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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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天朗慢慢站了起來, 轉身向山下走去。

山坡上的植物全部被冰霜覆蓋, 灌木變成根根指向天空的冰錐, 將路堵的嚴嚴實實。

尹天朗楞楞地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剛一碰觸到,這些由灌木形成的冰錐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嘭”,炸成了一蓬冰屑。

他僵直著脊背向前走去,手指碰到的、衣角拂到的……凡是接觸到的灌木,全部發出“嘭”的輕響, 變成了朦朧的冰屑。

地面結了冰,腳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何況還是下坡。

尹天朗一個沒穩住, 腳下一滑, 哧溜一下滑了下去!

他下意識使出異能,手指瞬間破開地面的冰層,插.入泥土裏,又往下滑了半米多, 這才堪堪停住。

他想要爬起來, 擡起頭時忽然怔了一下。

——頭頂上,被他一路滑下來碰到的植物全部炸開, 一大團冰霧籠罩在上方,陽光照進冰霧裏,折射.出絢麗的七彩光芒, 將整片冰霧染成了繽紛的彩色,如夢似幻。

尹天朗呆呆的看了許久,忽然發了瘋一樣抓起地上的泥土,使勁搓起自己的右手。

泥土裏摻雜著小石子,石子尖銳的頂端將皮膚劃破,滲出血來,他也不在意,只是不停地抓起泥土,狠狠地往胳膊上擦。

直到濕潤的泥土將右手徹底塗成泥漿的顏色,再也看不到一絲暗紅的顏色,尹天朗才停下來,往地上一倒,仰躺著,望著天上的太陽,微微喘氣。

喘了一會兒,他又慘白著臉蜷縮起來,額頭大顆大顆地冒出冷汗,牙齒嵌入嘴唇,幾乎要將嘴唇咬破。

不知過了多久,背上的疼痛終於稍稍緩解,尹天朗慢慢站起來,腳步落在冰層上,落下深深的一個腳印。

他就這樣一步一停,走了好久,終於走到了山腳下。

山下面都是人,每個人都拿著一把鐵鍁,或者鐵鏟,或者任何可以揮動的硬物,往被凍結起來的喪屍冰雕身上揮去。

“嘭”“嘭”

隨著人們不停的揮動,一個又一個冰雕變成了碎屑,簌簌落在地面,形成厚厚一層灰紅色的渣滓,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一個手拿鐵鍬、身穿迷彩服的士兵用袖子擦了下汗,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不遠處的尹天朗,他一楞,再定睛一看,果然沒錯!

這名士兵立即扔下手裏的鐵鍬,三步並兩步朝尹天朗沖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扭到背上,將尹天朗按在地上,喝道:“不許動!”

士兵的舉動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幾個同樣在砸冰雕的士兵也齊齊沖了過來,幫忙按住了尹天朗。

尹天朗沒有反抗,安安靜靜地被他們按倒,只在手被壓到背上的時候皺了下眉,喘了一聲。

士兵們見他沒有抵抗,也不敢大意,兩三個人抓著他的手,反剪著拉了起來。

旁邊一個在跑來的路上就拿起了腰間掛著的對講機,向基地報告,此時已經匯報完畢,站在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尹天朗。

尹天朗臉色蒼白,低聲道:“能松開一點嗎?我背疼。”

第一個沖過來的士兵掀起他的衣服看了一下,喝道:“老實點!你背上又沒有傷,疼什麽?!”

尹天朗低低吸了口氣,道:“我有疼痛障礙。”

那是什麽?幾個士兵互相看了一眼,齊齊望向腰掛對講機的頭兒。

他們頭兒想了一下,道:“放開他吧,他有異能,要是真想反抗,咱們這幾個早化成灰了。”

幾個士兵聽了,就把手撒開,圍在尹天朗身邊,用眼睛密切關註著他。

“謝謝。”尹天朗站好,跟著他們往基地走。

沒走多久,一輛軍車就停在了面前。

尹天朗上了車,被一路帶進基地,快到軍區時被放下,跟在幾個接他的軍官身後,進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和電視劇裏的審訊室一樣,尹天朗進來之後就坐在了中間的椅子上,雙手被束縛住,低著頭。

有人進來問他問題,他一一回答了。

“你和穆金是什麽關系?”

“朋友關系。”

“你知道他制作引誘劑嗎?”

“不知道。”

“你知道他有冰系異能嗎?”

“知道。”

“什麽時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多久。”

“三個多月前。”

“今天淩晨你說知道穆金在哪,要去把他抓回來,他是不是就在山上?”

“是。”

“他人呢?”

“死了。”

“怎麽死的?”

“我殺的。”

“你怎麽殺的?”

“……”

“冰凍喪屍是他幹的嗎?”

“是。”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知道。”

“他死後你……”

……

單向玻璃外,一個下巴上有疤的中年人背著手,安靜地看著裏面尹天朗低著頭、面無表情地回答問題。

不多久,審訊的人出來了,遞給他一摞記錄。

中年人翻了翻,還給了他。

“將軍,要把他收押嗎?”審訊的人問道。

“放了吧。”中年人道。

審訊的人驚訝:“就這樣放了?”

中年人反問:“你跟他相處了一會兒,你覺得他回答的是真是假?”

審訊的人遲疑了一會兒:“我覺得……是真的。”他幹這一行時間不短了,別人回答問題是真是假多少能看出來,尹天朗的神情太空洞了,這樣的人,是沒有心情撒謊的。

中年人背著手:“我也覺得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和穆金串通好,之前他就不會出任務了。”

如果假設尹天朗知道穆金做的事,那漏洞實在是太多,尹天朗出任務是一個,他淩晨回來的舉動是一個,現在的反應也是一個,其他說不通的地方還有很多,但最能讓他擺脫嫌疑的,卻是那場震撼人心的暴風雪。

現在回想起來,中年人還心有餘悸。

當時,基地的人都很緊張。

所有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們被集中到地下室避難,其他人不論男女,只要是能拿起武器的人,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來到基地大門前。

異能者們站在最前方,士兵在中間,普通人在最後,形成一道道防線,緊張不安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喪屍大軍,準備拼死一戰。

然而當看到最前面的十幾只速度型變異喪屍,意識到喪屍大軍裏還會有其他不知道多少的變異喪屍後,幾乎所有人都絕望了。

也許之前還有人以為他們或許能勝利,但現在,沒有人覺得他們能從這場喪屍攻城中活下去。

基地大佬們當即下令,能守則守,不能守就讓普通人掩護異能者們撤退,回到地下室躲藏。無論如何,也要把火種保留下去!

絕望就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就在人們以為今日必死的時候,從山上呼嘯而來的暴風雪拯救了他們。

多少人虛脫軟倒,喜悅地痛哭大笑,擁抱在一起親吻。

大佬們也暗自慶幸,慶幸之後,他們對視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疑惑。

從已知的情報來看,尹天朗和穆金就在那座山上,而會冰系異能的,只有穆金一個人。

這是他幹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把喪屍引來的也是他,殺死喪屍、救下整個基地的也是他,他到底在想什麽?這麽做的原因又是什麽?

沒有人知道。

原本打算在抓住他之後審問的,但沒想到他已經死了,還是被尹天朗殺死了。

中年人嘆了口氣。

不管怎麽說,穆金救下基地是事實,而且因為他把整個M市的喪屍都吸引過來一起幹掉了,基地起碼有一年的時間可以任意發展,不用擔心喪屍的威脅。

但穆金之前害死異能者們的事也是真的,所以他和幾個人商量之後,決定功過相抵,只通報一下穆金已死的消息,他引來喪屍的事就不說了。

“給他松綁,讓他走吧。”中年人吩咐了一句,正要走人,突然又想起來,“對了,還有那個小姑娘,也放了吧。”

這時,一個親兵突然跑過來:“將軍,那個小姑娘跑了!”

中年人一楞,之前喪屍來的時候,紀佳琪一起被轉移到了地下室,後來喪屍被凍住,地下室打開,她也被帶到了軍區,不過因為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砸冰雕、防止冰融化之後喪屍跑出來,所以對她的看管就弱了一些。

但再弱,也是兩個大男人看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就這還能讓人跑了?!

中年人很生氣:“兩個大男人看不住一個小女孩,怎麽辦的事?!”

親兵猶豫道:“……那小姑娘她有異能,那兩人都受傷了。”

“異能?”中年人眉頭擰了一下,沈吟片刻,“讓老陶去處理,他不是喜歡那小姑娘嗎,讓他去。”

“是。”

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房間裏消沈的尹天朗,道:“找個人把他帶出去,往那小姑娘那引。”

“是。”

尹天朗坐在椅子上,無聲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看。

忽然,鐵門被打開,一個人在外面喊道:“尹天朗,出來,你可以回去了。”

尹天朗眨了下酸澀的眼睛,站起來,走到門邊。那人把手銬打開,帶著他往外走。

從房子裏走出來,明晃晃的太陽光照了下來,尹天朗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安靜地跟著走。

走了一段路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還有一聲尖銳的吶喊。

“走開!!”

尹天朗一怔,猛地擡頭看向不遠處,從圍成一圈的士兵空隙裏,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的小身影。

“佳佳……”尹天朗微微睜大眼,猛地撞開身前的軍官,跑了過去。

“哎你去哪?!!”軍官喊了一聲,連忙追上。

跑到跟前,尹天朗才看清發生了什麽。

紀佳琪跌坐在地上,握著小拳頭,膝蓋、手肘,還有小臉上都沾著泥灰,像一頭受傷的小獸一樣,呲著牙,兇狠地瞪著所有人。

十多個士兵把她圍在中間,像是想要抓她,卻沒人敢靠近。

尹天朗聽見他們在說:

“別靠近!她的異能很怪,碰到會被腐蝕!”

“□□呢?還沒拿來嗎!”

“你們在幹什麽?!”尹天朗憤怒地喊道。

士兵們註意到了他,小小的騷亂了一下,很快組成陣型,戒備地盯著他。

尹天朗跑到跟前,停了下來,看著排成一排擋在他身前的士兵們,紅著眼睛道:“讓開!”

士兵們默默盯著他,腳下動也不動。

追在尹天朗身後一起跑來的軍官急切的揮了揮手,喊道:“都讓開!”

士兵們互相看了一眼,緩緩讓出一條路來。

尹天朗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軍官看到這一幕,松了口氣。還好還好,這人還有理智,不然要是一把火下去,這群傻小子全都得死!

尹天朗走到紀佳琪身前,蹲了下來。

紀佳琪看到他過來,慢慢收斂了臉上兇狠的表情,仰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尹天朗,眨了下眼睛,烏黑的大眼睛逐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天朗哥哥……”

“佳佳。”尹天朗擡起右手想給她擦臉,擡起來才看見手上的泥土,連忙放下去,換成左手,發現左手也不幹凈,看看身上,衣服也都站著灰塵、草葉,頓時有點無措。

紀佳琪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她伸出緊緊握著的小拳頭,張開,露出掌心殘留著的水漬,稚嫩的聲線裏帶上了一絲哭腔:“兔子化了。”

尹天朗怔了怔,忽然全身發冷,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天朗哥哥再給你買個新的,好不好?”

“天朗哥哥?”紀佳琪疑惑地看著他,“這不是普通的兔子啊,這是哥哥給我的,你以前問過我的那個冰兔子。哥哥說過,只要他還活著,兔子就不會化。”

“現在兔子化了,哥哥……”紀佳琪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哥哥是不是……死了?”

尹天朗臉色漸漸發白,不敢再去看紀佳琪的眼睛:“……是。”

紀佳琪的眼淚刷地從眼眶裏落了下來,她握緊了小拳頭,鼻音濃重地道:“……誰殺了他?”

尹天朗閉了閉眼:“……我。”

紀佳琪表情瞬間變得空白。

許久之後,她輕輕地問道:“哥哥是壞人嗎?”

“……不,他是英雄。”

“那你為什麽要殺他?”

尹天朗張了張嘴,幹啞道:“……對不起。”

“哥哥那麽喜歡你,你為什麽要殺他?”

尹天朗低著頭,一言不發,渾身的氣息像死了一樣寂靜。

紀佳琪咬著嘴唇,死死看著他,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落下。

空氣一片沈寂。

不知過去多久,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不知何時趕來的陶利民站在兩人身邊,看了眼死寂的尹天朗,對紀佳琪道:“佳佳,回去吧,你哥哥讓我好好照顧你,如果知道你摔倒了,他一定會心疼的。”

紀佳琪擦掉眼淚,倔強地拒絕了陶利民的攙扶,自己站了起來。

臨走前,她回過頭,望著尹天朗,一字一頓道:“我恨你。”

尹天朗渾身一震,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的腳下好像有一道懸崖,懸崖下是深不可測的黑暗。他眩暈,不是因為他害怕掉下去,而是因為他想要跳下去。

“對不起……”他聽到有人在說話,很久才發現那是自己,“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穆金身死的消息很快在基地內傳開。

引誘劑的事,知道的人很少。普通人不知道穆金有異能,也不知道他引來了喪屍,在他們的認知裏,穆金就是個發明了解毒劑的研究員,不知道為什麽害死了很多異能者,談論的時候唏噓一句“人心隔肚皮”也就沒了。

而知道穆金是冰系異能者的異能者小隊隊長,尤其是遭遇過喪屍群、折損了人手的小隊,聽說他死了,紛紛聚在一起慶祝,祭奠死去的同伴。

唯一一個聽到消息感到不快的人,就只有白詩潼了。

這位貌美的女性異能者秀眉緊蹙,銀牙緊咬,恨聲罵道:“狗穆金,犯病之前也不講一聲,害老娘這麽被動!要不是碰巧讓人去看了,老娘這次就徹底完了!”

白詩潼在發現穆金對異能者小隊下手的時候就立即和他斷了聯系,但即便如此,因為以前和穆金交易的關系,還是被基地抓住痛腳,大清洗了一通,實力損失慘重。

她從一個基地人員那裏得知當初在山上的是穆金和尹天朗,尹天朗是火系異能者,那麽雖然有點讓人難以相信,但她也不得不相信,把基地外變成冰雪世界的那個人就是穆金。

這就讓白詩潼更加惱火,她可被穆金坑慘了!

被基地“審查”了一通,實力大損不說,因為穆金把周邊喪屍都清理掉的關系,基地內異能者對比普通人的優勢一下子降到最低點,讓她的地位一降再降,很多事都做不出來,一年以內成為基地頭頭的計劃直接夭折!

一想到這裏,白詩潼就恨不得把穆金手撕了!

但穆金已經死的不能再死,所以她只好恨屋及烏,對穆金的男朋友——尹天朗看不順眼起來,暗中指使了不少人去找他麻煩。

很快白詩潼就發現,最討厭尹天朗的還不是自己,而是遇到喪屍群的那幾個隊伍的人。

他們因為同伴的死怨恨穆金,同樣遷怒到和穆金關系親近的尹天朗與紀佳琪身上,紀佳琪是陶利民的養女,他們惹不起,孤孤單單沒有勢力的尹天朗就成了最好的報覆對象。

這些人三天兩頭把尹天朗堵在角落裏,拳打腳踢。也許是心中愧疚,尹天朗從來沒有還過手,只護著頭,蜷縮在一起,任由他們發洩。

尹天朗越是順從,這些人就越是放肆。

末世裏壓力大,何況尹天朗還有個“基地最強異能者”的名號,是他們以前從來只能仰望的人。

將站在高處的人拉下來,踩進泥裏,讓許多人心中的惡意得到了最痛快的發洩,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要不是尹天朗恢覆能力強,早就被他們打得爬不起來了。

白詩潼冷眼旁觀了一陣子,在某一天,向尹天朗拋出了橄欖枝。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排除“穆金男朋友”這個身份外,尹天朗是個非常強大的異能者,要是能加入她的隊伍,無疑是一份強大的助力。

而且對於尹天朗來說,有了她的庇護,那些人就不敢再隨意堵他了。

但尹天朗拒絕了,沒有理由,就只是拒絕了。

被拒絕之後,白詩潼就不再管他。在她看來,照這麽被打下去,要不了多久,尹天朗就會變成一個廢人。一個廢掉的人,沒有她關註的價值。

拒絕了白詩潼的招攬,也沒有結交別的人,尹天朗就這麽獨來獨往。

獨自一個人做任務、偶爾和其他人一起,三五不時被堵在角落裏痛毆,然後爬起來,安安靜靜地回家,吃飯,洗澡,睡覺。

……

冬去春來,一年的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又到了秋天。

一場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下來,基地的人忙著搶收糧食,熱火朝天地在擴大了三倍的基地外幹活。

沒有人註意到,基地圍墻外不遠處的一處斷崖下,潮濕厚實的枯葉動了動,一只手從下面緩緩伸了出來。

蒼白寬大的手掌扒開上方的落葉,露出一張慘白沒有血色的臉。

穆金望著天空,一滴雨落到暗紅色的眼睛裏,讓他眨了下眼。

蒼白的嘴唇勾了勾,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他低低笑道:

“阿朗,我回來了,你想我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穆金:欺負我家阿朗的人,你們想好怎麽死了嗎?:)

肝不動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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