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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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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並排放著兩幅攤開的畫。

左手邊那幅紙頁泛黃,諸般顏色都淺一些,線條邊緣有經年時光留下的印漬,是宮中久藏之物。

右手邊那幅筆跡猶新,墨香撲鼻,點在人像眼睛上的一筆尚未幹涸,是方才宮中畫師按照北山蘅的描述一筆一筆畫出。

“這便是當年進宮向朕進言的那個和尚。”皇帝手指點在裝裱好的畫紙上,輕叩,“他向朕說起一個預言,稱燕王生的那個兒子身負龍血,是神明既定的儲君之選。”

“這二人都是法藏。”北山蘅道。

不消他說,從畫中人那一模一樣的身形、無甚區別的容貌就已經可以清楚看出。

“法藏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北山蘅擡起眸,看向他,“這老和尚憋著一肚子壞水,追了大半年,就想拿陛下的小侄子回去練功呢。”

“可是此人所言句句屬實,燕王身負謀逆、弒君等四條大罪,朕沒殺他都是好的。一旦傳出風聲,說朕要立燕王的兒子為太子,難免又引起朝野動蕩。”皇帝擰著眉,嘆息道:“易地而處,等你們到了朕這個位置,就知道有多難了。”

“說到底還是帝王疑心重。又惦念人家兒子,又怕人家奪權。”北山蘅想起那時候重九呆呆傻傻的樣子,縱然知道這位是九五之尊,也難給什麽好臉色。

皇帝眸光變了又變,突然冷笑出聲,“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給阿九生個兒子去,老子敬你是條好漢。”

“陛下。”眼看他說話越來越像市井流氓,旁邊有人輕聲提醒。

皇帝低下頭去,摸了摸鼻子。

北山蘅斟酌片刻,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從前在為重九療傷時,發現他在前往南疆的路上,被一個和尚用散魂掌拍碎了靈識。由此失去記憶,掉落山崖,直到我外出時將他帶回。”

“那個和尚是法藏嗎?”皇帝道。

“不是。”北山蘅搖頭,“但散魂掌是楞嚴山秘而不傳的武功,此人定與法藏師出同門。”

“這幫沒娘養的禿驢。”皇帝手叉在腰上,“老子就該端了他的狗窩。”

“陛下。”旁邊人又忍不住道。

“好了好了,朕不說粗話了。”皇帝抓抓耳朵,對北山蘅道:“教主還記得那老東西長什麽樣嗎?等下去將畫師找來,畫個像,朕叫儀鸞衛去抓人。”

“陛下真的以為此人與法藏一樣,是為了重九而來嗎?”北山蘅的眼神仿若看著一個智障。

皇帝沈吟不語,身側的太傅便道:“教主的意思應當是說,如若此人也為了九殿下身上的血脈,那大可不必將人推落山崖,直接帶走也不會有人知曉。”

“正是。”北山蘅點頭。

“林浪曾向朕說起,法藏同他交手時受過傷,但是卻不願叫他門下弟子知曉。想來這佛門也非凈土,自是另有一番爭鬥。”

皇帝視線落在北山蘅面上,帶著暗示的意味。

北山蘅會意,“過些天我會去楞嚴山,屆時看看能不能尋出此人下落。”

皇帝松了口氣,“還有一事。”

北山蘅斜他一眼,寒聲道:“別跟我扯什麽太子妃。”

皇帝哈哈大笑起來,晃起兩條長腿,樂不可支:“教主心裏有鬼。朕不過是聽聞阿九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讓你帶著他去燕王府走一趟,興許受到刺激,還能想起更多的事。”

“不行。”北山蘅想起重九抱著頭呼痛的模樣,神色驟然一凜,眸光冷下來。

“嘖嘖,心疼啊。可是朕前幾日同他講起此事,你那小徒弟好像也想回去看一眼。”皇帝隔著窗紙朝外頭看一眼,拍了拍手。

門開了一條縫,重九扒在門框上看他,“師尊。”

沒等北山蘅說話,他便掙開羽林衛的胳膊沖進來,貓似的鉆進他懷裏,手順勢環住窄瘦腰肢。

“走開。”北山蘅低聲斥道。

眼見著他都比自己高出一個頭了,還這麽抱著,屬實不成體統。

可重九仿佛沒聽見一樣,仍舊牢牢地抱住他,撒嬌道:“師尊陪我回家看看吧,阿九也想回去呢。”

北山蘅抿唇望著他,運氣。

“師尊……”

北山蘅受不了了,一把推開他,“去去去,腦袋疼了別找我。”

皇帝望著二人直笑,笑罷,揚聲喚了內侍進來,著人備車載這師徒倆去燕王府。

昔年北山蘅同郁駟游歷江湖時曾聽他說起過,這位燕王樓雲煦,在先帝永定年間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人人都道他遲早要取代太子。後來舉國大喪,北方傳來新帝登基、更改年號的消息,可坐上龍椅的人卻不是燕王。

北山蘅對誰當皇帝都沒興趣,當時草草看過詔書,遣人往帝都送了賀禮,便將此事拋之腦後。

只是沒想到,他隨手撿了個徒弟,竟然是這位燕王的兒子。

若是自己一早知道……

北山蘅在心裏默默思忖著,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沈吟良久,最後暗自慶幸這燕王死得早,白給他撿了個傻子徒弟回去玩。

正想著,那“傻子”湊過來,在他臉上啃了一口。

北山蘅倏地捂住臉,回頭看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咬牙道:“青天白日的也能發瘋?”

“師尊下了馬車便杵在路中央,弟子又叫不動您。”重九委屈。

北山蘅瞪他一眼,甩開纏著自己胳膊的那只爪子,一邊向前走一邊問問:“燕王府在哪?”

重九順手一指,“桂衣巷口。”

話音剛落,兩人俱是一楞,北山蘅怔怔望著他,薄唇動了動不知該說什麽,只擠出一句:“……想起來了?”

重九回過神來,將這條街前前後後看了幾圈,黑眸在日光下泛著類似琥珀般的顏色。半晌,他點點頭,“想起來了。這條街上俱是帝都勳貴的宅邸,巷口……便是燕王府。”

“頭沒疼吧?”北山蘅忙問。

重九老老實實搖頭。

北山蘅松了口氣,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心裏總覺得像什麽地方塌了一樣,空落落的。

他跟著重九向前走。

重九步子踏得飛快,臨靠近巷子口時又慢下來,近鄉情怯一般往他身上靠。然而幾步的距離根本不容他遲疑,沒多久,面前便出現一座高大富麗的七進院落。

大院正中間那道門上掛著一塊匾,上書“燕王府”三個金漆大字,望去已有些年頭,只是匾額的邊角卻被擦得鋥亮,不染纖塵。

重九在原地看了許久,上前去,拉動門環。

這院落荒廢了整整八年,墻上壁畫有些斑駁,院內竹林生得茂盛,有些枝葉順著院墻爬到了院外。

令人驚訝的是,院中竟還有三五個仆役,正在打掃庭院。

聽見門響,那群仆役停下手中活計齊齊看過來,其中一人道:“兩位想是走錯了吧。這是罪臣的府邸,聖上不讓進來的。”

重九從腰間摸了腰牌給他看,反問道:“既不讓進來,那爾等在此作甚?”

仆役接過腰牌去看,認清是宮中之物,慌忙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方誠惶誠恐道:“殿下恕罪。我等奉了太傅之命,在此打理王府,按律,這院墻屋舍不能翻新修葺,只能將庭除略作灑掃。”

重九點點頭,道:“出去吧。”

他繞過前院照壁,沿著回廊一直向裏走,將飛閣流丹、鬥拱重檐一一看過,面上神情變幻莫測。

北山蘅總算是明白了當日在南越王府時他為何會頭痛——這燕王府與郁駟的府邸規制一模一樣,唯一有些不尋常的,便是那幾乎生長到廊裏的鳳凰竹。

穿過竹林,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重九出乎尋常的沈默,北山蘅便也不問他什麽,只亦步亦趨地跟著,打量著他的背影。

最後,重九走到一處拱門停下。

“這是我從前住的地方。”他的聲音微哽,手穿過層層竹葉去摸墻上青磚,指尖在空中止不住地顫抖,連袖擺也跟著輕搖。

北山蘅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五指。

重九背對著他立著,雙肩微微戰栗,立了好久,也不進去,也不折返。直到日頭漸漸西斜,方才頭也不回地道:“師尊,我們今晚住這吧。”

北山蘅略一遲疑,點頭,又想起他看不見,便道:“好。”

重九反手捉住他的腕子,從拱門進去,熟門熟路地走到一間屋子前,擡手推開門,“這是我從前住的屋子。”

“我知道。”北山蘅拍了拍他的肩,“晚上吃什麽,我去買。”

“不吃。”重九簡短地說道,擡腿踢上門,放下竹簾遮住光,徑直拉他往床榻上去。

北山蘅知道他想做什麽,默默嘆了口氣,也沒再掙紮。床帳虛掩著,腰帶被抽走,衣裳還未剝幹凈,重九便將他掀翻了按在榻上,直挺挺地沖進來。

身後那地方一陣劇痛,秀白的面上瞬間沁出薄汗。

他咬著他的肩,順著蝴蝶骨向下,在霜雪般的脊背上留下一排參差不齊齒痕,像餓狼撕咬著自己的獵物。

北山蘅攥緊了床褥,一聲不吭地受著。

“師尊……”重九喘著氣,橫沖直撞地忙活了半晌,忽然俯下身來,從後面將他整個人圈進懷裏,臉枕在那微涼的肩頸上,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北山蘅剛得了些痛快,就被人戛然止住,不上不下地甚是尷尬。感覺肩上一濕,知道他是哭了,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靜靜候著。

“我爹他知道謀反不成……所以讓人帶我走……”

“爹爹騙我,師尊也騙我。”

“你們去送死都不稀罕跟我說,就把我當小孩,都覺得自己可壯烈了是吧……”

重九貼在他背上又啃又蹭的,眼淚口水糊了一身。

北山蘅默默想,怎麽說燕王都能扯到他身上,可聽小崽子哭得實在傷心,想安慰,動作又受限沒法摸頭,猶豫半天,便試著用那地方使了使勁。

重九呼吸一緊,猛地回過神來,擡手便在他臀上落下一掌。

北山蘅險些暈過去。

“師尊想死,想壯烈是吧?”重九將他翻過來,扣著細白的腕子舉到頭頂,一雙眼睛紅得像兔子。

北山蘅懵然搖頭,“不想……”

話未說完,腕上別多了一截細布——是他前幾日買的發帶。重九一手攥緊他兩只手腕,一手捂住他的嘴,覆又帶著浪潮而來,卷住他沈入瀚海之中。

不知折騰了多久,直到日沈西山,暮色四合,這場潮湧方才緩緩退去。

重九放開了手,將人攬進懷裏,用被子將兩他裹起來。

北山蘅睜著一雙渙散的碧色眸子,累得連動動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卻還惦記著一件事,“那日,通天崖……”

他的聲音過於微弱,重九附耳過去。

“我不是要赴死……”北山蘅薄唇翕張,汗順著他的喉結滑下,在空氣中洇開旖旎的氣息,“我不知道那是個圈套。我以為……我能回來。我怎麽會丟下你自己去死……”

重九心裏猛地一顫,忽然間,這些年受的委屈都煙消雲散了。

他垂眸望著懷裏的人,指尖擦過自己留下的那些星星點點印記,面上湧起一抹愧色,“師尊,我錯了。”

他低下頭,輕啄他的唇,“下次還敢。”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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