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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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一節 語文課上幻想了一下昨晚胡遙目送我離開之後轉身看到的場景。

相較於平日裏劉海翹起來都不肯出教室門見人的成鞠,那應該是很狼狽的另一個版本———胡遙說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成鞠左腳的拖鞋,因為她右腳已經沒鞋子了。

原本亮綢的灰白睡褲在小腿以下已經濕透了,黏嗒嗒地貼在她前腳踝那一圈。灰白也不是灰白,沾泥帶土,像是深夜去親自耕了一趟地。順著這泥在布料上的路徑能一路探尋到上衣領口,在皮膚上更是張牙舞爪霸占到了那張平日裏幾百大千的護膚品周全照應的臉蛋上。沒有衣物作遮擋的小臂和胳膊肘直接破壞了她本人以往嚴格遵循的穿衣配色法則———渾身上下不能超過三個顏色。稀稀爛爛的黑泥此刻正在借著涼風的勢慢慢脫水凝固,泥塊周圍和下面三三兩兩布著些擦傷的紅痕,與之做伴的還有不知怎麽跑了一路都沒甩掉的玫瑰花瓣———這花我見她帶到教室來送給胡遙過,聽說是她媽特意從保加利亞空運回來的種,只不過在她家花園裏跟批發一樣的種植數量和遍布程度大大增加了我心裏對它珍貴性的懷疑。

從家裏翻墻出逃的少女有些無措地搓了搓自己的雙臂,有棱有角的沙粒滾過傷口,疼得她齜牙咧嘴,想放手又怕自己的狼狽在喜歡的人面前會多流露一分,掩耳盜鈴似的把左腳放到右腳面前,想借著黑夜的鬥篷遮住一兩分就當時來看簡直是九牛一毛的窘迫。

胡遙當時就看傻在了原地,或者說是嚇傻在了原地。

她知道自從出事以後成轅對這個自己平日裏本就愛護有加的妹妹的看管到了多密不透風的地步,更知道那棟由於父母繁忙常年不駐,只留了一堆保姆和一對相互依存的兄妹的小洋房別墅花園內圍的玫瑰叢有多麽荊棘遍布,倒刺橫生。

這麽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是怎麽穿著一套薄薄的睡衣跨過了荊棘叢再在她哥眼皮子底下翻過了兩米多的鐵欄一路光腳奔到這裏來見自己十七歲的心上人的?

胡遙還沒來得及細想是什麽讓自己照顧了兩年的大小姐突然有了那麽強的戰鬥力,對面的人已經被她的沈默耗盡了耐心,有些急切地伸出雙臂,又怕被什麽人發現似的放輕聲音,那聲音輕透得像被她手掌穿過的一抹月色:“你再不抱我,玫瑰就要難過了。”

胡遙依舊癡楞著沒動,我猜測她那個時候被鋪天蓋地襲來的心疼和震撼淹沒了全身的感官。

成鞠沖她勾了勾手:“你得過來。”

玫瑰花瓣的露水被風幹,在成鞠身上失了依附力,飄飄悠悠落到地上,它開口學著誰一遍遍催促著對面的人,像在控訴被誤傷的自己今夜還沒討回報酬,“你得過來,她已經精疲力盡,跑不動啦。”

或許是被那片掉落的艷麗刺激了視線,胡遙大夢初醒一般,神經連同身體的麻醉感開始慢慢褪去,只是行為依舊緩慢,她說她當時兩條腿像灌了鉛,又或者是幾千米外那個花園的藤蔓覺得自己攔不住那個勢可燎原的成鞠,所以觸手伸到了她這個一直以來都畏手畏腳的被動者面前。

偏偏這晚的被動者像長了滿身的反骨,一步一步越走越堅定,踏碎的都是以往對成鞠態度暧昧的胡遙。

十幾米的小路,硬生生讓她給自己走出了一個新的身份,自此她就是成鞠的女朋友,是禾川一中高二二班的成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同性戀人。

被胡遙擁入懷中的成鞠踮起腳,湊到這個一整晚都反應遲鈍得像個木頭一樣的人耳邊用自己的聲音對她得寸進尺地撒歡:“你再不親我,玫瑰就要被抓走啦。”

我無不惋惜自己昨晚的過早離開,卻又慶幸這個世界上有除了草木風月的另一個活人替我行了這一場儀式的註目禮。

當成轅面若寒霜出現在胡遙身後質問成鞠大半夜跑出來就是為了這種事的時候,小鳥依人的成鞠光著腳丫子跨步上前把將近一米七的胡遙護在身後,揚起下巴又是那副對著她哥恃寵而驕的臭屁樣:“半夜翻墻談戀愛,這種事在我家又不是我開的先河。”

等胡遙搖著腦袋把罵罵咧咧背著成鞠回家的成轅目送離開的時候,隔了老遠還能聽見兩兄妹的拌嘴。

她這個女朋友的聲音可塑性極高,糯的時候比學校門口甜品店展出櫃裏的雪媚娘還軟甜,到她哥面前仿佛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遇到交不起錢就想逛青樓的臭漢的老板娘:“喲,您真好意思擠兌我呢?別逼我掀你老底啊,你當我不知道你高一的時候讓我替你送玫瑰,就是想追胡遙呢?”

“.......”

月落黑天裏,有人轉身回家的動作石化在了黃果樹下。

這世間的男女關系有時候就是那麽覆雜。

你把她當妹妹,她拿你當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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