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流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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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重九陰冷的聲音,房中倏地亮起燭火。

北山蘅盯著面前之人,咽了口唾沫。

巨大的壓迫感迎面而來,仿佛又回到了水鏡中城破之日,那樣熟悉的感覺,稱之為羅剎也不足為過。

“師尊,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義氣。”重九低下頭,手裏攥著一張銀票,“您老從吳宗主身上拿走了那麽多,竟然就給弟子一張,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就為了一張銀票?就為這張銀票你大半夜扮鬼嚇人?

北山蘅忍不住想罵。

“不給錢也就算了,你個不男不女的鬼東西,竟然敢叫我滾。”

重九的聲音很低沈,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感覺就像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北山蘅很氣。

這輩子還沒哪個人敢這樣罵他。

他很想一巴掌掄過去,罵一句你才不男不女,但是他沒那個膽。

眼前的重九讓他琢磨不透。

“我好心好意用龍涎香給你療傷,你竟然罵我愚鈍。”

北山蘅大呼委屈。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別賴在我頭上。”

“閉嘴!”重九聲音提高了一些,“你再叭叭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丟進江裏面去餵魚。”

北山蘅乖乖地閉上嘴。

敢情好,自己白天罵這小孩的話,全被他還回來了。

“你以為我怎樣擒了吳映月的?就重九那個蠢貨,怎麽可能有這等本事。”

自己罵自己蠢貨?北山蘅眨了眨眼睛,總算看明白了。

——原來這小子是個精分。

“你個沒腦子的,竟然會相信什麽扮成侍女的鬼話。”重九將視線移到他臉上,神色一厲,“說!你是不是早就有此賊心?!”

什麽賊心?

北山蘅還未回過神來,對方已經飛快地伸出手,點向他周身大穴。

重九是個全無武功的人,所以北山蘅從來沒想過防著他,對方突然發難,便毫無準備地著了道。

眼看著自己僵直在榻邊,重九面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

“扮成侍女這種事,怎麽能少了師尊你呢?”

北山蘅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下一秒,就看見重九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包裹,慢吞吞地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展示給他看——

那是一條襦裙。

粉色,齊胸,裙擺繡著團團荷花,袖口滾了一圈絲絳。

正是樓船上淩波宗侍女所穿的樣式。

北山蘅感覺頭“嗡”地一聲炸開了。

女裝……

那是隱藏在他內心最深處,始終無法直面的陳舊過往,對任何人都不曾提起。

很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孤兒時,前任教主從奴馬市將他選中帶回聖教。先教主是個自小在瀟湘崖下長大、沒有男女之分的人,撿回北山蘅之後,便理所當然地給他挑最好看的裙子換上。

北山蘅自然也十分樂意——他是愛美之人,又怎會不愛好看的裙子?

直到十五歲時繹川來到聖教,他這才意識到,男子不應該穿著那樣的裙子,頭上簪著花,指甲染著蔻丹。

然而一切已經覆水難收。

少年時的經歷成為了北山蘅不願提及的舊夢。

往事不可追。

“你他娘的可真是個人才。”北山蘅惡狠狠地瞪著重九,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也不知是激動還是惱恨。

少年在一連串罵聲中扒掉了師尊的衣袍,將襦裙罩在他身上。

北山蘅冷眼看著,連色鐵青。

“真好看。”

重九拍了拍他的臉,將系裙子的綢帶從北山蘅腰上纏了兩圈,拉到前面打了個結。

就在他撤手的一瞬間,變故陡生。

北山蘅從榻上暴起,一腳將人踢到墻根,飛身壓了上去,用自己的體重控制住少年,揚手便是一個耳光。

“這麽快就沖破穴道了。”重九摸著臉,表情驚嘆。

“你等死吧。”北山蘅渾身漾起殺氣。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房頂的木板不易察覺地顫動著,抖下來些微塵土木屑。

北山蘅擡眸看了看,冷笑道:“我原以為你是個爺們兒,沒想到還叫幫手。”

重九眉心一蹙,“不是我……”

話音未落,整個人卻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深邃的黑眸漸漸變得清明起來,表情也開始逐漸茫然。

“師尊,弟子怎麽在您這裏?”

邪門兒了,精分現場!

北山蘅氣不打一處來,又聽得門外腳步聲愈來愈近,扣著少年的腰將他拎起來,反手往門口丟去。

重九“咚”地一聲砸到門上,仿佛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殺手如潮水般從門外、窗口、頭頂三處湧入,直直地朝二人撲過來。北山蘅反應極快,迅速調轉真氣築起屏障。

銀白色光芒瞬間從窗口湧出,點亮了漆黑的長夜。

真氣與劍氣在狹小的屋子內震蕩,發出陣陣嗡鳴,隱隱若江水湍湧。

殺手被拒於北山蘅身前一丈之外,明明面前沒有任何東西,卻似被一堵墻攔住了腳步似的,寸步難進。先進來的一批很快便抵擋不住,但是卻有人源源不斷地補上空缺。

眼見著殺手來了三茬,竟沒有一點要結束的意思,但是自己重傷在身,體內的真氣卻無力支撐。

北山蘅瞇起眼睛,細細打量來人。

青色直裰綢衣,玄底月白發冠,個個手持長劍,內力充沛。

北山蘅很快確定了對方身份,揚聲道:“逝水閣自詡天下第一道門,難道竟也學那江湖宵小,行此夤夜暗刺之舉?”

話音剛落,只聽得對方有一人朗聲開口,嗓音清潤。

“貧道也不想這樣。”

殺手之中緩緩走出一藍衣青年,他豎起手掌,聚在房中的殺手們便整齊劃一地收起劍,如潮水般退開。

青年對著北山蘅拱手,“祈閣主門下陸青,有幸一瞻教主尊顏。”

北山蘅冷冷道:“逝水閣在北地,月神教立南疆,你我自世尊朝起便各安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何故今日刀劍相向?”

“若非有要事相求,貧道也不願擾了教主大人的雅興。”陸青意有所指地瞥向墻邊的重九,輕咳一聲,神色暧昧,“值此良夜,春宵苦短,誰樂意做這等不識趣的人?”

北山蘅挑了挑眉,不以為意,“你確實很不識趣。”

在本教要揍人的時候沖進來。

陸青面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帶著幾分謙和,“請教主將今日在吳宗主樓船中所得之物交予貧道,貧道自然識趣,就此離去,再不上門。”

北山蘅偏著頭,故意裝作聽不懂,“本教從淩波宗拿了五千兩銀票,難道貴閣是來替人討/債的?”

“教主天資聰穎,自然知道貧道說的是什麽。”陸青始終一副謙謙君子模樣,“那卷《流光策》是本門仙尊珩清道長的遺稿之一,還請教主完璧歸趙。”

北山蘅沒有說話,默默地在屋中掃視一圈。

對方來了三批,少說也有上百來號人,逝水閣為天下武學執牛耳者,自己又受了重傷,若是真的打起來自己確實吃不消。

權衡利弊後,北山蘅很快做出了決定。

“既如此,那本教也無鳩占鵲巢之理。”北山蘅的手探到枕頭下,停頓片刻,將木匣子緩緩抽出來。

陸青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禮,“多謝教主理解。”

北山蘅意味不明地頷首。

“撤。”陸青低聲命令。

屋內的逝水閣子弟霎那間退了個幹幹凈凈,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臨走前,陸青還為北山蘅帶上了門。

縮在墻根的重九看著這一行人離去,才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扒在床邊問道:“師尊,那《流光策》是什麽東西?”

“想來是一卷武學秘籍,應當很重要。”北山蘅思索著。

“啊?”重九瞪大了眼睛,磕磕絆絆道:“那、那……您就這麽給他們了?”

“憑什麽?”北山蘅淡淡反問。

重九一楞,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

“若說是逝水閣的珍藏古籍,我倒會還給他;可若說是珩清道長的遺稿……”北山蘅將手探到枕下,“那珩清道長也曾任我聖教教主,他會將這卷手稿傳給哪邊,還真說不定。”

重九呆呆地望著他手裏的書,有些不敢相信,“您是怎麽?”

“買櫝還珠,瞞天過海,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我還做什麽教主。”北山蘅傲然一笑。

重九頓時露出欽佩的眼神。

“可是這明明是一本無字之書,裏面到底藏著什麽秘密呢……”

北山蘅手掌覆蓋在封面上,用細嫩的肌膚感受著粗糙的書頁,逐漸陷入沈思。

半晌,他將思緒拉回來,發覺有一道灼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北山蘅偏過頭,冷冷問:“看什麽?”

重九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師尊穿這個可真好看……”

北山蘅頓時黑了臉。

你還好意思說?!這他娘是誰幹的?

“師尊,弟子說錯話了嗎?”重九驚慌失措,但是又忍不住想吹彩虹屁,“可是真的、真的很好看啊……”

話沒說完,便被北山蘅一腳踢了出去。

重九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寫滿了十二分的委屈。

北山蘅拿著那書,實在是一點頭緒也沒有,一回頭,就看見某個作惡的人竟然委屈巴巴地用眼神控訴自己。

演,你接著演。

你可真比勾欄裏的戲子還會演。

北山蘅躺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翻了個身,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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