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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紫微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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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裏做什麽?”

繹川端著煎好的湯藥上來時,就看見重九立在門前,喪眉耷眼地將額頭頂在門框上。

“師兄在嗎?”他走過去問道。

重九點了點頭,伸出手,“是師尊的藥吧?我送進去。”

“不用。”繹川側身避開,“從南越王府離開時帶的金銀花用完了,你去城中的藥鋪看看,有的話再買一些回來。”

重九略一猶豫,點頭,“好。”

“等等。”繹川喊住他,從腰間解下佩劍丟過去,“帶上這個,如今外面不太平。”

“好。”

重九摸著冰冷的劍身,轉頭下樓。

年關剛過,還沒出上元,街道上猶是冷冷清清的。除了走南闖北四海為家的游俠,食不果腹衣衫襤褸的流民,再看不見別的身影。

重九沿著偌大的暨州城走了兩圈,直到天暗下來,才瞧見一家沒關門的藥鋪。

他進去買好藥,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王畿地區的氣候要比南方更多變些,出門時還晴朗著,不過一個時辰便刮起了狂風,須臾又開始飄雪。

風雪中,身後傳來細微響動。

重九將紙包的草藥掛在腕子上,抱緊了懷裏長劍,加快步伐。

風卷起他的衣袖,裹挾著霜雪落在他的發間、鬢上。偶有幾戶亮燈的人家,燭光被風吹得明滅閃爍,屋中之人很快熄掉燭火,整個街道又陷入一片死寂。

清冷的月色下,長街映出兩道暗影。

重九望著地上不斷拉長的影子,輕嘆口氣,停下腳步,手扣上了劍鞘。

劍光從他的指尖流瀉而出,撥開漫空亂雪,發出錚然一聲長鳴。轉身時劍鋒蕩開細碎星芒,宛如天幕邊綻放的銀河霄漢。

來者是兩個灰袍僧人,俱低頭斂目,但手中長棍卻淩厲撲來。

重九橫劍格擋,被強烈真氣震得後退了兩步,廣袖當風獵獵而動。他撤步穩住身形,旋即提劍騰空而起,足尖點在對方刺來的長棍上借勢一躍,手中劍芒指向左側僧人面門。

這套劍法是他從林浪給的那本書中學來,結合月神教輕功逐光,使來宛如雁過橫塘一般輕盈靈動。

兩個僧人低吟一聲佛號,一人微微下蹲,一人持棍而上,踩著同伴的膝頭躍上半空,以長棍撥開他手中長劍,擺出羅漢陣。

重九淩空踏了兩步回到地上,三人順勢戰成一團。

街邊房頂上趴了兩個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戰況。眼見重九被兩人圍攻,林漪就要飛身下去,卻被林浪一把按住了肩膀。

“再等等。”林浪眸光微沈,面上帶著隱隱期待。

那兩個灰袍僧人內力極深,連戰百十來招都不見遲緩,出棍依舊又穩又準。

重九受了散魂掌之後經脈阻塞,於內功上遠遜旁人,原本以為自己很快會力竭,但是隨著風雪漸盛,丹田處一股清爽之氣緩緩湧動,他反而越戰越勇,連那把原本略顯沈重的劍都變得稱手起來。

長劍在他手中挽開一道劍花,裹挾著風霜刺出,從其中一個僧人的長棍當中橫劈而下。

劍尖抵到對方眉心時,其上的片雪尚未融化。

“好劍法!”

身後的長街上有人撫掌走來,聲如洪鐘,語氣和緩,仿佛只是一個和藹慈祥的武學泰鬥,在評價武功出色的後輩。

重九撤劍回身,瞇眼望向來人,臉色很快陰沈下去。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先賢誠不欺我。”法藏身披丹紅袈裟,撚著佛珠,微微頷首。

重九抿起下唇,撤劍一橫,抖落一身碎雪。

“讓貧僧來試試你的武功。”

法藏振臂合十,袍袖無風而動,周身泛起暗紅色的光暈。重九還未及反應,身側已然幻出四道人影,齊齊朝著他飛身而來。

重九蹙著眉不知如何下手,忽聽身後一道破空之聲,慌忙提劍回頭。

四道人影霎時融為一體,金剛掌帶著灼燙熱風迎面而來。重九連退了數步,雙手舉起長劍。可法藏仿佛沒看見那霜冷鋒刃一般,手掌向著他的頭頂直直劈下。

“當心!”

有人從身後將他拉開,隨即一道纖細身影自空中騰翻而下,掀起一陣幽幽香風。

重九猶在楞怔,身邊那人已經融入了戰局。

一高一低兩道黑影交錯上陣,手中拿著兩指寬的軟劍,身形快到無法辨認。法藏固然武功高強,但這兩人也非泛泛之輩,左右掣肘,一時勝負難分。

重九楞怔看了半天,才認出來與法藏對陣的竟是林浪父女。

林浪一貫是懶懶散散的模樣,打著架還不忘嘲諷法藏:“老東西,你怎麽頭頂一根毛都沒有?該不會是脫發吧。”

法藏冷笑一聲,並指撥開他的劍鋒,“出家之人,自然不會有這煩惱絲。”

“出家之人?”林浪佯裝驚訝,手中軟劍越來越快,“看不出來。我瞧你塵緣未了,世俗難脫,一天到晚惦記著殺這個殺那個,還以為你是用不起油燈拿頭照亮呢。”

這句話的威力不啻於當面罵禿驢,法藏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真氣蕩開在小小街角,壓得那兩個僧人喘不過氣來。

林浪與林漪二人同他過了不下百招,但對方的真氣卻似大海一般綿延不絕,渾厚有力,不露一分破綻。林浪心裏沒底,只能再行險招,詐道:“老東西,你是打算跟我鬥到官軍來嗎?”

法藏不慌不忙,與他對掌,信口道:“離天明還有三個時辰呢,哪裏來的官軍?”

“王畿重地,帝都腳下,到處都是皇帝的耳目。”林浪沈下臉,冷聲道:“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和尚,你當真不怕嗎?”

法藏不知想到了什麽,出掌的速度驟然慢了半分。

林浪瞇起眼,手中軟劍一抖,淩厲劍鋒擦過他頸間。只聽“嘩啦”一聲,懸在法藏胸前那串佛珠被甩出去,繩線字中間斷開,檀木珠子灑了一地。

“師父!”後面兩個灰袍僧人慌忙上來扶住他。

“我們走。”法藏瞥了林浪一眼,雙手合十在胸前,對著他微微一禮,隨即攀著一個僧人的胳膊轉身。

另一人低頭要去撿地上的佛珠,卻被法藏厲聲喝住:“不許撿!”

僧人訥訥地將手收回來。

目送著這師徒三人消失在街角,林浪兩步走過去,彎腰拾起一顆珠子,對著月光細看——雕刻著羅漢的檀木佛珠上,赫然洇開一道艷色血痕。

“這老東西受傷了。”林浪輕笑,朝著法藏離開的方向看去,目光玩味,“受傷了卻要瞞著自己徒弟,有意思。”

重九收了劍,問道:“林先生怎會出現在此處?”

“我說出門逛街碰巧遇上了你信嗎?”林浪斜睨他一眼。

重九搖頭。

林浪沈聲笑起來,“我一直跟著你。風雲令早已傳至六合八荒,這幾日找上門的人會越來越多。不過你劍法學得不錯,只要不對上法藏這樣的武學宗師,尋常人拿你沒辦法。”

重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拱手:“多謝先生相救。”

“客氣。”林浪將軟劍遞給林漪,輕拍他的後背,“跟我過來,帶你看個東西。”

重九跟著他走到城中一處樓橋,一直登上最高的那座重檐樓。頂著樓頂刺骨寒風,林浪攏了衣襟,擡手按在重九肩上,讓他面朝向北方連綿起伏的山巒。

“看那裏。”林浪擡手一指。

濃淡得宜的層層雲霭中,一座高塔拔地而起,直沖雲霄。塔身漆白,上繪金色雲紋盤龍,即使隔著重山萬裏依舊隱約可見。

“那是什麽?”重九皺眉。

“紫微臺,雲滄的權力中心,六合之內蒼生敬仰膜拜的存在。”林浪輕聲說道,語氣蘊著三分肅然,“如果我告訴你,有一天你可以走到那高臺上去,上達諸神,下禦萬民,你願意嗎?”

重九臉色微微一變,“紫微臺是皇權象征。林先生,這等大逆之言,豈可輕易宣之於口?”

“只是一個設想,說說有何不可?”林浪按著他的肩,似有千鈞之力壓在掌心,“走到那臺上去,就沒有任何人可以欺負你了。”

重九咬了咬唇,目光黏在遠處的高塔,久久不語。

林浪了然一般,輕笑起來。

重九卻突然側身避開了他的手,緩緩地道:“林先生,那紫微臺,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低下頭,撫著袖口的蓮花暗紋,目光變得無比溫柔。

“月光所及之處,縱然身住黑暗,霧霭溟濛,也洋洋灑灑俱是溫柔。”重九仰起臉,微一笑,“我不想失去這縷月光。”

林浪怔在原地。

“我給師尊買了藥,怕是回去得晚了,耽擱事。”重九晃了晃懸在腕上的紙包,面露歉色,“今晚多謝林先生相救,阿九先行告辭。”

說罷,不等林浪回應,便抱著劍匆匆離去。

林浪望著他的背影,擰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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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摘星酒樓時已是深夜,大堂裏一片沈寂,重九直接拎著藥上了二樓。本想待明日再去把藥交給繹川,臨經過天字甲號房門口時,卻又忍不住停下腳步。

林浪今日,似乎話中有話。

重九站在北山蘅房外,躊躇著想要進去,又怕驚饒了師尊休息。

正猶豫不決時,忽聽屋內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雖然隔著層層被褥,還是能聽清這聲音是何人所發出。

也許師尊在踢被子……

重九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輕輕推門走進去。

隔著層層帷帳,隱約能瞧見床上的人影,拱著被子動來動去。他將藥包放在外間的茶桌上,帶著疑惑擡手挑起了床帳。

床褥上的場景讓重九為之一楞。

北山蘅正沈浸在搖光鏡帶來的夢魘中,雙腿死死地並住抵在床頭,一手攥著被角,一手按住小腹。他眉峰緊蹙,雙唇慘白,額頭沁出薄汗,整張臉紅得有些不正常。

重九不明就裏地坐到床邊,擡手在他額頭上探了探,被手背傳來的灼燙溫度嚇了一跳。

“師尊起來,喝口水。”重九輕聲喚道,將人抱起來靠在自己肩上,想要把被子從他懷裏面抽出來。

費了好大力氣,北山蘅才松開抓被角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卻仍不肯動。

重九順著他的胳膊摸下去,便摸到了北山蘅一直死死抱著不肯放的地方,待分辨出那是什麽東西之後,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微妙。

“師尊……”重九動了動嘴唇,不知該作何言語。

北山蘅此時恰好夢到最刺激的地方,夢裏銀甲紅袍的青年手持短刀,即將對他的寶貝殘忍落下。北山蘅心裏一急,下意識便往重九懷裏滾去,口中逸出一聲低吟:

“孽障……”

重九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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