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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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手機,也沒有表,回家的時候不知道幾點了。

但應該挺晚的。

黑走廊的盡頭有亮,門開著。我哥張著腿坐在門檻上,頭垂得低低的,順著後衣領子望去,肩胛骨的輪廓若隱若現———他好像瘦了一些。放在膝蓋上的一只手裏還夾著煙,地上散落了幾個零零碎碎的煙頭,房裏微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

奇了怪了,那麽討厭的齊晗,我現在竟想跑去抱他。

我拐進走廊,板鞋踏地一瞬發出的聲音引得我哥擡頭來望。

一股莫名其妙的心虛在我心裏冒出來,像被他用眼神釘在十字架上了一樣,我站在原地,迎著他的目光一動不動。

他不起身,只把煙掐了,咽了口唾沫潤嗓,聲音還是帶著點沙啞,在漆黑空蕩的走廊裏響起:“去哪兒了?”

樓道灌進一陣涼風,禾川的五月早就熱了起來,此刻的走廊溫度卻低得讓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挪開眼珠不去看他:“送胡遙回家。”

“還有呢?”他起身,一步一步朝我走近,“你們還做了什麽?”

我想了想:“親嘴兒。”

齊晗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冷:“還有呢?”

肩上承了一只手,鎖骨隔著校服的滌綸料子被拇指上下摩挲著,我這才聞到一股鋪天蓋地的煙味,搖頭道:“沒了。”

“沒了?”我哥指節發了力,拇指摁著我鎖骨不放,我被捏得直皺眉,又聽見他問我:“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我被他逼問得心裏起火,不耐煩嘖了一聲:“不知道。我又沒表。”

“十二點半了。”他擡手用食中指的二指節夾著我耳垂搖了搖,輕柔得不像話,眼裏卻像是有什麽情緒積而不發,俯下/身強迫我和他對視,開口一股擋不住的煙草味兒朝我臉上噴:“崽崽,哥在這兒,等了你一個小時。抽了八根煙。”

我手指不自覺蜷起來捏著校服下擺,腳底躥出一絲寒意。我哥現在的樣子讓我第一次冒出一種名叫害怕的情緒,直覺告訴我他在等我說些什麽來平息怒火。

像小狗討好主人一樣,我仰起脖子去貼我哥的唇,向我哥索吻。

他碰到我嘴唇的那一瞬間僵了一下,片刻後起身躲開。

我慌了,抓著他剛才夾煙的兩根手指含在嘴裏吮,他抽出來,轉身朝房裏走去。

我不甘心,上前一步抱住他,啃他的肩胛骨,左手環著他的腰,右手準備去解他褲子。

他一把把我扯開,轉過身時終於發怒了:“你幹什麽!”

剛剛被他降到冰點的情緒嚇得不知所蹤的火氣現下被他一吼,頃刻之間在我心裏如暴雨前夕般的烏雲驟攏起來,我跟個二流子一樣笑了一下:“齊晗,你他媽這幾天裝模作樣的不就是想我哄你嗎,為的不就是這個?”

我哥嘴角抽了抽,兩瓣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呼吸越來越重,盯著我看了好久,眼裏的怒火漸漸轉化成一片失望,隱隱起了氤氳水汽,過了半天,對著我長長舒了口氣,“齊野,我這些年,就是太慣著你了。才任由你拿著我的感情這麽踐踏。”

十七年,我第一次聽他連名帶姓叫我的名字。

“我是你哥,你對著我怎麽撒野都行。但是對被你給予了身份的女孩子,你要學會責任兩個字怎麽寫。”他眨了眨眼,轉身邁向房門,“你已經有女朋友了,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都該考慮有她感受的一份。”

齊晗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脊背好像也沒那麽直了,逆著光映在我眼裏,說不出的落寞。

我明明看不見他的表情,卻從背影輕而易舉地讀出了難過。

今晚和胡遙告別的時候,我問她怎麽忽然確定自己喜歡成鞠了,她的回答於這一瞬間在我耳邊回響起來。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看見他難過,會想把自己對他做過的錯事全部撤回從頭來過。”

“那他要是從沒在你面前難過過呢?”

“你從沒傷害過他,或者你從一開始就在傷害他。”

我大概是後者吧。

其實胡遙沒說全,感情裏那些被辜負後依舊維持著波瀾無驚的表面的人,心底下隱藏的無非是毫不在乎或者被傷到麻木這兩種情緒,但如果有人一直對你給他的傷害熟視無睹,還有可能是你傷他傷得不夠深。

心死的那一瞬間是真的有聲音的。

聽得見的那個人是十惡不赦的蠢人。

我哥就這麽明目張膽地在我眼前難過著,在胡遙看不見的地方打了我的臉。

我喜歡上我哥了。

或者說,我終於承認我喜歡我哥了。

房裏的光熄了,我從書包裏掏出了去年生日我哥存錢給我買的MP3,裏面放著Eason的紅玫瑰,男人哼著那兩句人人耳熟能詳的歌詞,唱著我的過往無數年的劣跡斑斑。

我在走廊坐下,地板冰涼的觸感幫助我清醒地回憶著以往我與我哥之間的點點滴滴。

是每一年他生日都要給我留的那塊水果最多最後卻總是被我當著他的面倒進廁所的生日蛋糕。一個樂此不疲地留,一個樂此不疲地倒。

是從小學到初中總是一不小心被我偷到,趁他給我媽看以前被我撕得粉碎的一張張獎狀和證書。那時我還在心裏暗笑,我媽什麽都給他最好的,偏偏書包給他買個崴桿子貨,拉鏈隨時拉不上,什麽東西都能被我駕輕就熟地找到。

是每次路過商場我多看了兩眼,第二天晚上就靜悄悄出現在我被窩下面的玩具。

是他永遠三分鐘激情纏著我媽去超市掃蕩一圈結果買回來就不想吃而恰好都是我喜歡的零食。

是我所有同學都能一眼識破而他永遠都會在我這裏吃虧的鮮恥伎倆。

後來我長大漸漸明白,我對我哥所有的歪打正著,都是我哥對我的早有預料。

離我不遠的那扇半開的鋁合金門,裏面藏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愛人和一顆一觸即潰的真心。

月光黯淡,卻在我視線裏悄然開出了花。我仔細看,是十六歲那年夏天我哥低心下意送到我面前結果被我冷嘲熱諷最後一腳踩得葉爛枝折的那捧薔薇。

第二天我拿著這件事到胡遙面前嘲笑我哥,說他娘們兮兮喜歡薔薇,胡遙當時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頑固不化的惡徒,她似乎在那時就懂了什麽,卻沒點破,只一臉正色地教育我:“愛花兒不是女生的特權,喜歡男人也不是。”

現在想來我哥喜歡我這件事,早有人指點過。

怪我當時耳聾目濁,一腔善意識不破。

我緩緩起身,躡手躡腳走向電梯,下樓以後,趁我哥還沒發現,撂蹶子跑了。

一中後面有片野薔薇,我今夜作了采花賊。

回到公寓,我在電梯裏不停做著深呼吸,臨邁步前煞有介事地把花藏在了身後,心如擂鼓,像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轉念一想,我確確實實就是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而已。

我走出去,一腳一個泥巴印。

房裏的燈果不其然又亮了起來,我聽見我哥在裏面來回踱步的聲音。

我咳了一下,聲音在走廊裏清脆嘹亮。

房裏腳步聲戛然而止,片刻過後我哥急急奔了出來。

我握花的手緊了一緊,打直了背,站軍姿似的等著我哥朝我走過來。

他跑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把我仔細打量了一遍,伸手像是想抱我,我背後還藏著花,下意識退了一步。

他怔住,對我的反應有些不知所措,前言不搭後語地惶惶說著:“哥.....哥今晚話說重了.....你......你別跟哥鬧脾氣.......”

我看著我哥手腳倉惶的樣子,笑不出來。

這個世界情/欲泛濫,隨便什麽人都能把愛掛在嘴邊,偏偏我哥逆道而行,懷揣著自己不可告人的感情在我身後走得步履維艱。

這次換我寶貝他。

我壓著心疼笑了一下:“我跟胡遙沒在一起。”

“......”他有些猝不及防,反應過來以後以為我還在為剛才的事賭氣,只哄著我:“好。沒事,哥知道了,沒關系的。”

說完拉著我轉身想往房裏走。

我掙開:“她有喜歡的人。”

他轉頭,疑惑等著我的下文。

“我也是。”我笑著開口,期待著他的反應。

我哥楞了一下又回過頭去,步態蹣跚徐徐走著,只後腦勺點了兩下,聲音低低傳到我耳朵裏:“知道了。別再亂跑就行。”

這個人,被我折騰了太久,什麽好事兒都算不到自己頭上。

“我現在要給他告白呢。”我沖他喊,看著他背影僵住,像不確定自己聽錯沒有,慢慢騰騰轉過頭凝視著我。

我忙不疊把藏了好久的花從身後掏出來,朝他站的方向伸出去。

“哥,我為你偷了花,你做我男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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