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賈敏這樣說那完全是好意, 是擔心他表面答應, 過後就把自己的承諾給忘了, 所以想要給他的好處。

至於林如海, 那就更不用說了, 之前他這位便宜父親就打過這個主意, 只不過因為接連不斷的事情，一直都給耽擱了下來。

後來賈敏更是被查出壽命不長，活不了多久了, 他自然就更不好提這件事, 這次賈敏主動提起, 林如海又怎麽可能會反對呢。

不過這對於別人來說, 算是一件好事, 但對於林子軒來說，卻並不是他想要的。

即便經歷了蕭寒羽那一件事後，讓他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沒有權勢地位是不行的, 他也不會再有一個風流浪蕩子的理想。

只是想法觀念的轉變，並沒有那麽極端, 不是說從一點心都不想操，半點都不願意卷入覆雜的官場，就突然會變成不擇手段往上爬的熱門。

林子軒雖然拋棄了自己昔日天真稚嫩的想法，但對於他來說, 卻不代表著會為了自己的前途，放棄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事物。

是，賈敏現在已經要死了，就算是他被記在了對方的名下，那也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而且這就只是名義上的，以後林府估計還是以前的那個樣子。

但即便如此，林子軒還是有些不願意，說他矯情也好，固執也好，他就是不願意自己在族譜上的母親，變成另外一個人。

若是換了平時，賈敏跟他說這話，那林子軒指定會立馬就給對方否決了，可現在看在躺在床上，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咽氣的賈敏，他張了張口，有些說不出拒絕的話。

畢竟這可以算是賈敏的臨終遺願了，而且這個要求，不，應該說是好處，不但半點都不過分，若是拒絕的話，倒是顯得他有些過分了。

只是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即便賈敏現在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但林子軒又不欠對方什麽，他做不出為了對方而委屈自己的事情。

可他話剛到嘴邊，還沒等開口，就見賈敏的目光變得有些渙散了些，臉上剛剛浮現出的紅暈，也慢慢的變得越發的蒼白。

她握著林子軒和小黛玉的手，一雙在那帶著些病容的面龐上，顯得越發明亮的眼睛，緊緊的望著林子軒，話語中甚至帶了些卑微的祈求：

“軒兒，以後你和玉兒，就是嫡親的兄妹了，你一定要答應母親，好好照顧你妹妹……”

在林子軒的印象裏，賈敏一直都是清高自傲的，像是現在這樣近乎於卑微到塵埃裏的模樣，他幾乎從來都沒有見過。

而現在，對方卻真真的放下了自己的驕傲，開始祈求他這個庶子，求他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女兒，這讓林子軒不禁有些動容。

至於屋內其他那些丫鬟嬤嬤，早就已經哭成一片了，只是都沒敢發出太大的聲音，都是低頭拿著手帕在那裏擦著眼淚。

賈敏在林家當了這麽多年的主母，不能說是一點缺點都沒有，甚至很多小姐的毛病她都有，身為國公府小姐，她的講究排場更大，對下人的要求也很嚴格。

但是除了那些缺點，更多的還是好的一面，現在她快不行了，林府那些下人雖然有不少是覺得心裏快意的，可也有很多是真心為賈敏難過的。

尤其是主院這裏，幾乎都是賈敏的心腹，就算不是心腹，也是關系比較親近的，現在看到自己伺候多年的主子這個樣子，自然心裏都不是很好受。

不要說她們這些個小丫鬟了，就連林如海這麽個大男人在旁邊看著，那眼睛裏都隱隱閃過了一些淚花，至於侍書和齊嬤嬤她們，早就已經哭得眼睛都紅腫了。

身處於這樣的環境下，林子軒便是再想開口說拒絕的話，他都吐不出來，望了眼趴在床邊，與自己雙手握在一起，已經哭成了淚人的小黛玉。

又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後，眼中含淚的林如海，最後又瞅了瞅強撐著一口氣，似乎就在等自己答案，既執著又卑微的賈敏。

林子軒心中無奈的嘆息了一聲，到底還是點了點頭，這樣的環境下，他實在是沒有第二種選擇了。

至於說到底要不要這麽做，之後他還可以跟林如海商量，至少現在，不用頂著賈敏來，讓對方就這麽安心的去了吧。

得到了林子軒的回應，賈敏那蒼白的臉色，終於有了一抹笑容，她松開握住林子軒和小黛玉的手，試圖再去摸一摸自己女兒的小臉。

可手剛剛伸到一半，就無力的垂落了下來，眼睛緩緩的閉上，那本就微弱到極致的呼吸聲，更是再也無法聽到了。

聽著身旁小黛玉那猛然劇烈了許多的哭聲，看著周圍像是終於忍不住，紛紛哭成聲來的小丫鬟們。

林子軒輕輕的抱住小黛玉，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心裏卻忍不住嘆了口氣，自賈敏暈倒已經過了兩天了，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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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所需的各種東西，準備的還是挺快的，畢竟賈敏倒下的那一刻起，黃大夫就已經給了最後通牒，更何況，早在之前，就已經有了預料。

大周的制度，父母之喪，子女需守孝三年，這三年內，忌酒色，忌樂曲，剛出喪的一年之內，甚至連葷腥都不讓用。

而且還得在堂前守靈七日，三日不食，年長一些的，甚至還需要住一些草棚什麽的以表示孝道，不過現在這兩條基本上都沒有那麽嚴格的要求遵守了。

畢竟別說是孩子，就算是大人在堂前守靈七日，跪上七天，膝蓋都受不了，更別說還有三日不食，那人都會給餓壞了的。

雖然林子軒並不是賈敏的親生兒子，不過在禮法上，他就是賈敏的親兒子，與小黛玉是一樣的，即便沒有被記在賈敏的名下，那守靈服喪的規制也是一樣的。

更別說，因為賈敏臨死之前那神來之筆，林子軒現在就更是要在眾人面前盡孝心了，要不然，說不定就會有什麽難聽的評論，落到他的頭上。

好在除了第一天人來人往，必須得實打實跪著以外，其他幾天沒有那麽多人，也不需要做得那麽到位。

再加上沈姨娘提前給他準備了點抗餓的食物，還有他特制的護膝，雖然跪了一天，更是各種儀式不斷的，但總算是挺了過來。

難受自然是無法避免的，但相比於跪了一天，夜裏直接暈過去的小黛玉來說，林子軒這情況還算是好的。

古代對孝道的要求特別嚴苛，不管小黛玉是不是病著，身體怎麽樣，能不能堅持下來，只要她還活著，就必須得去守靈，否則就是不孝。

而若是這樣的帽子扣到頭上，那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這輩子就註定要被毀了，男子還好一些，只要有錢有權，就算是名聲差一些，也沒有多少人會在乎。

但是女子尤其是要註意名聲，尤其是大家閨秀，那名聲一旦有了汙點，以後可就難以嫁人了，就算是嫁出去了，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所以即便是知道小黛玉的身體剛好，不能夠這樣折騰，但不管是林如海還有林子軒，亦或者是黃大夫，都沒有阻攔的意思。

其實林子軒是想要跟小黛玉分享一下自己的設備，讓小黛玉能夠好受一點的，不過這個念頭只是剛冒出來，就被他給壓了下去。

與他這個名義上，沒有什麽感情的兒子不同，小黛玉可是賈敏一手帶大的，就連死前都不忘了為小黛玉鋪路，那份母愛，即便他在旁邊看著，都能感受得到。

以小黛玉和賈敏的感情，肯定是不願意這麽糊弄自己母親的，他若是擺出自己的全套設備，說不定還會因此和小黛玉產生隔閡。

正常守靈，夜裏也是該守著的，不過小黛玉暈倒了，自然去不了，而林如海考慮到兩個孩子的身體，也沒有讓他們晚上接著守，只是派了兩個下人負責守靈。

喪葬儀式經過了那麽多朝代的演變，其實已經很完整化，自有他的一套流程在，不過因為那些規矩的苛刻，大多數人家都不可能嚴格遵守的。

真要全按著規矩上的來，那不說大人們能不能承受得住，孩子們是肯定不行的，如果不加以變通的話，那葬禮怕是就不只這一次了。

就算是能夠承受得住，怕是身體被那麽折騰一下，也得弄得元氣大傷，所以，古代歷來都有嫡母因為葬禮而折騰庶子庶女，從而將他們折騰死的。

都不用費什麽手腳，直接讓他們按照規矩來，那就沒有多少人能夠完全撐得下來，就算是撐下來了，估計身體也就糟蹋的差不多了。

林子軒一開始瞧見這葬禮的流程，守靈的各種儀式後，都忍不住是暗自咋舌，這哪裏是表示孝道，表示對父母長輩的尊敬啊。

這分明就是在折騰人嗎，也不知道都是哪些人發明出來的，這麽一套覆雜繁瑣的儀式，當真是一點都不考慮實際情況。

好在時代發展到現在，也沒有多少人會真的按照這個來了，要不然，林子軒估計，別說是小黛玉，就連他這小身板怕是都要扛不住。

守靈的前三天，都會有人不斷的過來祭拜，林子軒和小黛玉自然是跪在棺材前方兩旁的，按照禮制，他們需要對所有前來祭拜的人行禮，以示感激。

而在這些天，林子軒來來往往的見到了不少人，那些人都是一副面色沈凝悲痛的模樣，但他其實很清楚，這些人估計都沒怎麽見過賈敏。

再聽著外面不斷有人通傳誰誰誰到了的聲音，林子軒就更是有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這根本就不是悲傷的葬禮。

若不是那漫天的白布，還有身旁小黛玉短短幾日就又消瘦了很多的身影，他怕是真的找不到什麽這是葬禮的感覺。

或許也是因為他對賈敏並沒有什麽感情吧，所以即便是跪在這裏，也很難像是小黛玉那樣，發自內心的哭靈。

他這眼淚之所以能夠滴下來，還是因為之前特意讓沈姨娘在他袖子上抹了辣椒水，要不然還真不一定能夠順利的哭出來。

不過不管他有沒有什麽葬禮的感覺，在七日的停靈結束後，棺材仍舊是被擡著走到了大街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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