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峰聽見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放到櫃子旁，那個人的氣息也越來越遠，蘇峰看不見，他近似貪婪地呼吸著他周邊的空氣，企圖能夠更真實地感受蘇白曾經來看望過他的事實，然而他能聞到的只是濃濃的消毒水味道。

要不還是請一個護工吧，蘇峰想。他聽著儀器嗡嗡的聲音，整個人像只木偶一樣躺在床上。他的腰很痛，卻做不到翻身這個動作。忽然，他聽到了腳步聲，蘇峰以為護士又回來了，正要疑惑，就聽到一些東西放到凳子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蘇峰勉力地扭頭轉向那個方向。一只手制止了他的動作，蘇峰聽話地不動了，那個人一靠近，他就知道是蘇白，那雙他視若為珍寶的手，如今長滿繭子，覆在他脖子上有些粗糙，蘇峰愧疚地想：“是我害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都快散架了還不老實。”

看不見他的表情，蘇峰心下遺憾，他會是心疼嗎？還是著急？亦或是，嘲笑呢？背後的床被緩緩地搖高，到一定角度後便停止了動作。蘇峰聞到了一股香味，下一秒，一個勺子遞到他的唇邊，他也不問是什麽東西，乖乖地張嘴喝了下去。

蘇峰心想：“好鹹。”但這是他們認識這麽久以來蘇白第一次做東西給他吃，一碗湯很快就見底了，蘇峰此刻極度的缺水，但是他不說，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還有湯嗎？”

“沒有了！”他聽到那個人兇巴巴地回應他，轉而語氣又軟了許多，“你剛好沒多久，喝太多胃裏難受。”

蘇白其實不想對蘇峰那麽兇，他不願服軟，但心裏偏偏還放著這個人。盡管蘇峰看不見，蘇白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只好裝作一副不願意的樣子。想了想，他怕蘇峰這麽大的個子，一碗湯的確不能滿足他，又笨拙地削了個蘋果，耐心地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餵到蘇峰的嘴邊，蘇峰吃著蘋果，也不知道對著誰就在那裏傻笑起來。蘇白沒好氣地嘗了一塊，酸得他五官都縮成了一團。

“傻子。該不會是連味覺都不正常了吧。”蘇白暗自誹謗，停下了投餵，細心地拿毛巾擦拭蘇峰嘴邊的汁水。蘇峰手不能動，此刻正在被子下發抖，蘇白親自照顧他的事實給他帶來的沖擊實在是太大了，他肚裏百轉千回，彎彎繞繞，滿顆心都是蘇白。

“你怎麽在發抖啊？”蘇白皺眉，伸進被窩摸了摸蘇峰的手，冷冰冰的。蘇白摸索了一會兒，找到房內的空調遙控把溫度調高了一些，又拿過他剛買的水瓶，跑去水房裝了些熱水，小心地擰緊拿毛巾包著之後，塞進還在輸液的那只手下。

蘇峰哪敢說出實情，只好含糊地回應了幾句，唯恐嚇跑蘇白。就算是蘇白一時對他的可憐，他都甘之如醴。“你……真的看不見了？”蘇白伸手想要摸他的眼睛，快要靠近的時候好似醒悟過來，又把手縮了回去，望著那雙沒有了任何感情的眼睛。蘇峰苦笑：“嗯，看不見了。”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聽到蘇峰親自講了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你告訴叔叔阿姨了嗎？”蘇白謹慎地詢問，家庭，一直都是蘇峰不肯提及的話題。蘇峰的笑斂住了，“告訴又能怎麽樣呢？讓他們放下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在我面前互相推卸爭吵‘誰來照顧我’的問題嗎？”察覺到自己的話語尖銳了起來，蘇峰馬上放軟語氣，“小白，我沒有其他意思。我現在……”話還有一半沒說完，他好像無法面對這個事實，閉上雙眼。

他在裝可憐，他想要蘇白多陪陪他。蘇峰想：“我剛剛已經給過你機會讓你走了。”

蘇白望著他，似乎在思索著面前的人有沒有說謊，蘇峰說完之後，房間再次陷入了沈寂，蘇峰以為自己的目的太過明顯，正打算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麽，他聽到面前的人重重的嘆了口氣，“今天我留下來陪你吧。”好似因為聽到他的話，蘇峰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傻呵呵地瞇起眼睛，朝著蘇白的方向笑。

明知道這個人什麽都看不見，蘇白還是懊惱地躲開了。電視裏吵吵鬧鬧地不知道在播著什麽，在黑暗中，蘇峰只是知道蘇白坐在他旁邊陪他這個事實就讓他心滿意足。

既然決定留下倆照顧他了，晚上時蘇白買了兩碗粥回來。先餵了蘇峰，等他吃完了，蘇白才吃那份早已經涼的粥。吃完沒多久，蘇峰就開始在床上不老實了。他今天一整天只吃了流食，還掛了三瓶藥水，他憋了一下午，現在終於忍不住了。蘇峰心想：“完了，我這麽麻煩，小白要被我嚇跑了。”他不舍得蘇白走，便也不肯開口。蘇峰手上插著留置針，蘇白見他好像很不耐的樣子，盡管他動作小，床還是有些微微的震動。

“你不舒服嗎？”蘇白探了探他的額頭，實在不敢碰他身上的傷處，“我還是叫護士過來看一看吧。”

“不用了……我……”蘇峰尷尬地笑了笑，後來就像個鋸嘴葫蘆一樣不肯開口。蘇白這是已經猜到了，他可沒有這個人那麽惡劣。蘇白勉強能報得動他，但是卻害怕會再次弄傷他的傷口。“你……想要尿尿嗎？”蘇峰羞愧地點了點頭，好了，要被嚇跑了，蘇峰悲憤地想到。然而蘇白還是掀起他下面的被子，脫下病號服，把尿壺放在他兩腿間，蘇白做的坦坦蕩蕩，倒是當事人羞紅了一張臉。等蘇峰方便完，蘇白幹脆拿過毛巾，沾上熱水為蘇峰擦拭下半身，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口，做完後為蘇峰穿好褲子，洗幹凈毛巾之後繼續為他擦拭上半身。等蘇峰幹幹爽爽地躺在床上時，蘇白已經折騰出了一身汗。

蘇峰在蘇白剛剛碰他時，下面那活兒就不聽話地有硬的欲望，但是這樣太猥瑣了，蘇峰一直忍耐著，等蘇白放下被子之後他才放松下來。蘇峰不知道，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幼稚得像個孩子一樣，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留下他喜歡的那個人。

“好了，睡覺吧。”蘇白可不管蘇峰心裏在想什麽，為了照顧蘇峰，他幹脆就坐在床的旁邊，那裏有盞小小的燈，靠近一些能讓他不那麽害怕，趴著實在難以入睡，蘇白背對著蘇峰，看著窗外的樹梢。

“對不起。”背後的那個人說。

沒人回應，蘇峰看不見，以為蘇白太累早已經睡著了，只嘆了嘆氣，也閉上了雙眼。蘇白背對著他，不知道怎麽回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但裏面的痛苦和折磨又怎麽能容易抵消。他再也不能像幼時那樣輕松地笑道：“沒關系的，只要你繼續和我做朋友。”蘇白做不到原諒，也做不到在這種時候丟下他。

他的心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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