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風雲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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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天夜裏,北山蘅做了無數個夢。

從他在絳河邊撿到重九開始夢起,夢到重九小時候扒在月宮門口偷看自己,夢到重九在江陵客棧中掐著他的脖子說狠話。

最後,他夢到了搖光鏡。

依舊是熟悉的墻頭,熟悉的姿勢,城墻下屍橫遍野,長空中圓月高懸。重九將他按在城墻上,當著城下數萬黑袍金甲將士的面,撩起了他的衣袍……

北山蘅驟然從床上坐起。

他摸了一把額頭,都是冷汗;再摸一把身下,瞬間臉紅。

該死。

竟然被一個夢給弄得……

北山蘅靜待心情平覆後,披著衣服下床,走到鏡子前看了看。

還好,鼻子上沒有牙印。

他把衣裳穿好,帶上門出來。

雪後天晴,暖陽東升,紅日和白雪交相輝映下的城池卻格外安靜。百姓們整夜守歲,此刻正是困倦至極的時候,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布靴踏在雪地上發出的沙沙聲。

府門口停著兩架馬車,繹川和重九站在車前整裝,郁駟跟府裏的官家低聲吩咐什麽,林浪父女在旁邊看著。

看他出來,郁駟解釋道:“小王備了些棉衣幹糧,教主路上用。”

北山蘅點點頭,視線落在林浪身上,“看來是我選的時間不好,一大早地離開,勞煩林先生相送了。”

林浪攏著袖子,笑道:“林某不是來送人的。”他指了指後頭那架馬車,“林某在王府住了這些時日,混吃混喝的,不敢再叨擾王爺,正打算攜小女一同離去。”

“也不急在這一時吧?”北山蘅挑眉。

“北上一路風雪,林某想與教主同行,尋個庇佑。”林浪笑得格外純良,“還望教主莫要嫌棄。”

北山蘅不置可否。

雖則出了太陽,但屋外還是天還是冷。幾個人略寒暄了幾句,便辭別了郁駟,趁著天晴早早地驅車離去。

重九頭探出車窗,往南越王府的方向看去,半晌放下簾子,轉頭酸道:“那郁王爺還沒進去,在門口看著呢,好像看一看就能把我們看回去了似的。”

北山蘅懶洋洋道:“郁王爺又怎麽得罪你了?一大清早就發癲,別閑的沒事給人找不痛快。”

重九鼓著臉有點委屈。

北山蘅覺得自己話說得重了些,心裏懊喪,掀起眼皮看到他嘴角沾著米湯,便擡手拭去,道:“多大的人了,吃個飯還能吃到嘴上。”

重九順勢在他指尖上咬了一口。

北山蘅連忙把手縮回來,若無其事地攏進袖子。

繹川雖然沒說話,但視線一直在他兩人上打轉,自然也瞧見了重九的動作,忍不住眼皮一跳。

師兄和這臭小子,好像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他用狐疑地目光打量著北山蘅,忽然想起他最近時常臉紅,偶爾垂下頭時,微微翹起的眼尾泛著緋色,其中風情美妙不可言說。

師兄,跟以前不一樣了……

繹川喟嘆一聲,扭頭去看車外的霜雪,眸光漸漸暗沈下去。

旬月之後,他們到達了暨州。

這是一座橫跨離江的郡城,位於雲滄大陸心臟,直隸王畿,安寧富足。

出了暨州再往北四百餘裏就是帝都,立在城郊的山頂上,還隱約能遙望皇城裏直沖雲天的紫薇臺。而逝水閣所在的白水城在帝都以西,並不是同一個方向。

照理說,也該分道揚鑣了。

兩架馬車在暨州最大的摘星酒樓門前停下,重九一邊往裏走,一邊向林浪詢問起行程。

林浪瞟他一眼,含笑道:“九公子好像比林某還著急。”

重九被戳穿心事,低下頭。

“如今年關已過,現在回家也趕不上吃元宵,還要白白挨夫人一頓罵,林某倒是不想回去了。”林浪走到桌邊坐下,故意將語氣拖得很慢。

重九果然露出擔憂的表情。

林浪在心裏感嘆,果然還是個孩子,有什麽心事都寫在臉上。

他吩咐店夥計準備茶點,對重九道:“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定然不會叫你師尊奸計得逞。”

重九點點頭,又覺得有什麽不對,“你才是奸計,師尊那叫英明。”

林浪差點被點心噎住。

“你師尊偷偷給你張羅娶媳婦也叫英明?我給你幫忙,你還說我奸詐。”林浪白他一眼,沒好氣道:“小沒良心的。”

重九輕哼,反正師尊全世界第一好。

“別說這個,你武功練得如何了?”林浪壓低了聲音,“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打不過他,你說再多軟話都沒用,他還是拿你當小孩。”

“在練了。”重九低下頭。

雖然北山蘅把書沒收了,但他好學,已提前將書中內容背下來。

“嗯,好好練。”

林浪慢吞吞地嚼著點心。

北山蘅門外進來時,一眼就看到這兩人在竊竊私語,心裏頓時有些不爽。他快步走過去,冷著臉問道:“聊什麽呢?”

“林先生說……”重九局促不安地站起來。

“說教主生得好看。”林浪接過他的話頭,“林某走南闖北這麽多年,見過無數才子佳人,都沒見過教主這麽好看的。當真應了宋隆那一句,天仙下凡。”

北山蘅聽得這話心情略好起來,輕罵了一句“胡言亂語”,便撩起衣袍在旁邊坐下。

林浪對著重九擠眼睛——學到了吧。

重九訥訥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北山蘅:“師尊怎的進來這般遲?可是外面有什麽事?”

“沒事,碰見兩個雜碎。”北山蘅端起茶杯,手輕微顫抖。

重九一眼瞧見了,奪走茶杯,把他手捉過來,一邊檢查傷口一邊問:“又有人來找師尊麻煩?”

北山蘅垂下眼瞼,“嗯。”

重九把他手上的白布解開,果然看到前幾日已近愈合的傷口覆又裂開,還往外滲著血。他重新上過藥,憂道:“師尊這幾日莫要再用這只手了,當心扯到傷。”

北山蘅放下袖子把手蓋住,不說話。

“自打我們從雁蕩水寨回來之後,不長眼的人越發多了。”林浪蹙著眉,似在思索,“接二連三找上門來,難道尋仇還要組個團?”

北山蘅沈默聽著,也覺得有些奇怪。

雖然月神教一向名聲不好,自己多年來也樹敵無數,但總不至於這些仇家都趕在一起找事。最奇怪的是,從暹安城到暨州郡,挪了這麽多地方,尋仇的總是能準確找到他。

想到這,北山蘅的視線從在座諸人面上一一滑過。

“師兄想到什麽了?”繹川問。

北山蘅瞥他一眼,搖搖頭。

直覺上判斷,不是有人時時刻刻跟著他們,就是同行的人裏有人洩露了行蹤。

只是這內鬼是誰,現在還不好說。

日頭行到正中,酒樓裏的客人漸漸多起來。暨州是六合通衢之地,南來北往的商販、游俠、官差不少,全都聚在這摘星酒樓之內。

重九正哢嚓哢嚓咬著香瓜,往門口打眼一瞧,便看見一個熟人。

“真晦氣。”重九眼眸暗下去。

“怎麽了?”林浪一邊問,一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起來,“我當是誰,原來是你的情郎,當真是天大的緣分。”

後面那句話是沖著北山蘅說的。

只見完顏毓跨過門檻進來,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坐,吆喝著讓小二上酒。

北山蘅看到了,回頭一哂:“這緣分給你你要不要?”

林浪戲謔道:“光明使有錢有權長得好,刀下功夫一流,聽說床上功夫也一流,我倒是想要,那也得人家能看得上我這把老骨頭。”

林漪掩著唇笑起來。

“不要臉。”北山蘅簡短地評價。

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已經摸透了林浪的本性,表面看儒雅溫潤清貴公子,實際上風流浪蕩滿口渾話,真真正正人如其名。

重九看他二人越聊話題越偏,夾起一只翡翠蝴蝶蝦放到北山蘅碗裏,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

“師尊吃這個。”

北山蘅剛動筷子,忽然身後那桌一陣騷動。圍坐在桌邊的四人不知說到了什麽,舉著酒杯大笑起來,觥籌交錯間,還有人躍到了桌上,嚷嚷著跟左右敬酒。

其中一個漢子道:“來來來,這壇燒刀子,魏某人敬各位兄弟,敬我天道昭彰、除武林害!”

他身側的人紛紛接上,各浮一大白。

喝完,有人小聲問:“大哥,我們真能殺了那魔頭嗎?”

“縱橫江湖這麽多年,我魏老四幾時怕過?”為首那人一掌拍在他小弟身上,捋著胡須道:“秦盟主此番發下風雲令,定是覺得我魏家莊有此實力,你莫要墮我等威名,漲他人士氣。”

秦盟主?

北山蘅擡起眸子,正巧林浪也在看他,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知道都想到一處去了。

“可聽說先前去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殘了,這秦盟主會不會是投石問路,讓我們先替他探探虛實。”

“是啊大哥,小弟也覺得……”

“你覺得什麽覺得!”魏老四這一掌拍在了那人頭上,“聽聞那魔頭也到了這暨州,兄弟們今日喝幹這壇,明日便殺他個頭破血流。”

他吆喝著舉起酒杯,跟左右一一碰過。

碰完,又一人笑道:“大哥這話說的不妥,對那老妖不該說頭破血流,我們要讓他片甲不留!”

“你這酸秀才,看了兩本書有本事啊?敢跟老子摳字眼。”魏老四一拍桌。

“非也非也,小弟怎敢冒犯大哥。”那人壓低了聲音,語氣暧昧,“不是說這老南和九郯那蠻夷有一腿,想來是個長得好看的,不如捉來給弟兄們爽一爽。”

“滾蛋!”魏老四推開他,瞪眼,“老子對男人沒興趣!就是他脫光了撅起屁/股,老子也不想搞。”

林浪聞言將視線移到重九面上,果然就見他在那咬著牙發怒,兇巴巴的還帶幾分奶氣,險些沒忍住笑出聲。

北山蘅倒是不以為意,反而微微翹起唇,露出幾分興味。

“大哥不吃肉也就算了,好歹給弟兄們留口肉湯喝啊。”先說話的那人賠著笑,“您有夫人溫婉賢良,我們可連個女人都沒見過,天天吃素就差去廟裏當和尚了。”

眼見著後面那桌說話越來越露/骨,重九聽不下去了,紅著眼睛道:“師尊,我去殺了這幾個雜種。”

北山蘅瞥他一眼,搖頭。

林浪擡手按住他的肩膀,拍了兩下,沈聲道:“別慌,且看看這些狗能吐出什麽東西來。”

“說來……我們還沒見過那妖男長什麽模樣,若是摸起來一身硬肉,那也是真的敗興。”魏家莊一手下說著,將醬黃瓜嚼得哢嚓響。

“你不知道,這酒樓裏可是有知道的。”隔壁桌有人吹了聲口哨,轉向門口喝酒的青年,朗聲道:“光明使,給大夥說說唄,那魔教妖男身段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皆落在完顏毓身上。

完顏毓腳支著板凳,一手端酒,一手抓起烤羊排,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塊肉,靜默不語。

“瞧他那樣兒,蠻夷就是蠻夷,跟個野人似的。”角落裏有人嗤道:“那魔頭好歹也是個朝廷親封的勳爵,怎麽會白白給他操?真當我中土人找姘夫都不挑的麽。”

酒樓裏的一眾游俠俱笑起來。

完顏毓啃光了一只羊腿,將骨頭放下,兩手捧著酒碗喝起來。

“餵,九郯人,那些事是真的嗎?”看客們按捺不住好奇,問道:“他當真人前濫殺狂妄,人後下賤放浪,是個道貌岸然的嗜血妖魔?”

繹川的手已經扣到了劍上。

完顏毓自酒碗中擡起頭,抹了抹嘴,微微一笑。

“是真的。”

酒樓裏一時安靜,完顏毓的聲音渾厚有力,回響在大堂之中。

“他劫殺淩波宗的樓船,滅了涿州陳氏鏢局滿門,捉無辜男孩為練功藥引,屠戮雁蕩水寨上下……”完顏毓放下酒碗,補充道:“都是真的。”

“那……那件事呢?”四下裏響起暧昧的竊笑,“也是真的麽?”

江湖中人,生如逆旅,來去匆匆。死去的人無關緊要,世人所關註的,只是他們想聽到的八卦瑣碎。

正如他們只願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一般。

“是真的。”完顏毓嘴角翹起來,給出了所有人想要的答案。

“江陵城西小廟中那一夜,他曾脫光了勾引我,我們便在那小廟外的野草叢□□赴雲雨,探索天地奧秘。”

完顏毓說著,倏地將目光移到某個背對著自己的人身上。

那人一身雪衣,長發如緞,靜坐在原地,不動聲色飲茶。

宛如一道月光墜入人世。

“您說對嗎?蘅教主。”完顏毓輕輕地問。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觀閱。

歡迎猜boss,猜到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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