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龍井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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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遲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苦行僧的命, 欠抽,放著舒坦等死的日子不過,非要瞎折騰, 重新跑去風口浪尖上表演“脫衣舞”。【註】

之後的幾年裏, 零零散散地還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第一年。

賊老天就像是顆又大又圓的“皮”球, 不皮就會死的那種, 讓顧遲的第一份打工就遇見了王大串。

在顧遲遙遙地望見一坨肥膘的時候,內心便暗道:“我完了。”

王大串也立馬瞧見了這位從小互毆到大的兄弟, 轉身,揮手:“顧遲你給我過來!”

顧遲顫顫巍巍地盤算著:“我一定會被他先打一巴掌,然後臭罵一頓,再拿去做成烤肉串,賣十元錢三串。沒事, 平心靜氣,行得正走得直, 只要記得撒點孜然就成……辣椒粉不能太多……”

誰知剛一跑到面前,就被王大串突然摟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遲子!你知不知道我想死你了!”

顧遲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立馬躥了起來,猛地推開, 雙手抱胸以示尊嚴:“姓王的你有話好好說, 做肉串就做肉串,別動手動腳的!”

“做什麽肉串……?”王大串有些懵圈,緊接著立馬咆哮,“臥槽你這個死G.A.Y!我是直的!”

顧遲皺眉, 表示懷疑。

王大串嘆了口氣:“我上周又分手了。”

顧遲:“那……節哀?”

王大串:“……”

旁邊人滿臉嫌棄地回頭望著這兩位活寶, 像是瘋子躥進了公共場合,弄得他們有些不好意思, 王大串這才壓低聲音說道:“晚上燒烤攤說吧,我請客喝酒。”

“那姑娘突然提出分手然後走了,估計還沒來得及拉黑我,就又找到了新的男朋友,正在網上曬合影呢。”酒肉前,王大串說的時候還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嘴唇微微顫抖,嘶啞的聲音中包裹著的陳年舊傷疤,此時此刻正在發炎冒濃水,“她其實早就和那個男的勾搭上了吧,她不愛我了我不怪她,現在崇尚自由戀愛,但在決定不愛我的那一刻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顧遲一手拿著烤串一手拍拍他的肩膀:“其實……”

“我知道我沒錢沒顏,剩下的那什麽所謂的心也沒價值。”王大串道,“我不氣她不愛我了,我氣她在不愛我的時候裝出一副愛我的模樣。”

顧遲嗆了一口:“哎你別想太多……”

王大串打斷:“你不知道,這種人,太挖心肺了。”

顧遲沈默了下來。

以往種種的忽悠和安慰語氣好像都跟約好似的全部跳出腦袋,搜刮了半天,硬是沒憋出一句話來。

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會忽然說不下去。

他想到了鐘從餘質問的那句:“你認真的?”

自己是不是也在挖著小餘兒的心肺呢?

最後,顧遲悶了一聽酒,感慨道:“當初看那個女生照片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和你的第一任很像,不明緣由地像,你可能天生和這種人帶沖,以後換個類型的追吧。”

王大串鄙夷地瞥了一眼:“你還信這個?”

“不然呢?”顧遲聳聳肩膀,“還有什麽能信?”

王大串不是一位喜歡沈浸在回憶和自虐中的人,傷心的時候是真的傷心,烈酒下肚澆愁,愈合也是愈合得真的快,盡管心頭肉上多多少少會留下一條淺傷口,但顧遲認為人再倒黴也終究還有否極泰來的一天,王大串沒有十惡不赦,老天爺也不會讓虧待他太久。

比如在下周的時候,他就又添了一個新的煩惱——楚旸的妹妹,那位在KTV群毆事件中大名鼎鼎黑帶大姐大,在一天宣布要追求他。

對此,王大串表示:“救命!我還小,我怕家庭暴力!”

楚婷婷最先只是聽了這個分手快樂故事的來龍去脈後,覺得此胖子百年一遇頗為有趣,也想找他喝酒扯八卦,結果被王大串一句“女孩子家家要學會愛惜自己,不要大晚上的和不認識的男人單獨出門”給說了個啞口無言,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潑辣回去。

至此之後,楚婷婷開始覺得他雖然傻不拉幾的,但真的是個好人,夠義氣。

有的人喜歡錢,有的人喜歡權,有的人愛舔顏,自然也有楚婷婷這樣圖個真心的人。

王大串抓著顧遲和楚旸,滿臉劫後餘生:“兄弟,講講道理,這位姑奶奶我真的怕。”

顧遲似笑非笑地說:“我覺得還行啊,你以前沒試過這個款式。”

楚旸也淡然:“你算得上我妹的初戀。”

這時,王大串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被兄弟給背叛了。

王大串:“狠……你們狠……”

一起工作的人中有位四十歲出頭的阿姨說得沒錯,婷婷這活潑的小姑娘遲早有天會拿下王大串。

在經歷一年多漫長的拉鋸後,楚女士大獲全勝,王先生喪權辱國,還得賣/身給敵人。

王大串堅持自己是因為怕沒命,可沒人信,也沒用。

顧遲在看到大串哭喪著臉被拉著來強行合照發朋友圈的時候突然笑了——這貨右眼青了,多半是挨了一拳——往下再看,是李奄三喜提一位小公主,他家這幾年有了一些存款,打算和老婆一起回老家安安穩穩地看著孩子長大,不再奔波流離了。

——恭喜啊。

顧遲點開對話頁面,給李奄三轉了份子錢的紅包,然後又說道:

——這是給小孩的,你敢用我就抽你。

李奄沒有立馬回覆,大概間隔兩三個小時,才發來一句:

——不是給我的那我就不客氣地拿了。

稍後,他又在朋友圈更新一條消息,圖片上是一張擠滿整個屏幕的嬰兒臉,皺巴巴的,還有些泛紅,像只猴,附帶文字說:回家了。

顧遲有些目不忍睹地點開大圖,心裏總結兩個詞“好醜”,“真好”。

自己曾經的感情起起伏伏,轟然開始,劇烈垮塌,酸甜苦辣,卻沒有這樣歲月靜好過,更不敢對著親朋好友半醺笑著念叨一句“哎,好煩,我家那位又來查崗,要回家跪搓衣板了。”

有些夢想是努把力便可以達到的,但這東西憋死了都沒法做。

說不羨慕是假的。

又這樣過了一些流水賬日子,直到第五年。

今年冬天明明冷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但流感爆發得也格外嚴重,密閉環境裏人流攢動,書店也是屬於其中之一,顧建宇出/獄後的身體壓根就沒好過,長期都是枸杞泡茶加上大量保健藥,窩在烤火爐旁邊裹著小被子,不成為廣大患者中的一員就說不過去。

顧遲進門的時候拍了拍落在羽絨服上面的雪:“爸,還是咳得厲害嗎?”

幸好高中時期的顧遲跟吃了激素似的瘋狂長過一段時間,才讓這幾年壓根沒有半絲動靜的海拔不至於讓他羞於拋頭露面,除去眉目間的輪廓更加深刻以外,顧遲看上去幾乎和18歲的時候根本無異。

顧建宇一晃眼,差點以為回到了還在老舊巷子的時光,有些恍然道:“咳兩下不算什麽,沒這麽金貴的。”

“那是以前。”顧遲遞來溫水和藥,“吃了去樓上隔間睡一覺,下午還是不退燒我就帶你去醫院。”

顧建宇:“那得費多少錢啊。”

顧遲一挑眉:“那也是我的錢,你管不著我怎麽花,我樂意。”

剛說完,顧建宇就笑道:“小兔……不,現在是大兔崽子了,翅膀硬朗,我也老了。”

顧遲簡單利索:“喝水,吃藥,睡覺。”

“王大串那小子是不是打算訂婚啦?和那個姓楚的小姑娘。”顧建宇吃了藥後貌似還挺有精神,沒有急著補瞌睡,居然彎腰從收銀臺的桌子下面掏出兩包辣豆幹,拿去暖爐面前烤了烤,“給你,我的囤貨。”

顧遲:“……”

王大串和楚婷婷的相處,出乎意料的“和平”。

有次他倆出去旅游,看見有一對新婚夫婦在拍結婚照,楚婷婷就拉著大串說:“我也要拍那個!”

王大串:“姑奶奶,別人那是結婚才拍的。”

楚婷婷:“那你倒是娶我啊!”

據楚旸透露,王大串當時看到了懸空在自己兩眼前的拳頭,嚇得雙腿發軟,腦袋一片空白地答應了這件事,便稀裏糊塗地算是求婚成功了。

於是大串一腳踏入了家庭男人的行列,不敢造次。

“你的同齡人應該都大學畢業了。”顧建宇在惡劣的油辣子味中說道,“也基本上都有女朋友了吧。”

顧遲聽得眉頭一皺,暗道不妙。

“你有喜歡的人嗎?”顧建宇把憋了許久的話順勢問了出來。

他這兒子,雖然運氣不佳,但吃得苦,打拼幾年下來就算不能躋身富豪二字,但好歹能過不算差的日子,並且相貌不差,說沒有女孩看上眼,他是不信的。

但顧遲這幾年來都本本分分地忙事業,別說女朋友了,連別人八卦都不愛提。

顧建宇不由得覺得有些疑惑。

“自己遇不見喜歡的也沒事,你那幾個朋友要麽結婚了,要麽都有女朋友了,叫他們把他們身邊的單身姑娘帶出來看看唄,你又不差。”顧建宇啰啰嗦嗦地念叨一番,“戀愛啊,好多年前你爸我和你媽也是這樣認識的。”

顧遲鼻子酸味上翻,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把本打算撕開繼續殘害空氣的辣豆幹放下,起身穿外套準備出去。

顧建宇在背後遙遙地跟了句:“兒子,你答不答應倒是說一句啊。”

外面風雪很大,大門一開,卷進一屋子的風霜雨雪拍在面門上,那些電視劇裏演的什麽“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能亂”都是胡扯。

顧遲難得有些沈悶地回過頭,鄭重其事地叫了聲:“爸。”

顧建宇:“誒,爸在。”

“我有喜歡的人了。”顧遲憋了好幾年的秘密終於在此刻走到盡頭,好言好語沒法呈現感情,花言巧語更不能遮蓋傷疤,唯獨最為直白的話能抨擊人心,“但我沒法再喜歡了。”

那一瞬間,顧建宇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仿佛之前所有的期待都成了一場落空,變得飄渺無依,他輕輕地咽了口氣,可那身形看上去猶如全部垮塌下來。

顧遲不敢說多的,逃命般地躥進雪裏。

結果當天晚上,顧建宇就發了高燒。

深夜的醫院人不多,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護士姑娘瞧著這個男人眉清目秀的,還能理事,和那些只會耍嘴皮子說土味情話的小奶狗不一樣,心裏好感度倍增,動用了一下特權,幫顧建宇開了一間沒有病友的雙人間。

顧遲看在眼裏,不想拒絕,卻又不想拿人手軟,兜裏沒什麽好送的,便咧著牙笑道:“謝謝小妹妹。”

護士立馬樂了:“我今年25,你該叫姐姐。”

顧遲油嘴滑舌:“哎喲,不說看不出來,我以為姐姐你才18。”

辦完手續打好點滴後,顧建宇小睡了一會兒,沒睡太深,他好幾年沒有一覺睡到大天亮的經歷了,醒來後發現,顧遲居然站在窗邊看風景發呆。

大都市車水馬龍,哪怕是半夜都還燈紅酒綠,立交上的車流不斷,和以前那過了晚上9點就靜下來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顧建宇一側身,發出動靜,顧遲就突然轉過身來:“爸,其實我中午說的……”

話沒說完,顧建宇就打斷他道:“爸猜到了,是不是高中時候租我們房子的那個姓鐘的小夥子。”

顧遲一哆嗦。

“猜到了猜到了。”顧建宇喃喃道,“在聽見能被提前放出來的時候,我就猜到了。”

這還是顧遲第一次聽顧建宇主動提起在獄/中的事。

顧建宇:“但兒子,喜歡又有什麽用呢?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們會過得很開心嗎?”

只聽“咚”的一聲,顧建宇回頭,黑暗中看不太清,單覺得剛剛能當晾衣架立在那裏的兒子突然短了一截。

有一輛救護車從樓下經過,遠光燈照射進來,病房沒拉窗簾,讓它透亮了那麽一瞬間。

——顧遲突然跪在了地上。

“爸,沒以後了。”顧遲的聲音很輕,語速也很慢,仿佛是從過去跨越而來,有些精疲力盡,悶悶的模糊不清,“沒有以後了,這麽久了,也別勸了,就這樣吧。”

“對不起,爸。”

“……”

顧建宇沒吭聲,不知是默認,還是無奈,閉著眼後沒過多久又睡著了。

不過至此之後,顧建宇再也不提此事。

第七年,王大串和楚婷婷結婚。

顧遲幫大串擋酒,結果兩位難兄難弟雙雙被灌得走直線都繞彎,趁沒人註意,灰溜溜地跑去廁所扶著墻各自吐了一輪。

王大串一邊漱口一邊問道:“遲子,你今年多少了啊?”

顧遲漱口的時候不小心灌了一些冷水去胃裏,現在抽著痛得厲害,只伸手比了個二和六。

“怎麽?”顧遲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你比我老一歲多,前幾天滿了28,聽著就要變大叔了哈哈哈。”

王大串:“笑,還有力氣笑,吐不死你!”

顧遲:“今年你和楚大姑奶奶結婚,我要是敢哭,我的頭,就不能好好在我脖子上立著了。”

王大串不由得笑了一下:“哎,我們家那口子沒辦法……”

顧遲微不可查地縮了縮正要去扯紙的手,恍然又覺得剛才的條件反射太可笑了,硬生生地把接下來的動作完成。

王大串都看在眼裏:“遲子,其實我現在特後悔當初插嘴你的那事兒……”

他一直以為顧遲只是玩玩,圖個新鮮樂子,結果一玩,從17歲玩到了26,這樣算起來,足足十年。

並且,雖說顧遲現在雖然過得一年比一年好,但委實再也找不回之前的那股年少沖勁兒了——無論幹什麽都挺機械的,按時完成不出差錯就萬事大吉,沒有活力,像個死人。

王大串:“真的,要是再來一次,我幫你追!”

顧遲聽懂了他的話,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收拾收拾,再出去的繼續抗酒的時候,迎面跑來一個小女孩撞在他的大腿上。

“小虞!”

聽到這聲音後,顧遲剛準備去接的手猛地一頓,小女孩被反彈力撞得一下跌坐在地上,“哎喲”叫了一聲。

顧遲這才反應過來。

李虞——李奄三的女兒,之前在照片上看皺皺巴巴的醜死了,現在居然蛻變成了一小美女。

“嫂子?”顧遲一擡頭,“哎喲,小虞啊,坐地上幹嘛?趕快起來。”

李虞吊著顧遲的手蹦跶靈活地起來:“謝謝顧叔叔!”

顧遲:“……”

這都成叔叔了。

年底,楚婷婷也懷上了崽,王大串生怕這位姑奶奶繼續保持每天幹一架的“傳統”,靠勸的嘴皮子功夫不到位動手更不敢,沒法,只得辭了工作,改為自由創業——他最近瞧上了“貓吧”一行的主題休閑咖啡廳,這樣一來也有時間盯著姑奶奶,可惜大串因為談戀愛花了很多錢,參合著單身狗顧遲一入股,自己倒變成了老二。

於是,顧遲從半吊子店長搖身一變,變成了顧大老板。

顧遲吃盡了創業苦,之前開書店那死氣沈沈的經驗歷歷在目,這次痛改前悲,運用互聯網媒介宣傳,居然還打造出來“網紅店”的稱呼。

可誰知墨菲定理永遠只會遲到,不會缺席。

偏偏壞就壞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鬼天氣。

第一眼對視的時候,顧遲只是覺得這張臉很熟悉,還沒來得及回想起來是誰,腦袋裏面就逐漸浮現出一些已經被塵埃埋了經年的碎碎念:

“長高了,又瘦了,大冬天的怎麽總是穿這種薄外套?生病了怎麽辦?頭發有些長了,是不是又懶得去打理?眼底有黑眼圈,難不成又熬夜了?趴書桌上睡的還是乖乖去被窩裏睡的?”

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不去看的時候就沒事,甚至可以欺騙一輩子,可一旦觸碰,哪怕就是個指甲尖兒,都沒法回頭了。

顧遲轟然發現,這七年來,自己居然無時無刻不在想他。

等再回過神來時,來者已經轉身走了。

王大串也楞了一下,但顯然比顧遲這位半傻的激靈了許多,猛地一拍桌子:“這不是鐘從餘嗎!臥槽!媽呀!我之前見著的真的是他!你還站著幹嘛?快去!我待會兒發你他家地址!!!”

作者有話要說:

【註】:之前顧遲對李奄三說過只要有錢,讓他跑去廣場上脫了衣服跳舞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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