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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遇取銀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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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伯璉醒來,聽得耳邊一陣胡人鳥語,讓人頭痛,遂不睜眼,裝睡。

大約過了一兩個時辰,季伯璉在半睡半醒間迷糊,被人拿冷水潑臉潑醒。他手腳都被捆住,只好伸長脖子伸了個懶腰,道:“涼快!”

面前站了兩人,一個瘦小,一個粗壯。瘦小的正是將季伯璉打暈抓來的那個。季伯璉盯著他看,此人方才在月光朦朧中看著像宋其景,現在被滿屋油燈照的分毫畢現,卻是怎麽看都不像了。

“被迷了心竅了!活該被抓!”季伯璉嘟囔,給兩人安了個名字,分別叫胖大和宋二。

胖大聽不懂漢話,叫宋二翻譯。宋二鳥語完,踹了季伯璉一腳,用蹩腳漢話道:“你們的糧草裏裝了什麽?”

季伯璉滿臉真誠:“這位大哥,小的就是個勤務兵,什麽都不知道。您行行好,放小的回去,小的保準找人問清楚了給您通風報信!”

“去你姥姥的勤務兵!”宋二跟不解恨似的又踹一腳,轉向胖大道:“這人絕對是官,能打的很!就數他殺我們弟兄殺的最多!”

季伯璉無辜道:“二位大哥,你們在說什麽?小的聽不懂胡話。”

“聽不懂最好!”宋二對著季伯璉是一張兇神惡煞的臉,轉頭就堆了滿臉的諂媚給胖大,“司長,這狗東西就是嘴硬,拿他們漢人那套法子來,不出一刻鐘肯定全招。”

胖大聽了,目露兇光,陰狠狠道:“上烙鐵、指夾、刮骨刀……”

季伯璉聽的渾身發毛,還得裝作一臉茫然地發懵,等那烤紅的烙鐵帶著灼氣離他臉只餘三寸,才如夢初醒驚道:“大哥開恩吶!小的不是不肯說,小的是真不知道!小的就知道這回領頭的叫季寧!是新武舉考上來的副總兵!”

宋二把烙鐵又往前挪一寸,逼問道:“誰知道你是不是那個狗屎季寧?”

季伯璉快要哭出來,不敢搖頭,怕碰著那張太陽都舍不得曬的金貴的臉,“他新上任,面都沒見過幾次,小的只知道他騎白馬,一手握劍一手執扇……兩位大哥行行好……”

季伯璉騎的是匹赤馬,騎白馬的是範璞。那包衣服扇子季伯璉嫌背著重,都叫範璞背了去了。反正範璞不在,抓也抓不著破綻。

胖大搓搓下巴,對宋二道:“確實有個騎白馬的,探子說帶著剩下人馬往大營去了,八成是他沒錯。”

宋二洩氣,“那這小子真不是?白費力抓了回來。”

胖大手指門外,“他殺了這麽多人也得遭報應。你叫幾個人來拉出去,隨便找個地方砍了。”

季伯璉求之不得。烙鐵從他臉上移開,宋二親手將他拎出營帳,招來兩人,推推搡搡往樹林裏走。季伯璉綁著腿不好走路,連摔幾跤,明知故問:“大哥,您是要帶小的去哪兒?”

“送你下地獄!”宋二粗聲粗氣道。

季伯璉大驚失色,吱哇亂叫,當場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還把口水甩到了宋二臉上。宋二惡心的要命,擡腳踹季伯璉後腰,勒令他閉嘴。

季伯璉淚眼汪汪,只恨手中沒把折扇來裝最後風雅。

中途經過一輛外觀看起來華貴的馬車,只是車身布滿刀刻痕跡,像是被人用來洩憤的。季伯璉邊抽出袖中刀磨繩子邊好奇道:“大哥,空車裏坐的是什麽人?好漂亮的轎子!”

聞言,宋二一行人臉色大變,齊齊朝那馬車看去。

季伯璉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要是能在死前坐上一回,下去也能有的吹了。”

宋二隨手將他往旁邊草垛一推,急喊道:“你在這不許動!老賊跑了!快去捉回來!老賊跑了!”

季伯璉稀裏糊塗看著幾百人因為這個“老賊”從營帳裏跑出來,跟丟了親爹似的奔走相告找人。宋二那神的一推把季伯璉推到了火把上,烈火一撩,把斷了大半的繩子徹底燒斷。

季伯璉大喊:“你剛剛說什麽!我聽不懂!”,蹲下來把捆腿的繩子幾下劃開,兩腳生風,躥的比黃鼠狼還快,胡亂牽來一匹馬朝大和江北大營狂奔。

東方泛起魚肚白。季伯璉經歷無比兇險的一夜,屁股叫馬背顛僵了,才見著群龍無首眼巴巴在大營門口守著的範璞。

範璞撲上來給他牽馬,心急火燎道:“季將軍,您可真是嚇死我了!一轉頭人就沒了,我們都以為是在鬧鬼!您這是跑哪兒去了?”

季伯璉拔開水壺咕嘟咕嘟灌下去,“我閑來無事,去胡人營裏溜達一圈。”

範璞差點兒沒給他跪下去。“將軍,好玩兒嗎?”

“好玩,好玩。改天也帶你遛遛去。只是那破司長敢聽不懂我說話,極其欠打!”季伯璉把水壺塞回範璞手上,“把我那包袱拿來,我去問郭老頭兒要點金瘡藥去。”

範璞又是心驚肉跳,“您傷哪兒了?重不重?要不要叫大夫……”

季伯璉指指腮上一寸來長的破皮傷口,心疼地嗓子抖:“重!快要了我的命了!”

·

郭望拍桌,地圖給拍掉一小塊。“皇上將此重任委托於你,你怎能如此不上心!眼見著糧草要吃空了跟不上……這仗可怎麽打!”

季伯璉換了身幹凈衣服,手中折扇緩緩搖,將“精忠報國”四字搖到郭望臉上,“郭老將軍,放火的是胡人,您不怨他們反倒怪我。伯璉剛剛九死一生逃回來,心還懸在喉嚨口沒下去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真的好生委屈。”

郭望罵道:“少來文鄒鄒的那套!你若叫人全力護住糧草,起碼能運來多半!初出茅廬貪生怕死的小子!托你的福,我手下這些將士馬上要敞開嘴喝西北風了!”

“這話說的可不好聽,”季伯璉用指尖摸摸臉上疤痕,“‘私聽使耳聾,私慮使心狂’,您手下的人是人,伯璉手下的就不是了?沒有為了給您吃飽,餓死我全家的道理。再者,您又如何知道我能護來大半?胡人狗急跳墻,還不是給一把火燒了?您語氣這麽篤定,難不成事先知道他們不會……”

郭望氣到面部變形,“胡言亂語!血口噴人!”

季伯璉把折扇抵在下巴上,“郭老將軍,伯璉話還沒說完您反應就這麽大,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外面沖進來一隊衛兵,七手八腳按住了季伯璉。季伯璉穿的是書生衣服,寬袖長袍,束手束腳,舉了折扇投降:“伯璉錯了,伯璉該死。”

郭望冷哼一聲,忽然拔劍,劍鋒抵著季伯璉的喉嚨,“你說你孤身一人闖敵營,不過一夜便全須全尾地回來,郭某可從未見過這麽好說話的胡虜。要說其中沒發生點兒什麽喪良心的事兒,恐怕你自己都不信吧。”

那劍尖頂多在脖子上開個小口,不會劃花臉,季伯璉便放心大膽道:“伯璉一心忠於大和,忠於皇上,絕無半分二心。皇天後土,誠心可鑒。方才一時著急,說錯了話,郭大將軍莫往心裏去。其實是有一事伯璉心中存疑,不知當講不當講……”

郭望果然上鉤:“講。”

季伯璉為難地看了看身後鉗著他的幾人,“您先叫他們下去罷。此事不可與外人道。”

郭望看起來是松動了些,不過還是沒有叫人松開季伯璉。

季伯璉攤手,“伯璉渾身上下只有這把折扇,您叫人松開和不松開沒什麽區別。”

郭望狐疑地盯著季伯璉,到底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叫衛兵下去了,劍尖還抵在季伯璉下巴處。

“您也應當聽到了,那糧草著火後接連爆炸,火光沖天,震耳欲聾,可不是一般糧草。其實過江途中掉了袋米下去,水面立刻起油花,伯璉這才起疑,偷偷拆了車糧草看,發現只是鋪了表面一層糧食,下面是稻糠,最底下裝的是油料。”季伯璉伸出二指,將劍按下,舉扇擋在臉前。

郭望臉色千變萬化,胳膊發抖。

季伯璉接著道:“那胡人帳篷裏燈火通明,油燈不要錢的點,照得人幾根頭發絲兒都一清二楚。伯璉就想著,那北狄不是產油之地,戰線又拉的忒長,即便有油也不好運送,應當省著點用才是。他們這般財大氣粗,伯璉又莫名其妙運了不在清單上的油來,您說這……”

郭望面色鐵青,“你是說咱們出了奸賊?”

季伯璉點頭,往方才坐著的椅子上歪去,“只是懷疑。要說這奸賊也是十分狡猾,兩頭鋪路。若是被胡人搶了去,正好雪中送炭;若是平安送達,便叫人偷偷點火,炸了自家後院……叫您在前線給他拼死拼活,他反手餵您豬飼料。果真是奸、猾、老、賊!”

郭望道:“範璞說剩了一車,把它拉過來我檢查檢查,若真如你所說,這就是鐵證!我一書捅到皇上那兒去,叫他今天的晚飯吃成斷頭飯!”

“您別這麽激動,當心氣壞了身體。這十幾萬人可還靠著您吃飯呢。那糧車我早叫人原封不動拉回去了,現在應當已到當歸山了。”季伯璉忙站起來他順氣,結果摸了滿手油,背過手去悄悄在地圖上抹掉,“糧草戶部負全責。一旦查起來,趙尚書肯定成萬夫所指。您跟他不是老親家麽,萬一真是他,天子下令誅九族,您也得受牽連不是。”

郭望將手中的劍猛摔在地上,把桌上油燈、筆墨全部砸的稀巴爛,“管他是我兒子還是我親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郭某必定要將此人千刀萬剮!”

季伯璉任由他撒火。他奔波整夜,此時已是困極,聽著劈裏啪啦東西碎裂的噪聲,竟覺得十分催眠,用胳膊撐著臉慢慢睡著了。

醒來後接到軍令,郭老將軍心病發作,由他暫代大將軍一職,定要給胡人點顏色瞧瞧。

·

宋廣賢抄完《禮記·明堂位》最後一筆,對宋其景道:“父皇,兒臣聽聞季寧被胡人擄走了?”

“嗯。”

“那他可還能回來?”

“看個人造化。”宋其景鋪開宣紙,用碧玉鎮紙壓上,親手拿了硯臺磨墨,“不過就算回來,褪層皮是少不了的。胡人跟我們學了不少逼供的本事。”

“兒臣見過他一兩次,認為此人雖有些無賴,可心眼兒不壞。季家有萬貫家財,坐吃山空幾輩子也吃不完,怎就偏要在亂世中走武舉之路?還有那沈箏,爹是刑部侍郎,表哥在禮部當尚書,偏偏不安分做個公子哥,掙破了頭進翰林院,一心要往上爬。做官有什麽好,整日為功名利祿所累,倒不如學了陶潛張良,見好就收,知足知進退,明理明出入,落個悠閑自在,還可獨善其身。”宋廣賢盯著窗外麻雀,心不在焉道。

“可是他們偏要兼濟天下呢?”宋其景將毛筆吸滿了墨,在紙上空停住,“亂世出奇才,季寧和沈箏就是這亂世奇才。自古奇才要麽有心無力郁郁而終,要麽極盡才能名滿天下。後者需集天時地利人和,難以實現,大部分是不得已才選了前一條路,可心中還是想有番大作為。達己之所行為賢,行己之所能為庸,懶己之所能為蠢。人人都知要明哲保身,可還是有數不清的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無能之人尚且如此,季寧等人又怎會甘願默默無聞?”

見宋廣賢低頭不語,宋其景又道:“你是太子,將來要做皇帝,萬萬不可站在下人角度看待世事。你要做的不是如何讓人到桃源去,而是將整個天地都變成桃源,怎麽走都是一片光明。”

宋廣賢道:“人皆在桃源,我獨坐世間。”

宋其景在紙上落了個點,不知要寫什麽,最終還是提起來,道:“不錯。”

宋廣賢沈思片刻,從宋其景手中抓了筆,另展開一張紙,寫下“閑”字。“兒臣給自己取字廣賢,本是要廣集天下賢士,重振大和雄風,路無凍死骨,夜不需閉戶,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但近來又覺,若如此過活,只剩太子,沒有宋行,索然無味。兒臣生在皇家,後背天下蒼生,定是不能推此大任,只顧得自己瀟灑。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懷著這點念想,疲累至極時,擡頭入九天之上,俯身隨萬物歸海,入了別人的桃源去,算不算帝王中的賢人?”

宋其景道:“這是你自己的一廂情願,旁人無法評判。現實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踽踽獨行,了了成事。終將失去,不若一開始便不抱期望。”

宋廣賢搖頭,將“閑”字圈起,“那就待希望落空時再說。父皇,兒臣要改字。廣閑。”

“隨你去。”宋其景微不可察地搖搖頭,嘆氣道:“這些多說無益,你早晚明白。”

宋廣閑便召來門外小廝,朝宋其景道安,擺道回東宮去。一腳踏出門外,又忽然頓住,“兒臣還聽說季寧要與何家小姐成婚。那何小姐是什麽人?”

宋其景想了想,道:“必定是傾國傾城,絕代佳人。”

“季寧的眼光必定不會差了去。若他就此葬身江北,兒臣便娶了何小姐當太子妃。英雄不歸,美人無罪。”

說罷,另一只腳也踏出,從外面關上了上書房的雕花木門。

宋其景擱筆。屋內的侍女早叫他遣了出去,宋其景便自己倒茶潤嗓子。茶是武夷山跑虎泉水滾的新茶,泡開呈乳白色,像是喝了一盞奶。

宋其景對著那個“閑”字發了好一會兒呆。等外面公公來傳晚膳,才如夢初醒,重新蘸了墨汁,一氣呵成,在紙上落下“無懷自在”四字。

用完晚膳,又在下面落款“公子無雙”。

宋其景叫來公公,道:“你差人去花園柳樹上,把掛在那的銀墜子取下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湊字嫌疑(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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