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發現宵禁時的長廊是這般寂靜，好像所有的生命都已經死去。唯能見得燭火婆娑起舞，唯能聽得呼吸餘繞耳際。我走在先前，而心在身後。我猜忌著你每一秒鐘的想法，思索著我每一時刻的可能。一步覆一步，鞋底踩踏石頭的聲音漸漸和我的心跳聲合二為一。主觀的感受，我朦朧的意識似乎漸漸膨脹起來。

狡猾的寒冷將我吞噬，我的整個身體都不自禁地顫抖著。一個想法擊垮了我：這是多麽失敗的一生啊！那麽多次被溫暖所蠱惑，那麽多次我放手一搏，只為了留住一份溫暖，好能夠在這漫長的寒夜裏偷得殘喘。可是我換來的結果如何呢？不論是你，是達莉亞，甚至是安娜，都沒有在我的身邊。

我還是一無所有，踽踽獨行在無邊前路。我是多麽虔誠又懇切地希望，你能夠走過來抱著我，就像曾經一樣。我還能看著我們的影子在石磚上相融，成為彼此的一部分。想到這裏，我驟然落淚。走廊裏回蕩的呼吸聲陡然變得粗重，可是我們之間的距離一點都沒有減少。

我失去你了。

那場大雪一直持續到了深夜。雪花在墓園的小徑上堆積，已經能夠沒過腳踝，直逼膝蓋。刺骨的風刮過我的臉頰，蔓延的溫度滲入我的血液。我看著亨利慘白的面容，那個仿佛昨日還恭敬謙卑地送我禮物的人，今天已躺在棺材裏，從此以後不覆存在。他的血液是否還是暖的，他的身上是不是還留有餘溫？

臉頰上的淚水燙傷了我的靈魂。

你沒有哭，就只是面無表情，定定地看著厚重的棺材''砰''地合上，空氣中留下一聲沈重的嘆息。我那麽驚訝於你的無動於衷，他服侍你那麽久，難道你對他就沒有任何情感嗎？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我也就快要，在同樣的黑暗和陰冷中死去。也就快要，在安詳中化作泥土，歸於沈寂。我的一生，我只肯說給你聽。所以請你一定一定要記住，這世界上曾有另一個薩拉查·斯萊特林，不是陰沈可怖的模樣；一定一定要記住，他是如何，哭過也笑過，愛過也恨過，傷過心也犯過錯。

我不要你為我哭，只要你不會離開我，即便是用謊言來欺騙我也好。我不要真實，我寫下的話，那些曾經說恨你的話，它們都太過輕浮，連我自己都不能信以為真。終於在我煎熬了無數個日夜，經受了千萬次絕望後，我方才醒悟。

似乎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夏洛特女士走出了灰白的屋墻。她難道猜想不到那悲哀的，終命註定的結局麽？不，不是的。戈德裏克·格蘭芬多，你要知道，向鏡子的光線那無意地一瞥，已經讓她的織物盡失顏色。她只是別無選擇。

她命中的結局已經快要到來。風還在摧殘著光禿幹枯的樹梢，她終於在船上哼起哀歌，如此淒涼，如此堅定。那哀歌雖高唱低吟，終歸平靜，卻婉轉動人，讓人久久難忘。後來，如果成了抉擇，故事成了傳說。我又怎敢提起，她傷心的模樣？

你的餘光掃過我，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輕蔑。我張開口想要解釋，可空氣中彌漫的白氣籠罩了我的呼吸，也讓我沒了勇氣。

戈德裏克·格蘭芬多，在那個連雪花都顫抖，連寒冰都瑟縮的冬夜，在你用那如火團熾熱的眼神看向我的時候，你是不甘心的。我知道。也許我於你輕如鴻毛，可是你那害人的自尊心理容不得半點瑕疵，不是嗎？而盡管你一直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這樣——你也畏懼我的離開，畢竟那樣一來，曾經那個風流瀟灑的你就徹底變作泡影，幻滅在時間裏了。

只有我做你的鏡子，不斷地提醒你年少的樣子，還給你重現的昨日。我像是從你的舊生活裏走出來，身上帶著塵埃，被你鎖進置物箱長久不打開，而若是有人叫你徹底做決定拋棄我，你又是絕對不願意的。

可是我不能幫你，不該幫你。選擇了安度生活，選擇了結婚生子，這都是你本人的決定。那個叼著煙鬥、與我攀談東方文字的青年，那個眼中含笑、激情澎湃朗誦詩歌的青年，已經不覆存在。我的母親曾教導我說：“失掉之物一去不返。”生死肉骨又何曾成真？

我獨自一人穿過多明尼克（Dominic)小城，返回霍格沃茨。路上經過一座石橋，橋下河水擊石泠泠作響。

橋上的游吟詩人還稱頌著亞瑟王的事跡，憑北風蕭瑟卷萬事入歌吹。我想要給予他一點施舍，卻因他眸中燃燒的激情而退卻。那是多麽堅定勇氣，多麽徹底的反抗！他的歌聲那麽嘹亮，時而氣貫長虹天地若折腰，時而又宛如夜鶯清哼輕快悅耳。

真正擁有不移意志的人，從不需要別人來給予什麽。

這或許正是我所需要的。我用靈魂歌唱的那支曲，已經走向尾聲；我用生命表演的這戲劇，已經落幕散場。輝煌也好，平淡也罷，只要我藉著餘存的氣息行禮致意，這便可以算作是完整的一生。格蘭芬多，把我當作夜空劃下的流星吧，請別錯過它最後的閃耀。

也許是我的魔力流失得太快了，最終還是被羅伊納發現了破綻。我們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下午，坐在你家的城堡外暢飲葡萄酒。奈何物是人非，蹉跎歲月，當初少女活力的眼尾今日已經生了褶皺，我們彼此坐在方桌對側，卻不知該如何去說。

這沈默那麽長，長到我忘卻了時間。那雙紫色的眼睛裏充盈著似水的溫柔——或者是實際的眼淚。我不知道，她是否會哭泣。良久，羅伊納終於肯張口打破如屏障的寂靜：

“你會死的。”她說。

我點頭：“當然。”

她動了動唇，我卻打斷了她：“別再說。”

我知道她想要問我，究竟是什麽造成了我的樣子，然後我就必須把所有的事情一並說出，再然後，這些都會被說進你的耳中。而這不是我想要的。那時我能夠預感到，我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再也撐不到下一個燈火闌珊的聖誕。可我的那場夢，還矗立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我並沒有羅伊納的勇敢，能在絕望中決然轉身離去，毅然拋棄她的愛情。我沒有她的溫柔，能夠獨自把一個生命從小養大。我由衷地欽佩她。她是一個獨立者，一個有能於讓生活為難的人。而像我這樣的人呢，就是這個樣子了。

是時候結束了。

聖誕節的前夕又下了一場雪，外面都是白茫茫的世界。霍格沃茨的城堡被閃閃發光，的小裝飾填滿，可有什麽東西似乎還是迷失了。暖色的燭光溫暖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歡笑在沸騰。天真的孩子們臉上浮著毫不掩飾的快樂，那些略微年長的，他們聚在一起，表情嚴肅，談吐中的愉悅卻一點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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