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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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再提起任何,只是安靜地坐在我的床沿,順著窗戶的方向望去,看千千萬萬白雪紛飛,而布羅荷比聖(prohibition)森林的樹上掛滿了銀鈴鐺,還有不同學院的學生們也都混在一起,提著燭臺,開懷暢飲的景象。

再孤獨的人,也是會被歡笑感染的。或許是無知覺地沈浸在窗外放松的氣氛裏,或許只是我心中最後的疑惑在尋一個答案——

“戈德裏克,我與艾米莉沖突的那一次,”我問你,“你為什麽站在她的那一邊?”

“因為她是我的妻子,薩爾。因為婚姻,就意味著我不再有獨立的選擇權。”你一邊回答著,站起來,走到我的身後,靠近我。你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卻使我的心刺癢難耐,“你要知道,我並不甘如此。”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已經不能再相信,也無所謂相信與不相信了。這一切都快要走到盡頭。夠了,真的夠了,這一路走來,我究竟輕信了多少謊言,又親手編織了多少個?恐怕連我自己都不數不清了,又怎只差這一個呢?

我說:“我信你。”

你的手落在我的頸旁,接著,你的下頷擱置在我的肩膀。我能聽見你吐字時每一個輔音的氣息。你的聲音嘶啞著,一如我曾迷戀的那樣——

“薩爾,轉過來,看著我。”

還沒等我回頭拒絕,你嘴唇的熱度已經烙印在我的耳邊。不知為什麽,我的腦海中,你曾講給我的那些故事卻都一一浮現。俄狄浦斯王,盡管再如何正直善良,如何近他權利地躲避神諭,卻終究抵不過命運,遂自刺雙眼,如此以自我超越。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我是否曾對你說過,我這一生都無法擺脫你,我將至死都與你交織。你那如波瀾海面的眼眸,那霞光之海,在我千千萬萬個夢中永不褪色;你高挺的鼻骨,深陷的眼窩,你的每一個輪廓,都刻在我的眼睛裏,刻在我的心臟;你刺眼的金發,擋住了陽光,充當了陽光,鎖住我的視野,讓我失明,除此之外什麽都看不見。

你是我的命運。

就像你曾對我說過的,無論是什麽東西,一旦你想要,它就盛開;而一旦你擁有,它就雕謝。這世上萬物從不停留,存在之後便是虛無。一如我的這場太幸福的夢,來了又去。一如我這一生,愛恨兩相失。

我與你整夜歡談,肩並肩地臥在床上。我們說起羅伊納的故事,說起海蓮娜的反逆與孤單;我們說起那時的卡都河與愛琴海,說起那個破舊的小酒館;我們還說起古希臘,說起古羅馬,說起亞瑟王和他的朝廷。

我們唯獨不談論我們。就讓風帶走我們的故事,曾經的一切,再讓它於樹葉間吟唱吧。你是舍不得我的,我知道,可是你更加輸不起的,是你對艾米莉的背叛,是你的家庭,你的名譽。我都明白的。

我又何嘗不是這個樣子,因為膽怯和懦弱,終究沒能面對面地,把一切都親口告訴你。我沒能牽著你的手,望著你的眼睛,對你說聲對不起。戈德裏克·格蘭芬多呵,請你一定要原諒我。如果不能的話,那就這樣記住我吧,深刻地地記住我,像我記住你的那樣。

聖誕節的氣氛是那樣安詳而靜謐,連一絲風也不曾有,只有鵝毛似的大學紛紛飄灑,鋪滿了冷凍的土壤。有的落在松樹針葉上,形成厚厚的一層,在燭火下被映照著,閃著金粉似的光芒。

倦意湧起,我雙眼合翕,睫毛把你的樣子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上了霧的彩玻璃。生平第一次擁有了這樣的機會,你就在我的身邊。不再是歡愉的激情,不再是絕望的泡影。這樣的平靜,真叫人就想要昏昏沈沈地,陷入酣眠。

但我舍不得,舍不得讓這難得的時光就在夢中飛逝。我擡起手,想要觸碰你的頭發,可這只手臂是那麽沈重,沈重到我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完成不了。我能夠在無限的黑暗中感覺到你的註視,因為你註視著的,不是我的面孔,而是我的靈魂。而戈德裏克·格蘭芬多,你要知道,它就是這個樣子,就是你眼前的這個樣子。

沒有那麽多醜惡,沒有那麽多心機。它只是不安,只是孤單,只是渴望著愛與陪伴。

我多麽地希望,在那個時候,在我太過倉促迷茫的一生中,第一次有種感到滿足和幸福的時候,安娜能夠在我的身邊。我的女兒,我是多麽地虧欠她,甚至,虧欠她勝過虧欠你。

我對你犯的錯呢,戈德裏克·格蘭芬多,這該怎麽說——也都有你的選擇在裏面。到了最後,哪裏還有什麽真假對錯,無非是我舍不得你,才願意傷害自己欺騙你;無非是我在害怕你,才選擇帶著事實離開你。

歡鬧聲漸漸遠去,我耳際環繞的,只餘下你的呼吸。在我入睡前最後的意識裏,你吹滅了蠟燭,走過來,抱著我,一臉沈醉的情意。你的溫暖傳遍我身體的每一處,令我的血液都沸騰。

那一夜的夢裏,你再一次地如約而至。你站在像你眼中的風景一樣的海洋裏,微笑著對我伸出手。我欲伸手握住你的,可那無名指上的戒指是那樣閃耀,像是無邊天幕上鑲嵌的星。於是這樣一來,不是結尾也是結尾。

聖誕節的那場雪,最後的那一片雪花,似乎是從我的臉上劃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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