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清鳥鳴叫，正是好時候。

時笙穿著青綠官服，頭頂著官帽，東一眼西一眼地跟著前面的徐主簿在玄通院裏走著。

玄通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坐北朝南，在司天臺的東側附近。中軸線上先是一道朱門鶴立，名為成賢門。過了成賢門之後，有一座漂亮的琉璃牌坊，時笙隨意瞄了一眼，上頭好像寫著玄通院三個字，她還想細看，卻被一板一眼的徐主簿給叫住了。

“方助教，以後可有的看，今日就別左瞧右望了啊，宋大人還等著我們呢……”徐主簿年齡不大，時笙看著最多三十來歲，細皮嫩肉的，說話卻好比宮裏頭的公公，嗓子尖銳，聽得她實在是有點雞皮疙瘩豎起來。

她只好訕訕笑了笑：“實在是第一次來，下官有點好奇……”

徐主簿哼了一聲，瞥了她一眼，又尖著嗓子道：“要不是宋大人保你進來，這裏還真不是一般人能來的地方。”

時笙在心裏跟著哼哼兩聲，要不是宋戚臨求著她來，她才不來呢。可面上她還得一副真誠的表情：“徐主簿，下官初來乍到，還不知玄通院裏都教些什麽？”

“這裏不比國子監，國子監那是四書五經全教，這裏主講易經與天學，你跟著的宋大人便是易經博士。”徐主簿白了她一眼，又道，“還有位天學博士，一會你便能見到，對了，還有王乾王大人，是玄通院的祭酒大人，他性子嚴肅，你一會守著點規矩。”

“祭酒大人？”

“就是玄通院的主事。”徐主簿哼了一聲，心想這小子連祭酒大人都不知，真不知宋大人是怎麽把他弄進來的。

時笙實在受不了他那說話的神態，只好低下頭裝乖地低眉，一句話都不再多說了。

兩人走過牌坊，又來到二廳四堂，徐主簿一筆帶過，說那是教學的地方，今日是公休，院生們放假，因此安靜得很。

時笙跟著他往裏走，裏頭是各個廳院，略微嘈雜些，時笙看著幾個穿著同她一樣官服的人抱著一堆書來回跑，邊跑還邊嘟噥著什麽，似乎很是抱怨。

時笙忍不住問道：“徐主簿，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徐主簿瞄了一眼，輕描淡寫道：“天學博士祁大人又把酒給撒天學書上了，這些助教正在曬書呢。”

時笙瞬間呆了：“撒……書上？”

她話還沒說完，一個身著紫袍官服的男子從廳院中走了出來，與時笙打個正面，時笙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人長相，就聽他笑道：“徐主簿，你身後跟的是今日來的新助教？”

那人說話輕緩，好像古琴奏樂般行雲流水，時笙聽得心癢癢，擡頭瞄了一眼，只見那人相貌俊美，丹鳳眼雖然看著勾人，神色卻很溫和，穿著與宋戚臨一樣的紫袍官服，卻比宋戚臨更為古韻悠遠。

徐主簿抱怨地尖著嗓子道：“回祁大人，這小子正是宋大人的助教，笨手笨腳的，也不知宋大人怎麽招進來的。”

當著人的面吐槽，時笙還是第一次遇到，她氣得想跳腳，可又無可奈何，只能裝作洗耳恭聽地低著頭不語，聽徐主簿隨便亂吠。

祁梓瞥一眼他身後的時笙，單薄的身材，相貌倒是清秀，眼眸彎彎的看上去挺好說話，他覺得印象不錯，不由對著徐主簿笑道：“徐主簿，新助教第一次來，你說這話別嚇著他。”

“祁大人就是好說話……”徐主簿咕噥了一句，“那些助教、院生們都快爬到您頭上了。”

時笙在一旁聽到徐主簿的嘀咕，心想這個祁大人為人還挺好，起碼不像徐主簿那麽尖銳，頭一回帶她就擺架子，真是倚老賣老。

她連忙上前道：“下官方離，今日第一次任助教，見過祁大人。”

方連山在來之前交代過她，讓她化名方離，好在玄通院裏走動，免得被人發現。

祁梓微微頷首，和善地笑了笑，算是對她的回應。一旁來回搬書的助教路過他身邊，擦著汗道：“祁大人，書都搬得差不多了。”

“辛苦你們了。”祁梓微微一笑，轉身朝曬著的書看去。

徐主簿見他似乎正忙著，便帶著時笙告退，往裏面的廳院走去。時笙告退之後正左瞧右看，倏然，一支筆從前面的廳中扔了出來，正巧砸中時笙。

時笙啊地一聲捂住被砸中的額，還沒來得及反應，古籍卷文倏然通通都被扔了出來，時笙連忙往後閃躲。

不巧，前面的徐主簿正回頭看她，一看就倒了黴……整個卷文都拍到他細皮嫩肉的臉上，瞬間，時笙看到徐主簿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就差沒尖著嗓子怒吼哪個小兔崽子。

時笙捂著嘴死命求自己別笑出聲來，徐主簿正想怒聲是誰，前頭廳院裏便傳來一個更大的怒吼聲——

“宋戚臨，你好大的膽子！”

時笙發誓，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了，上一個說這話的人，現在還躺在壽王府裏靜養呢，不知這個說話的人，會倒什麽黴……

徐主簿聽見那人聲音，尖聲的聲嗓瞬間縮了回去，低聲地對著時笙道：“跟我走，小心著點。”

時笙點了點，跟著他進了前面的廳院。她順便瞧了一眼廳名，行雲流水的“月軒廳”三字飛舞在匾額之上，前院中植了一株紫藤蘿，攀附在花架之上，枝條垂下，郁郁蔥蔥。

時笙跟著他進了前院，就來到廳門口，徐主簿讓她站在門外，自己一個人先進去了。時笙見他臉繃著，心想裏頭估計就是那個祭酒大人，只好站在門口百無聊賴地來回踱著步。

沒一會，裏面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又含著些許怒火的聲音：“……讓他進來！”

時笙一頓，摸了摸鼻子，該不會是讓她進去吧？

徐主簿走了出來，壓著聲音讓她進去。時笙一進廳，就瞧見一張極大的古韻書桌，書桌裏頭站了個人，紫袍官服將那人身姿襯得格外高大，美髯一把，眼睛如同牛鈴般大，眸似噴火，一看便是個暴脾氣。

宋戚臨正站在書桌的前頭，唇畔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閑散地似乎完全不被那人的怒火所影響。

徐主簿壓低聲音往時笙看：“還不趕緊見過王大人！”

時笙連忙迎上前作揖，恭敬道：“見過王大人，下官方離，今日剛到玄通院，有些遲了，還望大人海涵。”

王乾冷冷瞧了她一眼，而後轉向宋戚臨，聲嗓裏止不住的不客氣：“這便是你找的貼身助教？”

“正是。”宋戚臨輕描淡寫地應道，“王大人，本官自己的助教自己找，有何不可。”

王乾粗眉一皺，按捺住心頭冉冉的怒火：“宋大人，你我皆為同僚，何必如此為難本官？助教一事並非你我一人能做主，還需上報給吏部，再上報中書省，層層關系，宋大人你又不是不知……”

“這本官自然知道。”宋戚臨不客氣打斷他，“只是現在玄通院與司天臺休戚相關，正值多事之秋，官員賢才極其匱乏，本官來個先斬後奏有何不可。”

王乾牛鈴般的眼眸一瞪，怒發沖冠，與他分毫不讓：“即便如此，選賢之事獨你一人裁決，難道宋大人是不把我這個祭酒大人放在眼裏嗎？”

時笙在一旁這才算是聽個明白，敢情是宋戚臨安插自己人進玄通院，玄通院的頭心裏不高興了，這才借題發揮起來。她這小小的八品官也能拿來做這麽大的文章，真是官途險惡啊……

徐主簿與她皆候在一邊，不敢說半句話。

宋戚臨微微一笑，眉宇清俊非凡，似乎絲毫不把王乾的狠話聽在心上：“王大人這就言重了，這位方助教識才淵博，若是您見識過，也會拍手稱讚，便不再說本官越俎代庖了。”

“哦？”王乾冷冷一笑，“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得宋大人厚愛……”

時笙心裏瞬間暗叫不好，宋戚臨給她安的什麽大帽子，識才淵博個鬼，她肚子裏根本就沒貨好嗎？

王乾隨即走出書桌，如鷹般的眼神盯住她，不放分毫。

時笙苦著臉瞥了一眼宋戚臨，還想以唇語問怎麽辦，王乾卻橫在她面前，不客氣道：“方助教，你倒自己說說，你識才淵博在何處？”

時笙瞬間一口水嗆在喉嚨口，漲紅了臉不知說些什麽，宋戚臨卻在一旁輕描淡寫：“方助教，你便來給王大人說說易經吧，不必拘束，說說你自己的見解便好。”

時笙瞬間冷汗滴下來，瞥了一眼宋戚臨，又望了望王乾，不太敢說。

王乾大袖一揮，不怒反笑道：“也好，方助教你便來說說，這易經最玄妙之處在哪裏？”

時笙想了片刻，瞥了瞥王乾，才怯生生地慢慢回道：“下官以為易經的最後一掛最為玄妙，此卦名為未濟卦，實則水火未濟，即火在水上，君子以慎辨物居四方。正如王大人所言，選賢之事慎中之慎，不可聽信一人之言，萬事萬物無盡循環，非人力所能極目，唯有謹言慎行之。”

宋戚臨挑眉，有意思……沒想到平日裏沒個正經的方月離，還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真是馬屁拍得恰到好處，以前真是埋沒她了。

時笙冷汗從額間沁了出來，難得說兩句正經話，真是能把人給憋死。得虧她以前本事不大，卻能把易經背的滾瓜爛熟，以前忽悠忽悠那些貪官，現在就忽悠忽悠這個王大人吧……

王乾聽出了她的馬屁，本以為是宋大人選定的人，會在他面前擺架子，沒想到倒是挺老實，說話眉低，聽著還挺舒服。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延遲了一天，最近忙著考試，所以喵君會更得少一點，見諒哈~

咳咳咳，關於周易的那個就當逗比笙隨便亂吹吧，不要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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