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紅酒 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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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遲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第二天大中午。

天氣熱得狗舔地,在外面的大地上灑點油就可以煎雞蛋了。

身體還是重得離譜,活像是灌了鐵水進去, 把五臟六腑全都攪合在了一起, 然後上下左右翻滾, 死得硬邦邦。

“我的遲子喲, 我這苦命的孩子喲!”有個聲音在一邊叫囂,一邊用兩根肥碩的手指掂著餐巾紙給顧遲擦汗水, 開始裝模作樣地哭哭啼啼起來,“老天爺就愛折騰我們這些老實人喲!這小帥哥還沒有來得及對象,就快要不行啰!沒天理喲!”

顧遲本來是打算繼續裝死睡過去的,但聽到聲音後,生怕自己就此一睡不醒。

只得連忙把意識從沈澱的深淵裏面拽出來。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誰家的姑娘勁兒這麽猛?”

第二個反應是:“呸!誰說我沒對象?我對象好著呢!”

“勁兒猛”的姑娘還不肯就此罷休, 大喝一聲,伸出黏糊糊的爪子把顧遲的眼皮一掀, 卯足力氣在他耳邊吼道:“遲大爺!你快睜眼看看吧!你老再不起來錢都流進別人兜裏了!”

話音剛落,顧遲幾乎是彈射式坐了起來,一陣天旋地轉,仿佛看到了飛升在即。

不過在這之前, 他第三個反應也跟著控制不住的身體從嘴巴裏面漏了出來, 只感覺被迫睜眼的那一瞬間,一大塊又圓又油的肥肉占據了自己所有視線,驚嚇不輕:

“嘶……這姑娘怎麽和王大串一樣魁梧?難道是我平時看帥的看久了經不住了?還不如死了算了……”

王大串的的表情五味陳雜,把餐巾紙當做小手絹咬在嘴裏碎碎念:“姑娘個屁!你丫重色輕友, 還沒媳婦就先忘了娘!”

顧遲深呼吸:“我沒一巴掌拍死你這死肥豬就不錯了。”

“你拍啊!”王大串往自己“幾個月”的肚子上閃了一巴掌, 敦實的脂肪漣漪驚起,“來來來, 往這兒拍!”

頭頂那上了年紀的空調嗆出一口蓄謀已久的重氣,驚動了駐紮在天花板上的灰塵居民,兩方就此爭吵起來,絲毫不在意腳底下的兩位非同一物種。

李奄三正好在這時候敲門進來了,他看見顧遲雖然還半癱在病床上,但好歹能從面部動作間知道已經並無大礙,甚至額頭上還殘留著一些沒退去的“五顏六色”,聽說是被一個勁兒猛的大姑娘給氣的!

李奄三:“哎呀,小兄弟醒啦,好好好,沒死就好。”

“……”顧遲沈默了片刻,“三哥,我總算是知道你之前為什麽不能找不到東家了,我沒西去,你是不是還有點失望?”

李奄三心比天大,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你這話啥意思?”

說完也不給別人繼續諷刺的時間,直接提來一大袋水果放桌上:“上午采摘的,新鮮,大夥兒吃啊,清熱解暑,對你這種跑兩步就中暑暈倒的小年輕格外有效果!千萬甭客氣!”

“甭客氣”的奄三率先伸出豬蹄,大言不慚地抓起本該是犒勞傷員的食物往嘴裏塞,然後蒼蠅搓手似的說道:“哎呀,這一次真是多虧了二位兄弟了,大串和小遲功不可沒!功不可沒啊!我趁你昨晚休息的時候試著挑出一兩張照片後期了一下,剛發去網上,就有老板來聯系合作了!”

王大串雖然看起來沒有幹什麽正經活兒,也毫無技術在身,但開車、探路、端相機……等一系列雜事都由他一人包攬下來,所謂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大串兄在“老媽子”這條路上已經越走越平坦了。

王大串嘿嘿兩聲:“大家都是兄弟,不客氣不客氣,以後要幫忙隨便吱個聲,我還有很多絕活沒使出來,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我辦不到,有錢分就行,我想拿回去追姑娘。”

顧遲:“……”

感情這胖子還在打著天鵝肉的主意!

李奄三已經笑開了花,搬起手指頭數道:“哎喲!追姑娘?好啊,追姑娘好啊,像你們這種年輕人要奮鬥的,一個是金錢,另一個就是美女,聽起來俗氣,但這就是人間的真理啊!”

這兩人仿佛就是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相見恨晚,巴不得就在原地支起一張桌子嘰呱到天荒地老。

“等等。”顧遲眼疾手快地攔住他倆的認親儀式,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奄三,老實交代,你這幹豇豆的腦袋瓜裏在打什麽算盤?”

李奄三雙手在腦袋瓜前一合,拍得甚響:“小遲就你懂我,是這樣的,剛剛有個老板發消息說希望我們能繼續深入藏線,拍點雪山風景專輯回來,價格已經商量好了,別人還專門交了定金,親了人立合同。”

顧遲眉頭一皺,覺得這事兒不簡單,警惕地多問一句:“出價多少?”

李奄三伸出一個五。

顧遲:“五千?”

李奄三:“五萬!”

五萬這筆價格,放在現在都不是能隨意出手的,更何況是當時。

顧遲著實被那些人傻錢多的“老板們”嚇得不輕,感覺血壓都往上翻了一番,心中直接把五萬等價換算成了多少頓飯錢,鐘從餘的多少輔導資料和新衣服,以及日差生活中的柴米油鹽。

最後學渣的腦袋告罄,中心板咯嘣一下燒毀,冒出黑煙——數據太大,無法統計。

但顧遲也不缺心眼,他轉念一想——這錢真的這麽容易好掙嗎?不過是哢嚓幾張照片的事情,為什麽別人舍得下如此血本?其中有沒有什麽貓膩?

“不行。”顧遲強行忍住貪欲,差點把自己的手掌心摳出一個血骷髏出來,“太多了,來歷不明的,不安全。”

換做早些時間,哪怕只是兩三個月前,顧遲都會一口答應下來。廢話,有錢不賺,缺心眼還是傻白甜?

但自從顧建宇那件事情後,顧遲的那顆本該直來直爽的心徒然添了許多顧慮。

他家是缺錢,但絕非視錢如命,也絕非需要大把大把的錢來讓生活過得多麽富裕,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他只追求一個點到為止。

剩下的心思,顧遲已經全部撲進了“如何照顧家”的這個深坑裏,每天都會以鐘從餘為軸,馬力全開,雷打不動地轉悠。

首先不幹的就是王大串:“遲子,你中暑中傻了嗎?我們都來了,這麽大一塊肉你不撈,還要送給別人嗎?”

大串的“親兄弟”神色嚴肅地說:“顧遲同志,你就不想幹點男人該幹的事?我這是在引領你們通過新型行業發家致富,提早擺脫貧困,走上人生巔峰,抱得美人歸啊!”

顧遲:“……”

他倒是沒有這兩位如此大的理想。

李奄三不愧是多讀了幾年書的人,見他稍有動搖,立馬提出新的見解:“你想想,這一個行業呢,是新型行業,還未大範圍普及,說白了,就是暫時地供不應求,這種情況能持續幾年啊?要是搞不好,一年都撐不下去,我們要是不在這段成長期多撈一筆,或者樹立鞏固地位,今後就要被後面的大浪拍死在沙灘上了!”

說完大道理,他又來點親民的:“你要是想把日子過得長遠一點,計劃深遠一點,至少以後不會因為錢的事兒發愁,就聽哥的,去!”

王大串在就通敵叛國的小能手,在一邊附和得特起勁兒,就差轉出一只繡花了。

顧遲瞇著眼想了一會兒。

其實前面那寫見解對他來講就是屁話,上下嘴皮子一碰,只是說得輕巧。

真正令他動容的,時候後面那句“長遠”。

他確實想和鐘從餘與長遠這個掛邊。

顧遲嘆了一口氣,心道我這一生的英明神武都要砸在這死魚眼身上了:“總而言之,這個價格不符合市場,你得告訴我他們為什麽幹這種撒錢的事兒,終不可能是吃飽了撐著。”

李奄三眼前一亮:“好說,因為那邊的居民封建思想有點嚴重,還沒來得及改/革開放出來,拒絕別人取景是常事兒,他們認為這是玷汙了他們的神明,在拍之前嘛……”他敲了敲腦袋,“估計要花時間做思想工作,我還在想這件事怎麽辦。”

顧遲和王大串同時想到了什麽,相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這事兒好辦!”

李奄三:“……啊?”

具體怎麽個好辦的法子,李奄三也沒讓倆小崽子說出個所以然來,也懶得去聽,總而言之,等跌跌撞撞,經歷各種山路十八彎後,他驚奇地發現,這群原著居民不僅不拒絕,還格外的歡迎自個兒的到來。

有個13、4歲的小夥子,焦炭一樣的顏色,臉上還長滿了麻子,以鼻子為中心,左右兩側臉一邊一刻格外對稱——況且就叫他二麻吧——自告奮勇地跑來當他們的向導,一路上又是解說又是推薦,唾沫星子仿佛永遠也用不完,搞得臉皮比城墻還厚的李奄三都過意不去了,心想給錢太俗,給東西又太顯得瞧不起人,就張羅著給二麻也拍了幾張照片。

臨走前的那天晚上,天氣還不錯,下午的時候下了一場雨,夜間就變得涼爽起來,原本可以睡一個安穩好覺,第二天踏上回程撈錢的路,卻不料大概在半夜兩點過的時候,外面的一些村民居然開始躁動起來。

什麽“瘋子”“有病”“異類”的話都在說,還有一些地方語言,聽不懂。

王大串怕出事,連忙滾下床準備提著褲子去看看。

顧遲也覺得這股來勢不善。

剛打開門,就見二麻站在門外,一臉驚恐地攔住他們:“幾位客人別去湊熱鬧了!”

王大串剛系好褲腰帶:“小兄弟,你們村連火把都用上了,話說不好聽點,這就是快變成原始社會的那些清除異端了,要鬧人命啊!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二麻顯得有些支支吾吾的:“唔……,總之你們別管,丟人啦,真的丟人啦,不好意思外傳。”

李奄三從窗戶口用鏡頭拉近距離,這東西確實好用,一瞧就看見了被圍在眾人中間的是兩個人。

王大串:“哎呦,都建國這麽多年了,該成精的都能飛升了,還有啥不好意思的!三哥你說啥?倆人是吧,小兄弟,不是你串哥我給你講臟東西,我還見過光天化日下野/戰的呢,只要是你情我願啊,沒啥大不了的,讓開讓開,我去救人。”

這句話一出口,不知道為何,二麻突然大吵大鬧地哭了起來,用他那細小的胳膊一下環住王大串的腰,還差點沒合不攏手,幹脆癱坐在地上:“客人你別去啦,真的見不得人,那是倆男的,有病啊!這傳出去,我們村以後還怎麽做人啊!”

王大串一個手動腳剎車,差點因為慣性在原地翻了個跟鬥。

“……啊?啊!!!”

起初那幾秒,在場的三個人都沒回過神來。

但聽明白之後,皆是臉色慘白。

王大串支支吾吾地:“就,就那個,同那個?”

二麻吸溜一下鼻涕,把大部分抹在了大串的褲腿上:“是啊,是啊!”

一時間,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下來。

李奄三把鏡頭放回包裏,倒回自己那張吱呀亂響的木板床上繼續睡覺。

顧遲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緊接著,胃裏一股酸勁兒翻湧上來,毫無阻礙地沖破喉嚨,壓抑了好幾天的難受混合著上一次的殘留,還未來得及感受到手腳的發軟,就一鼓作氣的全部發作了。

他跑去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

心裏卻反覆的想到:“就因為是倆男的?”

“哎喲遲子!”王大串一個火燒屁股似的跳了起來,跑去那邊,“咋了咋了?這是咋了?別把臉弄到了,門面啊!錢啊!你慢點吐!小心下吧!”

顧遲:“……”

從這一刻開始,顧遲突然覺得,就算他披荊斬棘的解決了生活上的一切,總有一些其他麻煩,即使他現在未能想到,今後也會成為一塊註意毀滅世界的絆腳石。

太難了……

一句“倆男的”,就足以擊垮他們現在所有慢慢建設起來的圍墻,用槍口和大炮摧毀得片甲不留。

顧遲在答應鐘從餘的時候,其實也想過這個“特殊愛情”的事兒。

但當時生活被攪得一團亂,這個問題被無限縮小,巴不得有一束光能照在身邊,給混沌不清的自己一點期望,一絲盼頭,那兒還會去在意這麽多呢?那兒還會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呢?

他們認為,畢竟日子是自己的。

可到頭來,有些東西終究無法逃脫,捂著耳朵閉眼都不行。

他們,在這些人眼中,就和那種違/法犯/罪,吸/毒殺/人的異端份子沒兩樣,生來就是違反社會秩序,甚至更加惡心。

鐘從餘知道嗎?

顧遲幾乎吐得站不穩腳了,撐在墻上的手不斷往下滑,任由王大串勾著自己的肩膀作為力氣支撐點,心思卻飄到了九霄雲外,那位幹凈得讓人不敢多加妄想的少年身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如果他知道了,他還會堅持現在的這份感情嗎?

一旦爆發出來,他該怎麽辦?

“知道了。”鐘從餘一只肩膀夾著電話,一只翻看著手裏的資料,“已經都準備好了,謝謝老師,我明早就送來。”

“好。”班主任噎了一下,還是囑咐道:“你的想法要是有什麽改變,可以給我說,填志願之前都可以。”

鐘從餘在電話那邊笑了笑,沒回答。

班主任嘆了一口氣;“行吧,我不多嘴。”

時間過得飛快。

八月底,天氣已經有些漸漸變涼的趨勢了,但大中午還是會比較悶。

高三不是沒有暑假,而是少得可憐,十來天,一眨眼就過去了。

但鐘從餘覺得這十來天仿佛可以和一個世紀劃等號。

自從上次許艷艷發燒後,顧老太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現在至少還住在這裏,萬一遇上個什麽急事,也只能求這兩個小夥子,雖然需要實施的方案不改,但也不能表露的太過露骨。

她從一只四處亂叫的瘋婆子變成了一頭學會伸縮的笑面虎。

平時他們互補幹擾對方,最多也就顧老太擡不上來水桶,換燈泡,擰不開醬油瓶蓋……和沒錢的時候來找鐘從餘。

鐘從餘倒不是那種一邊幫忙作死一邊甩臉色的人,他做起來反而會很認真——就是全程不說話,或者問一句答一句,連一個廢字都不多給。

因為他只記得顧遲給自己說過:“好好相處,其他不管,反正別折騰事,要折騰也得等我回來了再說。”

氛圍沈悶得讓人冒汗,顧老太在心中發誓,除非真的沒辦法,否則絕對不來吸這木魚周身的冷空氣。

但也有一些聽意外的地方。

有一次,顧老太打算洗衣服,正好看見被鐘從餘甩在臟衣簍裏面的校服外套,善心發現,就順便拿過來一起丟臉盆子裏混合著洗衣粉發酵著。

許艷艷在廁所洗澡,忘了拿衣服,扯開嗓門吼奶奶。

而鐘從餘就是在這時候回來的。

他一看見自己的衣服和一堆不明生物混在一起,滿臉的狂風卷落葉,眉間就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動物本能似的開始抗拒起來,心道再也不穿了!

顧老太擦了擦手過來:“嚇死個人!怎麽走路沒個聲!?”

“你洗我衣服幹嘛?”鐘從餘質問道。

“幫你洗還不好了?”顧老太覺得他這火來得莫名其妙,“你知道哪件是你的不?我把你的和那小兔崽……小遲的混合在一起洗了。”

鐘從餘一聽到顧遲這兩個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方才的所有怒火突然沒了,像是被一盆水從頭淋到腳,還在冒白煙,指尖都顫了一下。

甚至……還有點開心?

顧老太:“餵!問你話呢!你倆外套一個碼的,我不知道誰是誰的,你分得清不?!”

“嗯。”鐘從餘重重地答了一聲,便轉身回自己房間。

許艷艷從門外探出個頭開,她對這兩個大哥哥充滿著好奇,但又不好明面上跑過去一探究竟,就只能像這樣一直在背後遠遠地墜著。

直到三天後。

那是一個大清早,鐘從餘終於收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信息。顧遲依舊傳了一張自拍過來,還是那個傻逼剪刀手,和占據整張屏幕的臉,不過人看起來居然瘦了很多,還曬黑了一個度,有點健康色的既視感。

——想我不?馬上我就到家了,下樓接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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