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關燈
不想看到的家夥忽然出現在了眼前, 哪怕話說得再動聽,眼神有多打動人心,也只會得到那一個結果。

埃迪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的視線直直地從金發少年顯露出的半張臉上掃過, 就像擋在前面的這個人就只是虛無的空氣, 身影不會映入眼中,他的目光更不可能會有停頓。

目光掃過去之後, 他也不想買什麽棉花糖了。

神色不改, 心中更無情緒起伏, 就這樣無比尋常地轉身, 把兩手插進褲兜裏, 自己漫不經心,繼續往不遠處的目的地走去。

“……唉。”

從這一聲極輕的嘆息中就能覺察到,幼年狀態的吉爾伽美什此刻不得不有些許失落的心情。

雖說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事先就有預料,但幼吉爾還是被埃迪冷漠到極點的那道視線給小小地刺激了一下。

從來都是王漠視他人,輕蔑他人,他有這個資本,也有這個地位。然而, 被他人漠視……

真的, 是第一次啊。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漠視他的這個人是埃迪, 王所深愛之人。

另一方面, 會落到這個下場,也完全是大人的自己自作自受的結果。

幼吉爾非常憤怒,如果能讓他跟未來的自己面對面撞見, 會自相殘殺起來也說不定?

好啦,這個沒有多少意義的話題就到此為止。

被無視得相當徹底的幼吉爾手裏還握著那一捧顏色各異的糖果。

他沒有立即追上去,緊跟在銀發少年的身後,在那之前,他看著散發著甜膩到心顫的味道的棉花糖,忽然一笑。

“果然不行呀。這個程度。”

“還無法讓你願意原諒我,更無法讓你願意重新接納我……對呢,如果這麽輕易就妥協了,你就不是你啦。”

在剛收下錢的老板驚訝的目光註視下,唇邊笑意還未消失的金發少年在唯一的白色棉花糖上輕輕咬了一口,將那絲綿一般的糖含入口中,仔細品味時,不知他想到了什麽,神色似乎格外享受。

——之後。

只吃了一口,他就把所有的棉花糖都隨手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沒有半分的不舍亦或是猶豫。

僅僅花了很短的時間,埃迪就把房子的事情給辦妥了。

雖然中介所的負責人一看到外表年齡這般小的他,那表情就顯露了內心的心理活動,但其後,還是金錢的力量占據了上風。

埃迪為了省事,連實地看房的步驟都省略了,看了幾眼照片,了解到房子自帶全套的家具,位置也距離衛宮士郎家不算遠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敲定下來。

這一件比較重要的事情就此搞定,他的心情都好了不少,連帶著可以更加自然地忽略不遠不近跟著自己的“尾巴”。

是的,吉爾伽美什還沒有滾蛋,依舊鍥而不舍地追著不放。

埃迪走到哪裏,吉爾伽美什也就跟到哪裏。而且,這縮水後連口才和性格都大變了的混賬王似是連情商都大幅度提升,竟知道如果步步緊逼只會起到反效果,所以,他跟是跟著,卻要和埃迪保持一定的距離。

既能夠看見他的一舉一動,又不用讓他有被幹擾的感覺——就是這種最是體貼的距離感。

嗯,吉爾伽美什的做法也確實很有效。

到了最終辦完事兒的時候,埃迪已經理所應當地把後面還有一個金閃閃的小鬼跟著的事情給忘了。或者說,就算他其實還記得,但也懶得搭理,繼續把這人當做空氣。

……本來應該是這樣。

本來應該是,權當做今天什麽糟心事都沒有發生,就可以直接去衛宮家接阿爾托莉雅順帶蹭飯——這等非常完美的計劃。

然而,某個沈寂至今,終於等到彰顯自己存在感的機會的家夥,不甘落寞地跳出來了。

“埃迪。”

“在我的魔力全部耗盡,不得不回到英靈殿之前,能停下,再跟我說一些話嗎?”

“我知道,你非常不想看到我,可能,已經到了聽到我的聲音都會厭惡的地步了吧……”

“雖然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想問你當初發生了什麽,又經歷了什麽才會這樣,但是,這一切的疑惑,都抵不過你還能像這樣鮮活地出現在我眼裏——給我帶來的欣喜和幸福。”

“就跟我說一句話吧,一句就好了。”

“在我……之前……我,就快要……”

明明距離是被拉近了,可逐漸靠近的聲音卻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不是裝的。

至少,這魔力快要流逝殆盡,英靈的這具實質的軀殼就要徹底失去生機的表現,並不是偽裝。

此時已經是下午快到黃昏的時刻了。

埃迪走在頗為空曠、只是偶爾會有人騎著自行車駛過的小道上,左邊就是長滿野草的緩坡,再往下,便是河水正在緩緩流淌的河道。

格外寧靜。

如果沒有自身後突兀響起的一聲悶響,這足以讓行人好生感受一番的安寧還能夠再長久地持續下去。

一路跟著他,終於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的幼吉爾沒有用任何方式獲取魔力,就這樣過了兩天,果真是撐不了太久。

因為虛弱,在像昨天那樣撲上去——如獲至寶般抱住愛人之前,他的身形就搖晃了一下,跌倒了。

跌得還相當地狠,金發少年整個人都向前跌了下去。而又由於還沒有習慣只能動用一只手的現狀,他的膝蓋剛狠狠地撞到布滿碎石的石地,左手的手肘與地面相觸,一時沒能把握好平衡,身子又往旁歪了歪,最後被狠摔了一下的就是肩膀和背。

“嗚——好痛,唔嗯……”

無論讓誰來看,都會被這個少年用神情和眼神流露出的悲傷和痛苦所感染吧。

再怎麽不甘,也無法改變他即將消失,而所追尋的,從千年前就心心念念的愛人仍舊對他棄之如履——這個悲傷的現實。

大人的他做了錯事,所以,他連看都不想看他,更是連一個字都不與他說。

如何不感到悲傷。

如何不感到痛苦。

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找到補償的契機。難道,不知多麽幸運才能得到的機會,就要這樣……

“……”

“你是個英靈吧,只不過摔了一下,就好像馬上要痛死了。”

“想演給誰看呢。”

埃迪雖然在問,但卻是嘲諷的語氣。

演給誰看,答案毋庸置疑。吉爾伽美什當然是演給他看的,演技還相當地好,可看在知情知底的他眼裏,這演技就拙劣得格外可笑了。

話雖這麽說……

沒錯,他轉回身了。

還是用冷漠得無法容下他人身影的視線註視過來,埃迪盯著倒在地上,此時正掙紮著想重新站起的金發少年,內心只有不耐煩。

“快消失了?那就是,還得再等一陣才能消失的意思麽。”他冷冷地說:“太慢了,我現在就送你一程。”

“……才不是演戲呢。”

幼吉爾擡起了頭。

在看到終於如他所願面對向他的銀發少年的面容時,他的雙眼就會亮得驚人,雖說掛在唇邊的,卻又是不乏苦澀的淺笑。

“真的,很痛的啊,不止是身體。”

“說實話,這具從黑泥裏泡出來的肉身,我一點也不喜歡。它的使命,也就是讓我湊合著用了十年,堅持到現在,讓我能夠遇見你……到這一刻,使命完成,確實該丟棄了。”

像是把陽光匯聚的金發亂得不成樣子,臉上沾的雖然不是血,但也是許多本不應該出現在王的尊貴面容上的泥灰……

吉爾伽美什經歷過的寥寥三次狼狽,全都被埃迪親眼所見。

然而,之前那兩次原因不同,就只有這一次的狼狽,是為了他。

“真難受……這副模樣,如果被別人看見,我一定無法抑制心中的怒火,毫不留情地殺死他。”

“但是,不行啊,不行。不止是因為,看到我這副模樣的人是你,還因為……”

已然有冰影浮現在指尖,埃迪本不想聽將死之人廢話,可那虛弱的嗓音仍是不停歇地鉆入耳中。

這就無法避免,在一個格外突兀的時刻——他的指尖倏然微不可見地動了下一刻,眼瞼微擡,熾金的眸底裏掠過了一絲始料未及的詫異。

因為,變小了的吉爾伽美什對他說:“我在盡最大的努力,試圖體會你當初的感受啊。”

“我能有什麽感受,看見你就不禁產生的厭惡麽,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話音一頓,高舉起的手臂也在猝然間頓住。浮現在埃迪面上的神色經過一瞬的僵硬,隨即,又在瞬間之後,從冷漠轉變為被人一下子扯開傷疤的震怒。

他居然楞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吉爾伽美什所說的“當初”,到底是哪個時候。

“尊嚴被‘我’踩到泥地裏的時候……”

“被‘我’背叛,被‘我’拋棄掉所有信任和感情的時候……”

“還差得遠,如今的我怎麽可能和你感同身受,再努力,也只能略微體會到很小一部分而已。可是,即使僅此而已——”

“要做什麽才能得到你原諒,不,能讓你不再漠視我就足夠了,無論怎麽思索,都想不到方法。這就是,比手臂斷掉還要劇烈的疼痛的來源了。”

這就是,幼吉爾重新用左手撐起身子,仰頭看向神色出現了變化的埃迪時,對他所說的內心所想了。

少年的神情是如此地悲痛,所傾吐的話語又是如此地真實。

埃迪看著變成這副模樣的吉爾伽美什,此前還是一片漠然、頂多在這時增添了無數怒火的心間,竟是又掠過了那分曾讓他無比惱怒的動搖。

不行。

為什麽還要聽這家夥胡言亂語。

“哦,早忘了。不過也無所謂,對於你,不會有除了厭惡之外的感受。你現在再來惺惺作態,又能體會到什麽呢。”

對於故意演給他看的這些內容,埃迪實在是厭煩至極。

雖說如今的他是真的忘記自己當初是什麽心情——自是不可能去回憶的——但,吉爾伽美什說得再多,做得再多,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

過去破開的裂痕,是無法再愈合的。

所謂的感同身受更不存在,沒有親歷一遍,哪裏來的理解,說得再如何真切,也不過是虛偽的借……

“即使無法完全體會,但是……這麽做的話,你應該能感受……到我的真心吧。”

啪。

埃迪下意識地接住了幼吉爾搖搖晃晃扔向他的一個東西。

抓到手裏,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擡眼一看:

“……”

“…………”

銀色,刻有相當華麗的花紋,觸碰起來的質感頗好,比起實用,更像是藝術品。

但是。

有沒有搞錯。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項圈吧!

明明都要魔力枯竭滾蛋了,某個英靈還用極其真誠的眼神望著他:“我放下我的尊嚴,讓你來踐踏。這才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對嗎?”

“我在你的腳上戴上了鐐銬,這個給你……埃迪,你也可以給我戴上這個項圈。”

“……只有你哦。”

再沒有補充的魔力,就真的要“回去”了。

可是,即使已然抵達如此危險的邊緣,少年仍深深望著愛人神色變幻的面容,心裏毫無擔憂,反而更加赤裸裸地展露出快要如願以償的喜悅——以便遮掩住赤眸之中更深處誕生的晦暗。

那才是他真正的想法,但很可惜,不能讓埃迪知道,所以一定得保密哦。

能讓從不反省的王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讓從不悔恨的王體會到了千多年的痛苦,讓本來絕不可能向任何人低頭的王,低下高傲的頭顱只為挽回……

——就只有你呀,埃迪。

所以,只能這麽做。

毫不擔憂的依據或許也太過自信,但對他而言,埃迪會怎麽想,怎麽做,全然在預料之中。

這個人,太簡單了。簡單到,讓洞察一切的幼小時期的王,都不禁有一點點欺瞞他而產生的愧疚——

“…………有病。”

埃迪起初是愕然,但很快,他就覺得吉爾伽美什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沒有給人戴項圈的興趣,對於你——哼,連殺掉的興趣也被膈應沒了。”

他的眉微皺,隨後便不動聲色地舒展,眸色清冷:“拿回去,滾吧。”

那個銀色的項圈被他揚手丟給了原主人,也不看吉爾伽美什有沒有接住,埃迪正要直接瞬移走,免得又被混賬追上。

哢嗒——

一聲脆響。

先還跪在地上,一副奄奄一息下一秒就要滾蛋的少年以最快的速度把項圈扣在自己脖子上。

扣緊的那一剎那,埃迪還未完全啟動的能力頓時失效,體內幾乎沒用過的龐大魔力如同洩洪一般湧出,順著那條突然連接起來的紐帶,爭先恐後地沖進了幼吉爾的體內。

很好,只用了半秒,奄奄一息的少年一躍而起,精神奕奕。

埃迪:“…………馬上!把這個破契約!給我!解了!”

他的拳頭捏得咯嘣響,咬牙切齒的憋屈感再度浮上心頭。

然而,幼吉爾:“不不不,這是項圈自帶的主從契約啦,不管是我還是你,都不能解除,只能等到這個一次性用品魔力失效才行。”

“你是主人,我是仆人,從現在開始,我只能跟在你的身邊,一旦離你太遠,就會……嗯,就會……那個什麽……”

“把話給我說清楚!”

“就會渾身劇痛靈魂也劇痛總而言之生不如死啦。”

幼吉爾面不改色地說著,同時以更快的速度撲過來抱住猝不及防的埃迪,就此死死抱緊不撒手了:“據說是這樣,這個魔術道具在角落裏丟了不知道多少年,我也是第一次拿出來用呢。就是為了,能夠讓埃迪知道我是認真的,認真地想要取得你的原諒——所以,請讓我寸步不離吧。”

“……”

“嗚!別走,埃迪,別走別走……快要超出契約的範圍了,我……”

“我管你去死!”

雖是如此暴怒地說著,幼吉爾最後也好好的,沒有“生不如死”。

“呼……”

“範圍!到底有多遠!”

幼吉爾托腮:“我想想,大概有……”

其實,就內心最純粹的渴望而言,他想說,距離最好是負的,越是親密接觸效果越好,然而這麽一說絕對會被埃迪暴揍一通,只能惋惜地修改了。

那麽,一米……

“呵。”

“埃迪埃迪~等等我等等我!嘿,我想起來啦,應該是……”

幼吉爾終於頗為心疼地說出了一個數字:“五。五米之內就可以了。”

雖然埃迪已經被耍心機的他給一下子套死了。

雖然他還是惦記著那個更親密的負……呃,沒有啦沒有啦。

咳咳。

也還是要註意一下,不能再觸到埃迪的底線。

而且……

都已經將距離從難以計算的長度縮短到了五米,都已經可以跟著埃迪住進同一棟房子了,那麽,再把五米縮短到一米,再縮短……嗯。

可以的吧?

嗯。嗯。

勝利在望呀。

*****

“……”

“……”

事實證明,在努力反省之餘還另有圖謀的英雄王·縮小版,還是忽略了一個關鍵人物。

扒在埃迪身上——被咬牙切齒的埃迪一步一步像麻袋一樣拖回來的英雄王·小·表面乖巧內心滿意·吉爾伽美什,還沒有得意多久,就遭遇了重新攻略埃迪的第二大挫折。

阿爾托莉雅:“……”

幼吉爾:“……”

阿爾托莉雅:“Ex!!!cal——”

幼吉爾:“啊!”

埃迪進門之後,針對阿爾托莉雅如臨大敵幾乎真把誓約勝利之劍解放的警覺質疑,只說了一句話:

“有奇怪的東西跟進來了?有麽,我什麽都沒看見。”

又又又又被纏上了——似曾相識的被碰瓷的感覺時隔多年還是那般熟悉鮮明,埃迪的心情一落千丈,最好還是不要在這時候去觸他的眉頭。

對吉爾伽美什采取的措施,也依舊是全盤漠視。

進了以後大概會住挺長時間的屋子,他分好了房間,二樓的主臥是阿爾托莉雅的,他住一樓的次臥,待會再去購置一下生活用品,就可以直接住下了。

當然了,雖然還有客房,但他一個字都沒提,更不可能要分一間出來給吉爾伽美什。

幼吉爾:“沒關系,我只能離埃迪五米遠,就和你睡一張……”

埃迪聽見了也當做沒聽見,所以,在第一時間反駁的就是阿爾托莉雅:“不行!”

從英雄王出現之時,她的劍就沒有放下過:“雖然不知道埃迪大哥為什麽會讓你走進家門,但是……我會無時無刻地盯著你的,英雄王!”

幼吉爾:“……”

糟糕。

就是這樣,第一天晚上,從來都是在幾米寬的豪華大床上入眠的英雄王,不僅沒有與心愛之人同床共枕,反而很委屈地貼著冰涼的墻壁坐了一整晚。

被埃迪寵愛的那個女孩兒——好吧,Saber,雖說堅持要留下來守夜,但卻被埃迪不由分說趕回了樓上,理由是小姑娘熬夜對身體不好。

阿爾托莉雅都是英靈了,熬不熬夜根本沒影響。

然而,這細致入微的關懷落到繼續被當做空氣的王的眼裏,就顯得相當刺眼了。

畢竟是王都沒能享受到的待遇。

幼吉爾心想,不行,策略得改變一下。

有Saber阻礙,他就算能跟埃迪寸步不離,也無法更近一步。

這樣的話……

——有了。

某一天,晚上。

埃迪剛想睡覺,躺在床上,卻發現房間浴室裏響起的嘩嘩水聲還未持續多久,就倏然斷絕。

打斷水聲的是一個猶豫的,似是經過許久的心理掙紮,才決定開口的聲音。

“埃迪……”

“我只有一只手,沒辦法給背上抹沐浴露,毛巾也……”

嘀嗒。

嘀嗒,嘀嗒。

白色的水霧從略微推開了一些的門扉邊漏出,彌漫在半空,很快就消失不見。

“因為實在是不方便,所以……”

“能進來,幫幫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