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戚臨只能看到沈期和滿地鮮血，這極其詭異的場景讓他眉間一皺，迅速將時笙攔下：“究竟發生何事？”

“這裏擺著陣法……正在以阿杉祭那只該死的貓鬼……”時笙急得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我們得立馬找到尚子陳，否則這陣法根本停不下來，阿杉會被榨得影子都沒的……”

宋戚臨一頓，正想啟唇，倏然身形往一旁墻上一靠，緊蹙著眉，整個人似乎搖搖欲墜。

時笙嚇得連忙過去扶住他：“宋戚臨，你到底怎麽回事？”

“這裏鬼氣太重，我有點撐不下去。”宋戚臨低啞回她，“這幾日我無法看見鬼神，法術微弱，亦難以抵擋鬼氣。”

時笙瞬間睜圓眼：“那你還來，不要命了？”

宋戚臨墨深的眸瞬間凝視著她：“這是九紀的弟弟，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時笙實在捏了捏拳，倏然從他袖中搶出一張白符，咬破手指，在白符上抹下血痕，她寫得又快又急，汗從額間沁出，滴落在白符之上。她衣袖一甩，又掏出銅鈴，將白符貼在銅鈴之上，瞬間銅鈴大作，響徹院落。

“你想做什麽？”宋戚臨邊喘氣，邊扶墻問道。

“把那個混蛋找出來。”時笙一邊搖鈴，一邊仔細聽周圍動靜，“這鈴上被我下了追魂咒，我的能力有限，只能靠這鈴增強術法的威力。”語畢，她又補了一句，“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找他。”

“時笙……”宋戚臨還想叫住她，卻被她猛地按到墻邊，“你現在弱得跟只病貓似的，別擔心我了，我去去就來，不會有事的，你先歇著。”

話音一落，時笙便帶著鈴，抽身離去。離去的那一瞬間，她回望了宋戚臨一眼，眼眸之中是極少見的堅毅之色，而後轉身離去。

宋戚臨從未見過她那副樣子，在他的記憶裏，時笙一直是個膽小而懦弱的術士，畏畏縮縮地躲在他身後，曾幾何時，她開始獨當一面，能握著他的手，能將他按在墻上，大膽地說一句你先歇著呢？

每個人都會成長，連這個膽小的時笙，都漸漸地脫離了他想象的軌跡。而他現在這個樣子，卻真是狼狽不堪到極點啊。

宋戚臨苦澀地笑了出來，扶著墻，慢慢坐下來，刺骨的疼痛一陣一陣翻湧上來，吞噬著他的四肢百骸，他似乎墮入了冰與火的汪洋之中，找不到邊際。

這次，比他想象的來得嚴重地多。

果然，期限也快到了是麽？

他閉著眼，臉色煞白，腦海中卻異常地清醒，比任何時刻都要清醒。

好像又回到了五歲的那個雨夜，他一個人蜷縮在廢廟之中，哀求著，祈禱著，哭泣著，卻沒有一個人出現，他渾身冷得像是掉落入冰窖之中，慌亂不堪，無處可求。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在想，他是不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人在乎，沒有人關懷，踽踽獨行在這蒼茫而混亂的天地之間。

恍惚之中，沈期身上詭異的光芒消失，身形一軟，倒在地上。

宋戚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背靠著墻，喘著粗氣，心想應該是時笙找到了尚子陳，破了那陣法。只是忽然之間，他覺得好冷，有什麽東西忽然跑到他身體裏面，涼得讓人發顫。

……是貓鬼。

宋戚臨感到那股涼氣從腳底蔓延至心上，連同他身上的痛楚，交織在一起，難分彼此。

痛到深處，好像就忘了痛為何物了。

***

時笙借著銅鈴，找到了躲在後院花園中的尚子陳，他正對著一座極小的泥廟祭拜，邊拜還邊念念有詞。

時笙一腳就踹上他的屁股，將他踹到在地，然後以掩耳不急迅雷之勢貼了張定符在他腦門上，這下他根本動不了，只好睜著兩只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時笙：“道人、道人……你放了我，我給你金銀珠寶，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時笙冷哼一聲：“誰要你的錢財，說，為何要養貓鬼，你對沈府到底做了什麽？”

尚子陳哭喪著：“道人饒命……我說我說，以前我家與沈府比鄰而住，我打小便和沈九紀認識，只是後來我家道中落，父母亡故，科舉屢屢不中，卻見沈家家大業大，沈九紀更是考取功名，成了京兆尹大人，我眼紅萬分，聽了個山野道人的讒言，便養了貓鬼，祈求從沈府撈點錢財。”

“可那貓鬼附身沈家二公子，又是怎麽回事？”時笙根本不信他，狠狠敲了他一下腦門。

尚子陳這回更是苦著臉，滿臉的懊惱與悔恨：“道人恕罪，原本那貓鬼是只吸點陽氣補形，可後來它胃口越來越大，貪得無厭，我無法滿足它，只好又去請教那個山野道士，那人與我說，若是能抓來鬼魂給它祭奠，並讓它附在人身之上，便可事半功倍，得到更多財物，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讓它附在沈家二公子身上……”

好狠毒的家夥，時笙嗅之以鼻，自己做錯事還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著就討厭，她直接又踹了一腳，惡狠狠道：“這裏又是何地？為何會有這麽多厲鬼？”

瞬間，尚子陳不說話了，額間全是冷汗，卻硬生生憋著，時笙一看不對勁，狠道：“你說是不是？”

尚子陳憋了半天，才慢慢道：“這是長安城中的王家，他們狗眼看人低，見我落魄，便退了我與王小姐自幼定下的親事，我一時生氣，便讓貓鬼……讓它……”

他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時笙卻一聽就明白了大概，這個混蛋，為了一己怒氣，居然讓王家滅了門，簡直喪心病狂。

她狠狠踹了尚子陳一腳，直接把他踹暈在地，然後從別處找來細繩，將他拔光了衣服，綁在樹上綁個結實，隨後再折回去找宋戚臨。

回到院落之中，時笙大驚，沈期倒在地上，阿杉形神俱散，幾乎變成透明，玄月化為黑貓，臥底不起，宋戚臨背靠著墻，身上發著詭異的幽光。

時笙沖過去，扶住宋戚臨，焦急地叫著：“宋戚臨，你怎麽了？”

宋戚臨很疲憊地擡眸看了她一眼，而後蹙著眉，氣息微弱：“貓鬼附於我體內，你快走……”

“走你個頭！”時笙怒了，“我是這麽懦弱的人嗎？”

她輕搖銅鈴，將透明的阿杉給收了回去，又將沈期和玄月抱到屋裏，最後又大汗淋漓地跑到宋戚臨面前，邊喘邊問：“宋戚臨，你感覺好點了嗎？”

宋戚臨見她發梢都染了些許汗珠，痛苦的面容忽然扯出了點笑意：“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還在這裏說風涼話，真是不要命了。”時笙氣不打一處來，正想訓斥他幾句，遠處的厲鬼卻倏然飄了過來，沒有了尚子陳的掌控，它們個個青面獠牙，血肉模糊，嘶叫著朝他們沖過來。

時笙心裏明白，貓鬼附在宋戚臨身上，厲鬼原本為貓鬼所祭奠，如今沒了尚子陳的掌控，定要反噬，她術法實在低微，找一個尚子陳還行，要對付這麽多厲鬼，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她連忙扶起宋戚臨，急切道：“眼下有厲鬼在後，我們先進屋裏躲躲。”語畢，她便帶著宋戚臨進了院落的屋內，然後掏出剩下的白符，咬破手指快速寫下符咒，接著將白符貼於門後。

瞬間，門猛烈地震動，外頭厲鬼嘶鳴著，不斷地沖撞著門。

時笙將宋戚臨放下，擔心地問道：“宋戚臨，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呵，有點疼。”宋戚臨扯出一點笑來，“貓鬼在我身體裏游蕩，還有我本身朔日之後的痛楚，似乎不太樂觀啊。”

“虧你還能笑出來。”時笙瞪了他一眼，“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貓鬼出來？它若是附身的時間過長，你恐怕有性命之憂。”

宋戚默了默，而後道：“沒有。”

“沒有？怎麽可能沒有？”時笙一頓，“宋戚臨你別玩了，現在救命要緊，你趕緊告訴我。”

“沒有便是沒有，你別問了。”宋戚臨疲憊地閉上眼，似乎不想再與她糾纏下去。

時笙怒了：“一看你的樣子就是有，到底是什麽你趕緊說，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給你弄過來！”

宋戚臨一頓，墨深的眸睜開，忽然直勾勾地望著她，看得她耳際泛紅：“看什麽看，現在你的命比較重要好不好？”

“呵……”宋戚臨忽然唇畔勾起一絲極其清俊的笑來，“時笙，為了我，你真願意上刀山下火海？”

時笙差點都要掀桌了，外面厲鬼橫行，還有貓鬼纏身，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你再和我開玩笑，信不信我就真拋下你走了？”

宋戚臨閉了閉眼，忽然一伸手，將她拉入懷中：“讓我抱抱，我累了。”

時笙瞬間心跳一停，他的呼吸就在她脖頸之間，吹拂著她的發梢，惹得她耳際泛紅，他的懷抱極其溫熱，她想起那夜被母蛇附身時他的唇，好像也是那麽溫熱，像是天邊的雲絮，踩不到地，暈暈乎乎。

時笙徹底沒有話了，只是僵著，不敢動，生怕傷到他，也不敢說話。

頓了片刻，宋戚臨將手放在她的後腦勺，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低聲道：“好了，你別擔心了，這樣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像是雲絮，吹拂在她的耳際，時笙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卻聽出了一絲情愫。

宋戚臨他……

她還想問，忽然之間，卻發現宋戚臨抱著她的手放下，整個人靠著她暈了過去。她大驚，輕搖他：“宋戚臨，你醒醒……”

沒有回應，他就像是睡著了一般，連呼吸都微弱起來。

時笙瞬間慌亂了，懷抱著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以前都是他護在她前頭，耍她也好，逗她也好，從來沒有讓她受過一點傷，可是現在，她卻面對著他的昏迷，無計可施。

……是她太弱了。

時笙沒有像此刻一樣覺得自己懦弱而無用，她第一次生出一個念頭要讓自己強一點，強到起碼可以在宋戚臨倒下的時候，給他一點支撐。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喵君寫了點新文，所以遲更了抱歉！見諒哈，新文還是玄幻，存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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