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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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劍是從身後而來。

握劍的人緩緩地繞出來,行至北山蘅面前——是方才引他進寺的矮個子和尚。

“將那卷書交出來吧。”陳爍道。

北山蘅挑眉,“你憑什麽覺得能打得過我?”

陳爍笑了笑,伸手到耳根處輕輕一扯,揭下來一張薄如蟬翼般的人/皮/面/具。

“陳三是個草包,我不是。”

青年緩緩說道——從未見過的一張臉,氣質與陳爍截然不同。

北山蘅從進寺起便細細地觀察著陳爍,一早便發現他與望舒城初見那日有些不同,只是未曾料到這寺中的和尚也有他的同夥。

“你是何人?”北山蘅問。

“你不需要知道這個,將書交出來便是。”青年顯得十分自信。

“那你也不需要知道書在哪裏。”北山蘅冷笑。

“你不說,我不會搜嗎?”青年不以為意,“我知道你是陳三請來的高手,但我敢說,以你的武功在我手下走不過三招。與其被人剝個幹凈上下其手,不如自己交出來比較體面些。”

北山蘅上下打量他一圈,見此人氣質不凡,自矜身份,斷定他不會親自動手搜身,便似笑非笑道:“誰會將這等重要物什放在身上?”

“我勸你最好老實交代。”青年神色一肅,“我知道你要錢,我給的一定比陳家更多。”

“我也很想做你的生意,但是你不配合。”北山蘅顯得無比淡然。

青年直視著他的眸子沈默片刻,搖了搖頭,似是無奈,“罷了,說也無妨,我是楚江盟副盟主秦光。”

淩波宗,楚江盟,逝水閣,陳家鏢局。

很好,四夥人了。

北山蘅瞇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會不會還有更多的勢力出現。

“想必你也聽過我們楚江盟的名字,所以我奉勸你一句。”秦光笑了笑,“最好老實交代。”

北山蘅很想說他沒聽過。

月神教向來不沾染塵俗之事,自己每次出門也就殺幾個人提升一下功力,至於江湖上有哪個門派比較厲害他還真不關心。

“《流光策》沒在我手中。”北山蘅淡道。

“什麽意思?”秦光臉色一沈。

“昨天夜裏,我把裝書的那只木盒,交給逝水閣的人了。”

“怎麽可以隨便給別人?!”秦光失聲道,早沒了先前的勝券在握。

“我不過一小小殺手,靠著些功夫糊口,來的可是逝水閣之人。”北山蘅不慌不忙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除了交出那書保命,我別無他法。”

“可惡!”秦光恨恨地捶了一下手掌。

北山蘅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秦光在破廟中來來回回地踱著步,繞了好幾個圈,回頭一看,正對上北山蘅那雙帶著譏誚的笑眸。

“你還好意思笑?!”

秦光一把奪過和尚手中的劍,劍尖抵住北山蘅的喉結,神色暴戾。

北山蘅淡定自若地看著他。

“我殺了你個沒用的!”

秦光陡然暴起一陣劇烈殺氣,北山蘅冷眸看著,左手在袖中結印。眼看兩人的戰爭一觸即發,門外卻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讓小爺我看看是誰在佛寺這等清凈之地大開殺戒。”

秦光聞聲一楞,倒是北山蘅先聽出來了——這不是玉堂春裏碰見的那登徒子嗎?

果然,完顏毓笑呵呵地從門外跨了進來。

他先是走到北山蘅面前,搓了搓手,一臉心疼樣,“哎喲我的好美人,怎麽拿劍指著,萬一把我們家寶貝嚇著可如何是好。”

北山蘅饒有興趣地看著完顏毓。

活了百十來歲了,還是頭一次有人喊他寶貝,真是個不怕死的。

“寶貝兒你放心,哥哥馬上救你出去,定不會叫你被雨打風吹。”完顏毓用一副哄小孩的口吻道。

北山蘅失笑,“那我先謝謝你了。”

“怎麽?為這區區一本《流光策》,西境九郯王也有興趣橫插一腳?”秦光上下打量著完顏毓,警惕地後退了一些。

“與我們可汗無關,這是光明宮自己的行動。”

完顏毓斂起笑容,瞇著眼睛看向秦光,身上的輕浮之氣蕩然無存。

北山蘅一雙清冷流光的眸子靜靜望著身前之人。

先前在酒樓時,此人在他手下連三招都走不過,如今看著秦光的緊張神態,想是對方刻意示弱,借機從自己手中脫身。

“我倒是奇了。”秦光不敢放松,顯然對完顏毓頗為忌憚,“你們西境人兵強馬壯,弓刀嫻熟,連朝廷都得忌憚三分,怎麽會在乎這一本破書?”

“既然是破書,你別吃相那麽難看啊。”完顏毓一哂,“又是滅門淩波宗,又是抓我家寶貝兒的,當真丟人。”

“原來你是這小白臉的姘夫,早說,還給你就是。”

秦光撤了劍,手在北山蘅背上一推,北山蘅一個沒站穩,直接被完顏毓摟住抱了個滿懷。

“人給你,我就不奉陪了。”秦光飛身欲走。

“寶貝你先別急著投懷送抱,哥哥等會兒回來疼愛你。”完顏毓在北山蘅背上拍了拍,將他撒開,追著秦光而去。

北山蘅冷笑一聲,準備離開。

然而正要轉身,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動不了了。

聯想到完顏毓方才拍自己的後背,北山蘅肚子裏冒出來一團無名火,恨得連連磨牙。

這個殺千刀的,竟然點他穴道。

北山蘅試圖用內力沖破穴道,但是這完顏毓點穴的手法刁鉆得很,費了好大一番功夫也沒成功,倒是白白急出一身汗。

“這位施主,需要幫忙嗎?”

憑空裏一道聲音,打破了寺廟的沈寂。

北山蘅轉著眼珠子循聲望去,看到了站在墻邊的高挑和尚。

對方一身粗麻長衫,樣貌尋常,神色謙恭,仿佛與身側的佛像融為一體,只是這破舊寺廟中的背景一般。然而周身卻似乎罩著一層佛光,隱隱震懾著旁人。

這個人的氣場,比方才那二人都要強。

北山蘅神色凝重起來,方才光顧著看戲,竟沒註意到這個和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小小佛寺當真是臥虎藏龍,驚喜不斷。”北山蘅勾了一下唇角,也不知是自嘲還是無奈。

“施主心有旁騖,自然難窺其中法門。”和尚轉著佛珠緩緩道。

“你約莫也不是和尚吧?”

“貧僧是佛門中人,只是佛號不是慧能,而是法藏。”

和尚的神色依舊柔和。

“法藏,法藏……”北山蘅默默念著,“那麽高僧你的目的呢?也是《流光策》?”

法藏卻輕輕搖了搖頭。

北山蘅有些意外,擡起眸子,靜靜地等著下文。

“貧僧聽聞教主有一弟子,受幽冥火煉骨而不死,墜瀟湘崖千尺而無傷。”法藏雙手合十,閉目一禮,“阿彌陀佛,不知教主這位弟子如今身在何處?”

此話一出,北山蘅心中更加震驚。

一是為此人一眼便識破了自己的身份,二是為他竟能得知教中之事,三是為他會對重九產生興趣。

心中斟酌再三之後,北山蘅緩緩道:“高僧,我有《流光策》,但卻不知道重九在哪。”

“貧僧對身外之物不感興趣。”法藏道。

“《流光策》是身外之物,難道我徒弟是你身內之物?”

北山蘅的目光冷下來,且不說重九與自己有何恩怨,他終究還是聖教中人,喚自己一聲師尊。

法藏視線對上他的眸子,忽然笑了一下。

“教主,貧僧竟不知,你還是個護短之人。”他緩緩地走到北山蘅身邊,“聽聞教主修習神功常以弟子為引,怎舍不下這一個?”

“高僧此言差矣。”北山蘅心中湧起一絲不悅,“聖教雖然藥引眾多,但本教的徒弟,卻就這一個。”

“沒了這個,教主還可以再收。”法藏循循善誘。

北山蘅反唇相譏:“本教斬了高僧的慧根,難道高僧也能無怨無悔地再修煉一番?”

“聽教主的意思,是不願意合作了?”法藏搖了搖頭,嘆息道:“聽聞教主對這個徒弟憎惡至極,又何苦帶在身邊受煩憂,不如交給貧僧處置多好。”

“本教徒弟如何,那都是聖教之事,還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北山蘅冷笑一聲。

“既然教主敬酒不吃吃罰酒,那貧僧也只好失禮了。”

法藏伸出一只手,並起兩指點向他的胸口,正按在幽冥火反噬時留下的血洞上。

北山蘅心神俱震。

法藏帶著謙和的笑意,將兩指一點點按下去,指風劃破北山蘅前襟的衣衫,在他胸口那朵蓮花上留下一道血痕。

“月神教修至陰之功,而我佛門陽氣正盛,以陽氣註入教主體內想來十分有趣。”

法藏站起身,歪著頭看了他片刻,覆又彎下腰。

“貧僧還想送光明使大人一份禮物。”

說罷,法藏用佛珠挑開他胸前的衣裳,讓整個白玉般的胸口暴露在空氣當中,看上去就像一朵任人采擷的寒山之花。

“長夜漫漫,教主好生享受吧。”

法藏朗聲大笑,施施然走出破廟,運起輕功離去。

“就你這等心思齷齪之人還好意思修佛?!羞你先人還差不多!”

北山蘅氣得照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掙紮著想要沖破穴道,然而體內的真氣卻似失控了一般,忽冷忽熱,意識混沌,仿佛身墜阿鼻。

隱隱約約中,聽到身邊腳步聲響,而他卻沈入深淵,再無力辨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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