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吊死在一棵樹上

關燈
連修自知跟裴鶴之說不清理,沒過多久便走了。

他前腳才走,後腳又有人推門進來,裴鶴之以為是顧念寒回來了,擡頭看到來人的那一刻,神情一楞:“你怎麽來了?”

女人帶著墨鏡,右手提著一筐果籃,左臂上挎著Hemes,腳上依舊登著雙幾寸高的高跟,邁著輕盈的步伐走進來。

“我怎麽就不能來,醫院你家開的?”

能在醫院眾目睽睽下這樣明目張膽走進來的,大概就只有夢子鳶了。

夢子鳶摘掉墨鏡,隨手放在桌子上,目光中頗有些嘲笑的意味:“聽說你受了傷,特地來看看慘成什麽樣。”

裴鶴之此刻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同“慘”半點兒邊都不沾,好整以暇道:“那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夢子鳶微微一擡肩膀,捋了一把秀發,靠著窗戶站好:“你那位顧助理呢?”

“現在不在。”裴鶴之看她,“你來就只是為了探病?”

“不然呢?”

夢子鳶下意識摸出煙想要點,掏到一半才意識到對方是傷患,又重新將煙塞了回去:“放心,我還沒那麽無恥。被人毫不留情一腳踹開還繼續往身上貼。”

裴鶴之聞言不以為意,就像是沒聽出她的話裏有話,笑得溫文爾雅:“哪個不要命的敢踹你,怕是十個頭都不夠夢老摘的。”

夢子鳶忍不住冷笑,裴鶴之打太極的本領高超,偏偏還找不到點去反駁,正想著說些什麽滅滅這人氣焰,門卻再度被人推開。

顧念寒提著袋子站在門口,看見夢子鳶口一怔,腳尖在地上一點,反身就要往外走。

“顧念寒。”裴鶴之的聲音再背後響起,“不在我身邊呆著,要上哪兒去?”

顧念寒沈默地駐足片刻,一言不發地走了回去,對著夢子鳶微微頷首,拉了板凳在裴鶴之身邊入座。

“午飯吃過了嗎,夢小姐?”

裴鶴之才一說話,夢子鳶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前幾天親熱時還柔情蜜意的喊子鳶,轉頭就變成了夢小姐,這臉真是說變就變,真是一丁點兒情誼都不留。

夢子鳶沒好氣道:“托你的福,沒吃!”

她聽聞裴鶴之受傷的消息,上午場剛剛拍攝完,她就一刻不停地趕了過來,甚至連果籃都是自己親自挑選的。

早知道裴鶴之是這麽一副態度,她就應該讓助理在路邊隨便一買,臨近過期變質才好。

夢子鳶重新將墨鏡戴上,她畢竟還是個名人,在醫院逗留太久總是有些說不過去,既然將心意送到,就可以準備打道回府了。

裴鶴之對她微笑寒暄:“承蒙夢小姐掛念,改日裴某親自給夢老爺子登門道謝去。”

夢子鳶輕哧一聲,擺了擺手:“大可不必,小心被大卸八塊淩遲處死。”

裴鶴之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整個日光都被攏入那雙眼瞳中,對著這張好看的臉,夢子鳶突然就覺得氣急不起來——說來也奇怪,娛樂圈向來不缺美人,可像裴鶴之這樣看一眼能驚艷到心底的人卻不多。

夢子鳶嘆了口氣,決定再栽入裴鶴之的深坑之前抓緊時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世界上美人千千萬,以她夢大小姐的本事,又何苦吊死在這一棵樹上。

等到送走了夢子鳶,顧念寒才慢慢地將一桌菜擺開,也不知道他到底買了多少東西,不算太小的一張桌子被擺的滿滿當當,一瞬間整個病房都充斥著飯菜的香味。

裴鶴之看一眼便忍不住笑了:“你買這麽多,我怎麽吃得了?”

顧念寒被這一笑也鬧的有些尷尬,下意識地摸了摸耳垂,像要把自己耳尖上那點紅給揉下去。

之情裴尚澤在的時候,他受傷修養,裴尚澤都會囑咐保姆給他做點清淡又方便消化的東西,有時是粥,有時是面,他不懂怎樣照顧傷患,也不知道裴鶴之該吃點什麽好,只能瞧見那些好的貴的都買些回來。

裴鶴之好像很喜歡他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小動作,不自覺地多看了他幾眼,這才掰開筷子,遞到顧念寒手裏。

雖然次數不多,顧念寒也不是頭一次跟人這麽近距離的在一張桌子吃飯,但這樣坐立不安地倒還是頭一次。

即便是不擡頭,都能察覺到Alpha炙熱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烙在他臉上。

不知怎麽回事,顧念寒就回憶起最開始裴鶴之坐在家裏的餐桌前,抱著懷裏的Omega擁吻,擡眼看他時的那個表情。

是種屬於男人淋漓極致的露骨的欲望。

當時那個眼神還未能讓他又太大的悸動,可現在想來,心頭卻是猛烈的一顫,雙手險些拿不住筷子。

難不成最開始裴鶴之就對他抱有非分之想?

顧念寒是個跟感情沾不上邊兒的木頭腦袋,此時越想越驚恐,直至惱羞成怒,手上動作也不僅用力了幾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碗裏的飯菜已經被戳的快不能看了。

裴鶴之身體不適,沒吃多少就已經半飽,一直到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吃完整頓飯,顧念寒將東西都收整好,這才又洗幹凈手坐下來。

他微微擰著眉,像是有話要講。

過了好久才問:“剛剛夢小姐來做什麽嗎?”

他聲音不輕不重,乍一聽頗有一種波瀾不驚的味道,說是隨口一問也不足為過。

裴鶴之聞言噗得一聲笑了。

顧念寒於常人不同,惜字如金,沒必要的話不會多說,顯然是很在意的事情。

“其實也沒什麽。”裴鶴之用下巴點了點地上的果籃,“就是來探病送個禮,你要是想吃就拿一些。”

顧念寒這才簡短的“哦”了一聲,並沒有就這個話題再多講些什麽。

反而是裴鶴之目光落在他手上,問:“手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顧念寒隨著他的目光也垂眼一看。

曾經他一看到手上的傷,就會因為回想起裴尚澤的死而痛苦不堪,然而現在再看,心底卻無端多了幾絲平靜,已經沒有當時肝腸寸斷的感覺了。

“這是當年裴尚澤…”

他說到這裏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驚慌地擡眼看了一眼裴鶴之,再發現對方的神情依舊平靜以後,這才半安著心繼續講下去:“我將他從廢墟裏拖了出來。”

話說到此,已然了明。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他一個人扒開了多少廢墟殘骸,也沒有人知道他尋找到了多少陌生的軀體,他就像是一個漫無目的的拾荒者,在雨中進行著一個人的獨角戲。

在顧念寒的夢境裏,那些陌生的屍體全都變成了裴尚澤的臉,他一遍一遍的,不停地把人從廢墟中挖出,無論怎麽努力,都始終沒有盡頭。

裴鶴之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握便松開了。

哪怕溫度只是剎那間,也足夠將顧念寒從那冰天雪地的回憶中拯救出來。

顧念寒木然地看著裴鶴之。

“辛苦你了。”Alpha低聲說,龍舌蘭的酒香輕柔地將他包裹,溫柔的舔舐過身體上的每一道傷口。

“現在已經沒關系了。”

這麽多年積攢的委屈,日日夜夜思念刨心的痛苦,他在裴尚澤的葬禮上沒哭,在裴尚澤下葬的那日也沒哭,他不喜歡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樣,咬著牙將淚水往下咽。

從小先生就教導過他們,哭泣最為懦弱無能,他第一次受罰挨打的時候,皮開肉綻,自己瑟縮在房間裏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眼睛哭腫了,嗓子喊啞了,依舊什麽變化都沒有,觸手可得的依舊是黑暗,浪費的也只是體內的水分。

對於他們這行而言,展現懦弱就已經等同於丟掉了半條命。

可此刻心底鑄成的城墻卻在裴鶴之這一襲話間頃刻崩塌,猛烈的酸意驟然沖之鼻腔,令他渾身都開始劇烈顫抖。

他深深抽了一口氣,低下頭,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