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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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七雜八的番外小合集

1.(多年後的一個小日常)

梅雨季節。

軟綿綿的天氣讓人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 連雲都是灰蒙蒙的,帶著整個世界的格調都跟著暗了下來。

顧遲感覺自己最近有點欲醉欲仙的狀態,時不時地晚上通宵游戲追小說, 白天就是與被子的無限纏綿, 再加上厚重的遮光窗簾隔絕了與外界信息的一切溝通, 晝夜就能合情合理地不分了。

然後, 手機響了。

但是手機丟在了書桌上。

如果要爬起來接電話,顧遲首先得把自己的腰從被子卷裏弄出來, 頭從枕頭底下拔出來,然後勾下身子去床底找拖鞋,再頂著一頭雞窩,行走到距離自己接近三米的屋門邊。

中間還有一張的電腦椅立著。

這樣一圈想下來,顧遲翻了個身, 再拿起身邊的另一個枕頭抱在懷裏,把自己卷縮成一團, 果斷放棄“長征”。

等等……

等等!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顧遲猛地睜開眼睛,思考這張電腦椅為什麽會出現在路中間。

鐘從餘有強迫癥,不把東西收拾好就會睡不著, 由這一點可以證明出這家夥昨晚沒有在家裏過夜, 他不在家裏過夜的原因只會是醫院的工作安排!

今天幾號來著?13,對,小餘兒每個周六晚上都會值夜班,然後休息一整天, 現在的時間點就是他下班回家的時候!

手機響了一次就再也沒撥進來了, 可以判斷出不是王大串那只催命鬼,所以……

“臥槽!”顧遲一個激靈撲騰起來, 幾乎是連跳帶蹦地瞬移過去,連和電腦椅面對面撞上都不介意了,急忙解鎖界面,把電話撥了回去。

“餵?”聽筒內鐘從餘平穩的聲音傳來,“醒了?”

顧遲瞄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已經十點四十了,不太好意思說沒睡醒。

“出神了,看來沒醒。”鐘從餘輕笑道。

每次都是這樣,鐘從餘不會放過顧遲的每一個細節,從日常生活中抽繭剝絲出來,稍微動腦便能推測到位,堪稱了如指掌,隨意的眼神都能知道他要幹嘛。

顧遲幹脆破罐子破摔,扶好電腦椅往上一坐,尾音上挑:“對啊,你都知道了還問,就是你的電話把我吵醒的,春宵一刻值千金,說吧,鐘醫生,該怎麽賠償損失?”

顧遲內心竊喜,總算搬回一局來,等著看對方的好戲。

鐘從餘先是裝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停頓兩三秒後:“我想想,房子,車子,存款,工資,分紅……都是你的。”

顧遲溜達去廚房接水喝,聲音嗡嗡的:“嗯嗯嗯,對對對。”

“但可惜啊,你是我的。”鐘從餘突然把聲音壓低沈下來,“顧老板,趕緊收拾收拾,我開車回來接你,上個月說好給你看一個新門市的,今天下午就勞煩你跑跑腿了。”

“噗——!”

顧遲差點被水嗆死,大跌眼鏡,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你,你說什麽?”

這是他會說的話嗎?

完了完了,這個年代被妖怪附體了報警有用嗎?

“出門,下樓。”鐘從餘一秒變回正經,“早飯就給你帶了杯豆漿,湊合吧,待會兒直接吃午飯,掛了。”

“好嘞!”顧遲終於松了口氣,準備轉身去衣櫃裏找衣服。

重新在一起的第二年六月中旬,顧遲算了算門市的賬戶,決定把店搬去商業街的最中心地帶,擴大營業,離家近,離醫院也近,可以讓鐘從餘午休的時候跑過來吃午飯——這人口味挑,並且有許多毛病習慣,寧願蹲在辦公室泡方便面也不去食堂吃大鍋飯。

王大串也同意,他覺得一來發展前景會更好,能更加跟著主流走,二來能讓楚婷婷吃喝玩樂逛街更方便。

兩人一拍即合,立馬開始著手準備。

顧遲突然想起前幾天在馬路對面的服裝店裏買了一件襯衫,老貴老貴了,是市場標準價後多了個0吧,但確實好看,特顯腰段和大長腿,線條流暢的一逼,有對象的人嘛,得時時刻刻註意自己的形象問題!

雖然這形象總是陰晴不定。

“就你了。”顧遲取下來抖了抖,“走,跟我一起去撩小餘兒。”

剛說完這句話,樓下的客廳突然傳來一聲劇烈地玻璃碎地聲。

緊接著就是第二聲。

第三聲。

砰砰砰咚!

一團白色的身影飛馳而過。

是那個貓大爺!

貓大爺無論是神色還是動作都和鐘從餘如出一轍,是顧遲一年多以前為了臭不要臉地強行入侵對象領地請來的的僚機,它大多盤踞在樓下,覆式性的房子,底層大多都是客廳飯廳廚房廁所陽臺一類的組合,因此也是雜貨堆得最多的地方,可能只需要用大尾巴掃一掃,就能釀成史詩級拆家災難。

現在僚機已經沒有用了,慘遭嫌棄。

“貓,大,爺!!!”

雖說嫌棄,但是絲毫不妨礙這位主子的繼續翻天覆地,顧遲剛擠著拖鞋跑下樓,就看見帶毛的四角動物立在一堆玻璃渣中間。

壯烈犧牲的是前幾天才到買回來的茶具。

“小心玻璃渣!別動!”顧遲在背後的突然一聲吼嚇得它貓炸了。

貓大爺嘴裏“嘶嘶嘶”個不停,把爪子往後攆,反感卻不是顧遲,而是腳邊這一堆來歷不明碎渣子,果真站在原地沒動。

既倔,又慫。

“……”

顧遲一腳踏進去把落難的主子撈出危險區,一邊撈一邊罵:“你有本事摔有本事就自己收拾啊,給慣的!該!跟你爸一個德行!瞪我幹嘛?不服賠錢啊!咱們把進口貓糧換開水煮白飯行嗎?!”

“喵!!!”

抗議!

“你這小子,長德行了是吧!?”顧遲把他丟在地上,眉頭一皺,“滾,邊兒去,礙手礙腳,今天你爸爸不在,看我帶會怎麽收拾你。”

貓大爺似乎有點反抗的意圖,站在樓梯口瞪眼觀望了一番,但經過對比敵方和我方氣勢,以及撕逼後雙方靠山的偏袒程度後,十分有眼神地選擇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溜了。

顧遲翻了個白眼,不和四腳動物一般見識,轉身去陽臺拿掃帚。

可還沒等把玻璃渣掃幹凈,樓上又發出一聲清楚的——“砰!”

又來???!

顧遲來不及扔下手中的東西,直接拽著一起兩三步跑上樓,然後便看見了這一幕刺激性場面——昨晚一邊打游戲一邊喝的啤酒罐沒來得及扔,貓大爺往上跳的時候不知道用哪只腳蹭著了,易拉罐咕嚕嚕地滾在一邊,裏面殘留著的液體打潑在剛拿出來的那件襯衫上。

對,就是那件老貴老貴的,但是穿著老好看的……

顧遲:“……”

手機,論老貓的花樣吃法。

一分鐘後,樓上傳出人和貓撕心裂肺的打鬧聲,若不是樓房的隔音效果好,估計鄰居會被嚇得撥打人民警察快線號碼。

顧遲沒有這只畜生靈活,桌凳腿間磕磕盼盼總是抓不到,嘴裏罵罵咧咧,氣得頭頂冒煙,但畜生也幹不過大塊頭人類,暫時沒法脫險,戰線越來越長,只守不攻,消磨時間。

“狗養的,你給我等著!晚點收拾你!”

眼瞅著鐘從餘就要回來了,顧遲懶得繼續計較,隨便抓了件外套套身上後再把殘骸打掃幹凈,就出門了。

此時此刻,鐘從餘正在核對一些中介發來的信息。

顧遲鎖好門後往下瞄了一眼,剛好瞧見了他。

顧遲徒然微微楞了一下。

老樣子,沒變,和十年前還在當高中生的場景突然重疊了。

那時候顧遲是個名副其實的賴床鬼,他能十八小時連軸轉不喘氣卻不能做到早一分鐘從被窩裏爬出來,早上的狀態通常是鐘從餘先起床,洗臉漱口收拾自己,再叫顧遲起床,然後溜達下去在早點攤錢排隊買早餐,確保賴床鬼不會為了那一兩分鐘的瞌睡而虐待自己的胃。

每一次,顧遲只要在早餐堆積攤的喧囂聲稍微伸出腦袋望一眼,哪怕只望見了一個後腦勺,就能在這一片舊巷子中立馬發現鐘從餘。

幹凈,精神,出眾,書包隨意地搭在肩膀上,連每一根發絲都清晰,周圍總是散發著光,想讓人去追趕,想讓人不顧一切地去跟上他的腳步,陪著他一起進步。

他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屬於高等層次的人。

他也是顧遲一眼看上去就忘不掉的人。

但現在很多也在慢慢地發生變化。

鐘從餘還是那個鐘從餘,可他學會了停下自己的腳步,拉著想要拉的人一起行走。

顧遲也不再會害怕自己拖累他,成為那條楊康大道上的絆腳石。

“你……”鐘從餘看見顧遲朝自己蹦跶來,最後三步臺階甚至是一口氣跳下來的,他下意識地張開手護了護人,再驚訝地補充前文,“怎麽穿的這個?”

“哪個?”

顧遲走得急,沒看清楚具體穿了什麽衣服,被提醒後這才低頭一看,看見一件藍白色的外套。

“……臥槽!居然是這件!”

居然是高中的校服!

顧遲高中的時候個子在同齡男生中比較出眾,原以為發展下去會成為呼吸高層空氣的人,沒想到畢業之後就幾乎停止了生長,十年前的衣服,現在穿起來居然只是“有點短”。

才睡醒的頭發沒打理出成年後人模狗樣的姿態,右邊臉上還掛著幾根白毛,想也不想就知道是那只動物的傑作,出門跑得太急了,配合著壓了好幾年的狗幹衣服“覆古”得正好。

和高中時候不甘願起床不想去上學的邋遢樣如出一轍。

鐘從餘像是看呆了,臉上難得露出控制不住地驚訝。

他想,沒錯,就是這個人,總能在不經意之間擊垮自己內心的大壩,讓天生短缺的感情突然溢滿,然後崩塌。

“……模樣沒變。”鐘從餘喃喃道。

“什麽?”顧遲扯扯衣袖,他還在回味為什麽自己18歲後就沒長個這個話題中,沒註意到鐘從餘眼裏的變化,“家裏那只貓鬧的,隨手一抓居然抓著這一件了,你等我上去換件。”

“不換了。”鐘從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直接拉上車,“就這樣走。”

顧遲難以置信地瞪著他:“誒不是,乖乖,我要面子,奔三的人了,裝嫩呢!”

鐘從餘鎖好了車門。

顧遲提高了聲音:“啊,你這是綁架啊!”

鐘從餘已經把車開了出去。

顧遲趕緊系好安全帶:“媽呀!你真真真來真的啊?!”

鐘從餘一點頭:“真的。”

他不喜歡那些整天安樂等死的居民,不喜歡那個充滿著油辣惡臭的環境,但那裏出了一個顧遲,全天下獨一無二的顧遲,自己喜歡他的那股沖勁和不服輸,是他讓自己知道了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鐘從餘卻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退化了一般,過往的清苦酸甜都能了調和劑,憑空剩下一個念頭——幸虧當時離家出走了,不然就不能遇上了。

幸好,這份勇敢被兩人一起堅持了下來。

2.(鐘從餘一個人在國外的時候)

“嗝兒……鐘從餘!現在就差你一個人了,快點!”

一位姓劉的年輕人拖著半醉的聲音,在一片搖滾樂中扯著嗓門吼道,生怕小聲一點就不能被手機話筒收錄。

“嗯,已經出門了,十五分鐘後就能到。”鐘從餘在掛斷電話前應了一聲,鎖好公寓的大門,轉身在馬路上攔下一輛出租車。

晚上八點的倫敦,依舊沒有天黑。

來到國外的第三年,生活沒有大的變化,每天都是上課圖書館做研究寫論文,如果不是有專業書在一頁又一頁地留下折痕筆記,日子簡直和覆制沒兩樣。

不必波折,不用煩惱,也不需要擔心今後的生存。

仿佛卻失去味道。

而這個即將要去參加的派對,算得上是鐘從餘身處他鄉唯一的主動社交——一群華人學生自發組織,每學期都要舉行的一次集體見面會,用來迎接新生,告別畢業生。在那裏可以隨意說中文,聚在一起做一頓中餐,聊聊國內又發生了哪些事情。

再……扳著手指頭數數什麽時候能回去。

人都是這樣,在自個兒“狗窩”裏蹲著的時候呢,會羨慕外面的金山銀海,覺得那個世界的空氣呼吸起來都不一樣,可等著真真正正地到了那塊地,過了那股新鮮感,就該吵著鬧著要回狗窩了。

十五分鐘後。

一棟很普通的小公寓前,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沒有做過多搭理,任由它們任意生長,從落地窗望進去,屋子裏的陳設卻比較精致,設了幾桌私宴,暖黃色的燈光,門口還有一副歪斜的紅色橫幅——字是他們自己寫的。

“大神,你終於來了,大家都在等你共享作業呢!”姓劉的眼尖,在出租車停下的時候就瞄見了,趕緊提著一瓶啤酒來給鐘從餘開門,然後,目光突然落到了他的右手上,“喲!你手上拿的是什麽?火鍋底料,還帶了配菜!臥槽是真兄弟啊!”

讓成天被沙拉炸雞漢堡打發的饑餓青年聽到“火鍋”二字,就像是讓一群餓狼看見了肥碩的小綿羊,“唰唰唰”地集體撲過來流哈喇子。

毛肚,肥牛,鴨腸,香菜肉丸,土豆粉……

連調料都有!

學霸在哪兒都是學霸,但國外的學霸沒有國內吃香,大學的學霸也沒有高中有威嚴,至於鐘從餘的“大神”位置依舊屹立不倒,主要在於每學期這些的食材。

鐘從餘在十幾雙眼睛的註視下,擡手把食材往桌子上一放,對著餓狼崽子們笑著說了五個字:“還不快去做。”

“好!”“沒問題!”“謝謝爸爸!!!”

一個二個比撿著錢還要跑得快。

席卷一空這個詞果真名不虛傳。

老劉比鐘從餘高一屆,算得上學長,也是鐘從餘在這裏認識的第一個華人,所以無論從哪方面來講,他都要比其他人要親近許多。

“又是無意間在櫥櫃裏翻到再不小心帶來的?”小劉調侃道,“學弟,你這借口不行。”

鐘從餘斜視了他一眼。

老劉的酒勁兒大,屬於那種握著酒瓶子就不能閉嘴的人,見鐘從餘沒發言反駁,就更加得意忘形:“哈哈哈,我早就看透你了,刀子嘴豆腐心,廢了大功夫才弄來的東西分享出來居然不知道在群眾面前邀功,這樣下去是要吃虧的哦。”

嗞啦——

鐘從餘也開了一瓶酒,聲音沈沈的:“你管不著。”

“再加上你這張臭嘴。”老劉攆著有些紮手的胡子,和他碰了個杯,“鑒定完畢,這幾年你是憑本事單的!”

鐘從餘:“……”

鐘從餘的模樣自然是不用說了,屬於當下女生最喜愛類型之一,不囂張跋扈,也不是歸於陰柔秀美的那種娘炮,和那些整天裹著汗水在球場上撒腳丫跑的弱智靈長生物也不一樣,性格沈穩,安安靜靜坐著的時候,鋒利的輪廓也會跟著收斂棱角,黑色瞳孔很亮。

可盡管如此,也沒瞧見過有任何一位異性成功靠近過他。

膽子小的不敢靠近,蹲在一個角落偷偷註視,膽子大的覺得他啃起來太硬,幾天後便主動放棄。

老劉:“怎麽?說你兩句還不服氣了?有本事找一個啊,臉這東西,無論多帥都沒用,要找著了才是實質。”

“咱們說得難聽點,談個戀愛又不是結婚,膩了就分,而且你又不是小姑娘家,又不虧,這異國他鄉的,多少個夜晚是失眠睡不著的,不處個對象陪陪自己,獨自熬,遲早要熬出病來,你不是直博嗎?這悶日子還早著啊。”

鐘從餘一撩眼皮,說話不客氣:“你當選白菜嗎?”

“……”老劉被他的形容給氣得嗆了一口酒,一邊搖頭一邊起身,“行!成!是我多管閑事好了吧!鐘從餘,我告訴你,你就是把情趣這東西張去了屁股上,活該!我呸!”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轉個步去廚房偷吃,又被一位新生的小姑娘打了出來,還笑嘻嘻地抹了糊了別人一臉的油。

正式開吃吃晚飯時候接近九點,外面沒有半點天黑的意思。

“這個派對一點氣氛都沒有。”新生嘟嘴說,“沒有燈光香檳就算了,還得頂著太陽吃火鍋,敗興。”

老劉趕緊給自己燙了一快毛肚,心中默念一二三:“沒辦法,這地方就這樣,學妹,我畢業了,這頓飯吃了就走了,你自己慢慢混吧哈哈哈哈,你會越來越惡心炸雞漢堡的,我上次還吃著過中藥味,回去給我吐了滿滿一個馬桶。”

學長專門惡心人,趁眾人不註意又偷吃了肥牛。

“四年過著不算太久,但也足夠消磨意志了。”老劉頓了頓,突然嘆了一口氣,“咱們這學校呢,其實大家也知道,不僅要家裏有礦,還得腦袋夠聰明,咱們這一類人吧,也沒必要為了那麽一兩三分錢去掙那個牛逼文憑,都不差那東西,所以,大多數人是被家裏壓出來長長見識和鍍金的。在此,我這四年來最大的感想呢,就是永遠珍惜想要珍惜的人,永遠敬畏你想要敬畏的感情。”

話音剛落,鐘從餘突然擡起頭。

四周安靜下來,但也有出頭噓人的:“老劉,你怎麽這麽矯情啊?!”

“你才矯情!”老劉瞪圓了一雙牛眼,“小子,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要為你這句話付出代價!”

“咳咳……”老劉繼續嘮叨,“言歸正傳,既然大家都覺得這個派對沒有氣氛,那我們幹脆就不辦傳統party了,這都是洋鬼子折騰的東西,要不覆個古,學習學習老祖宗們的圍爐夜話,我替諸多小姑娘開個八卦話題,問問在座女同志心中的理想型,鐘從餘,要不你先?”

鐘從餘莫名其妙地被點名,火氣和火鍋一起冒了個泡:“姓劉的,你是來找死嗎?”

“我是為了廣大少女懵動的情竇做出犧牲。”老劉抄著用了一半的衛生紙當話筒,伸到前者嘴邊,“兄弟,交代吧,你的心到底是被哪位美人偷走了,你魂不守舍的樣子不是一兩天,三年了,老子不信你是性/冷淡。”

鐘從餘:“……”

這家夥鐵定是故意的。

鐘從餘端坐在椅子上,好好的飯桌,居然被他憑空坐出了國際聯盟會議特邀席的氣場,神色淡淡的,不發一言。

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的一些東西,又怎麽可能兩言三語就能給旁人理清楚呢?

老劉突然有些後背發毛。

氣氛尷尬,有人想打圓場:“幹嘛讓學霸先說?這裏還有好幾個畢業生呢,老劉,你有本事說有本事第一啊!”

有些東西說著好聽是開玩笑,說到了痛處就是挖人心肺。

老劉這才反應過來:“我啊?哦,我喜歡長得好看身材火辣的……”

“我把他弄丟了”

“啊?!”

鐘從餘突然冒出的一句話令眾人咂舌,有個小夥子還嚇得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現在痛得冒出生理眼淚,但依舊把註意力放到了那邊:“蛇(誰)啊?”

這簡直是爆炸性新聞!

鐘從餘拿起酒杯,輕輕地和老劉碰了個杯,玻璃制品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開口說道:“我確實有喜歡的人,那人也確實不在身邊,但沒關系,這不妨礙我繼續喜歡他,只要給我抓住就會,他就再也跑不了了……”

——只要我堅信那個永遠就好了。

3(魏如鴻的事情)

魏如鴻在那個什麽什麽姨家的日子勉強不算難混。

但“不算難混”對於每個人的概念不一樣,那些大城市裏讀書讀傻的小孩覺得每次考試拿第一後才叫不算難混,顧遲認為只要沒人找他麻煩,想吃的時候能吃,想睡的時候能睡,想摟著人的時候能摟,這叫“不算難混”。

至於魏如鴻——他每天上課下課,住校,周末回家,返校之前找人拿一些能剛好卡著填肚子的生活費。

屬於“死不了”的“不算難混”。

每年最難熬的日子是在寒暑假,會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無所事事,待在所謂的家裏也總覺得不對勁,自己是半中途插/進來的,對周圍的一切都不熟悉,被置身事外,大人有大人的事情要忙,很難顧及到他,更不會搞什麽互動關心。

——工作和生活的奔波都已經夠折磨人了,誰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一個殘缺的包袱。

並且依照魏如鴻的性格,他沒辦法很快融入班集體之中。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待著,混著。

直到把日子持續到了初二。

某次期末結束後,老師發完能把人淹沒的各系列告家長書,推卸完一切該推卸的假期安全責任,突然冒出一句話:“暑假志願者,參加後可以評三好學生,有沒有人想報名啊?”

底下一陣噓聲。

且不論這些志願活動是扶老奶奶過馬路還是替人民公園打掃清潔,首先沖著“暑假”二字開頭這個點,許多少男少女都敗下陣來——他們拒絕不了空調和冰西瓜的誘惑。

更何況還要給別人當苦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老師料想也是這個後果,馬虎快速地把剩下的東西交代完,也沒有多做登記的準備,直接收拾好講臺,夾著教案走了。

同學兩兩三三地散開,嘴裏交談的是結伴去哪個網紅地點旅游,誰也沒有註意到有個坐在角落的人自從剛剛聽到消息後就瞪大了雙眼。

“每天早上出去,晚上才回來,連續半個月……”魏如鴻喃喃道。

這豈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嗎?

這樣不用每天待在房間裏發呆,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看著別人的臉色行事,至少在舉動方便是自由的,不用擔驚受怕成為妨礙。

他想去。

“你要去?”

老師有些大跌眼鏡,重覆問道:“等等,你是說你要去志願者活動?其實這東西也沒什麽實際意義,之所以會被舉辦出來就是為了給那些馬上中考的人……”

“我,我要去。”

魏如鴻,此人乍一看上去外表有些窩囊,因為小時候出過車禍的原因,至今說話的時候舌頭上都殘留著當年留下的陰影,總是縷不順溜,但那性子上的固執卻不像是一個媽生出來的,也不知是得到了誰的啟發,倔得要命。

“老,老師,我要去。”魏如鴻又說了一遍。

老師有些意外:“可以倒是可以,但同年級的人只有你報名,你堅持要去的話,只能跟著那群畢業生一起組隊,還要去嗎?確定嗎?”

魏如鴻立馬點頭,開心得笑出聲來。

那時候,他接觸過最惡劣的冤屈也莫過於被小太妹指著鼻子說你親了我一口,你摸/我屁股。就算動起真格來,還有一個叫顧遲的大哥替他保駕護航,怕歸怕,慌張歸慌張,至少拳頭落不到他的頭上,只要腿跑得快就可以了。

那時候,頂著“年紀小”“不懂事”“小孩之間的胡鬧”,很多東西都能一笑了之。

多年後的今天。

顧遲和鐘從餘並肩站在魏如鴻的高中畢業成人禮上。

轉眼他已經18歲了。

成人禮有個環節,告訴父母自己小時候幹得最蠢的一件事,但規矩由人定,實行與否也和人有關,顧遲和鐘從餘對於“家長”這個身份八字不占一撇,臨到跟前,也就這樣敷衍過了。

結果等到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魏如鴻突然說起了自己初二暑假去做志願者的事兒。

“當時以為只要離開了那個地方,外面一切都會很好。”如今魏如鴻和話中那個縮頭縮腦的小子完全不一樣,損起人來也兼顧了腦子和嘴皮子,就連自己的黑歷史也不放過,“我也如願地穿上了小紅褂,一頭紮進勞動中,卻沒想到第一天便出了事。”

顧遲問:“什麽事?”

魏如鴻冷笑一聲:“碰瓷。”

魏如鴻至今都還記得,那天自己跟著六位初三的畢業生起了個大清早,再坐了一個多小時的校車落腳到某個郊外的敬老院,院子很小,被生長在中間的大樹占據後,不僅沒有襯托出綠意盎然的氛圍,反而更是顯得空間格外擁擠,放眼望去只有八旬老人和滿眼戾氣的中年護工。

他們的工作很簡單——陪老人玩一天。

早熟的少年們隱約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具體是哪兒不對又說不出來,只得規規矩矩地登記好姓名後,便和老師們暫時告別。

“誰知道那些人根本就沒安好心,起初的幾個小時大家相安無事,午飯過後,便慢慢開始實施可笑的陰謀了。”魏如鴻說,“我們七個人,沒有任何人幸免,全都被這些爛泥的小動作給惡心到了。”

鐘從餘擡頭問道:“那他們得逞了?”

方才還氣勢咄咄逼人的魏如鴻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湍急的意識海中波濤洶湧,那顯然不是什麽甜美的東西,眉頭不自主地緊皺,目光通過此刻這雙犀利的眸子,跳躍回了幾年前還天真的年代。

中年護工牢牢地抓住年輕帶隊老師的胳膊,仿佛五根手指都能陷入皮肉中,她惡狠狠地指著站在角落處一字排開的少年們:“你就是老師吧,好,你來評評理,你們送過來的孩子,啊!我們還好吃好喝地給供著,叛逆期,大家都理解,不想相處就算了,怎麽還打老人呢?這是在讀書的小孩嗎?!”

據這位護工說,爭執發生在午休的時候,敬老院的工人人員手上有事,騰不開時間,只得讓學生和老人單獨相處,沒想到回來後就變天了。

已經送了幾位老人去醫院,剩下的癱在床上唉聲嘆氣,要多慘有多慘。

“大姐,這幾位同學在學校的表現都十分優異,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的,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我們好好說話行嗎,你先,先放開我。”

年輕老師被抓得生疼,甚至連生理性的眼淚都擠了出來,壓抑著怒火,極力想要掙脫束縛:“把監控調來看看吧,你不能空口無據啊……”

“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護工更加囂張跋扈了,嗓門能抖掉墻上的一層皮,“我們這個破地方可沒你們那些大城市建設好,監控這種東西早就壞了,中午房間裏就只有這些學生,不是他們還能有誰啊!怎麽著吧,叫家長來賠錢啊!”

魏如鴻他們咬緊牙關,害怕得想哭,卻又不敢哭出來。

“老師……”

“不是我們……”

“我們沒有打人……”

“可不可以相信我們……”

尚未張開的聲線在低聲述說著真相,可惜有更加強勢的哀嚎覆蓋了他們,老年人獨特的嘶啞聲在此刻格外可怕:“哎喲餵,這些小孩,嫌棄我們老了,手腳不麻利了,兩三句話不順心便要動手打人……我這脆骨頭哦……”

其中有位膽大一點的畢業生鼓起著膽子怒吼:“你他媽憑什麽說是我們!明明是這些老東西自己突然倒在底下大叫!你們,你們簡直……!”

話音沒落,又有老人開始了。

“啊,我的腰好痛啊!我的腿也是,我剛剛碰著桌子角了!”

無法反駁。

這種事情該怎麽解釋呢?誰也解釋不清楚,初中生們也無法完全脫離幹系,當時確實只有他們和老人們共處一室。

簡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把家長叫來賠錢,不然我們就要告到法/庭上去!”

敬老院的護工們還在咄咄逼人。

有的人開始怯弱了,提出幹脆就給錢買個清凈的建議。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人性的陰險和扭曲侵蝕著純潔的神經,獨立無援的是他們,而敵人的臉上漸漸流露出得勝的竊喜。

——錢。

錢這個東西,每當被直接提到嘴邊的時候,都能達到一種降低檔次的效果,從邏輯上來講,明明是人們該棄之敝履的物品,可事實往往背道而馳,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個人做的每一件事,無論是深層還是表面,都和這個字脫不了幹系!

而什麽又是人性呢?

兔吃草,狼吃兔,人殺狼,所有的生物,都是以“利己”觀念出發的行為動作,掙紮,為了更加好好的活著,弱者活該被碾壓,強者之所謂強者,肯定也有他們的道理,一切都有因果來源。

還未完全窺見過世界的雛鳥們顫抖著。

瘋子!

“你們該不會真的賠錢了吧。”顧遲有些驚訝,“那群人雖然把路堵了,但也不是完全走不通,更何況,你那個什麽什麽姨真的會給錢嗎?”

魏如鴻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一點,回答道:“肯定沒有。”

“那群人自己笨,後來老師找來了學校領導,領導用校車把叫死的老頭老太婆們拉去大醫院做檢查,結果是壓根皮都沒蹭掉一塊!可如果他們真的舍得折騰自己,認定了要玩一把大的,那便不好說了……”

雖然可怕後續沒有發生,但也儼然變成了一把刀子,捅進魏如鴻那顆全封閉的心。

那位護工抓著老師要錢的表情和語氣一直停留了在了他的心裏。

他和其他畢業生不一樣,他沒有後援家庭做支撐,一旦鬧大,是不會有人為他的行為買單的。

別人欺負你,踐踏你,傷害你,你沒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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