他很誠實的點點頭。

何旭這屋沒裝空調。

霖市雖然不屬於北方城市，但是冬天的濕冷還是冷得夠嗆。

何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你還不進來？”

方煦也笑了一下，松開何旭，鉆進了他的被子裏。他身上還穿著外套，鼓鼓囊囊的擠在何旭旁邊，卻奇異的像是感受到了何旭的體溫，鮮活的，溫暖的體溫。

“傻笑什麽？把外套脫了成嗎？難不難受啊你！”

“嗯。”方煦依言脫了外套，想抱何旭，可剛才那股氣勢好像隨著何旭“清醒過來”而縮了回去，不太敢抱他了。

因為不知道何旭現在究竟對自己抱著什麽樣的看法。

兩人仰面躺著，楞楞的盯了一會房頂。

屋裏安靜得像是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雖然，心裏有那麽多的難過，不安，憤懣，悲傷，心疼……他們卻仿佛能從這一大串的負面情緒裏，吸取到了那麽一絲幸福的味道。

“方煦。”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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